‘这小狐狸是个心思缜密的,而且还不要脸,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被我揭破底牌竟然还如此镇定。’
‘莫非我弄错了?’
‘虽然他承认了自己是神兵之灵,但是我笃定在先,他也有可能只是借坡下驴,以此隐瞒真实跟脚。’
一时间,气氛陷入凝滞。
不过很快,守冲就率先打破了沉默,只见他一边提起茶壶,给王平倒满了一杯茶,一边微笑着说道:
“好徒弟,你既然得了天子密旨,想来很多事情就不用我多说了?”
这番话并未超出王平预料,毕竟守冲都潜进了密室,在自己上上世的尸身上找到天子密旨理所当然。
“确实略知一二。”
王平点了点头,轻声说道:“白莲教和朝廷早有默契,更准确地说,是和朝廷中的天子派系有默契。”
“就是保皇派嘛。”
守冲笑道:“若非如此,皇室供奉堂和天子缇骑也不会来了,国子监那群文官和皇帝可不是一条心。”
就在这时,守冲话锋一转:
“对了,国子监的计划你知道了嘛?”
这话来得突然,然而王平却瞬间反应了过来:‘他在试探我的跟脚,试探我这神兵背后的主人是谁!’
毕竟能知晓国子监的计划,要么本身就是出自国子监的人,要么则是国子监背后,来自仙门的异人!
想到这里,王平也就有了腹稿。
“.....知道。”
王平轻声说道,眼神却是耐人寻味,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轻笑,也都明白对方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
守冲见状也不再绕弯子,干脆道:
“好徒弟,你背后的那位异人,有多强?”
“很强,非常强。”
王平也不隐瞒,脑海中回想起此前尤道姑的斗法景象,语气沉重:“强到她一个人就能摧毁龙兴县。”
“这样啊。”
守冲闻言没有气馁之色,反而不出所料地点了点头:“倒也正常,否则国子监也不会选择乖乖听命。”
紧接着,他又看向了王平,眼中首现寒意:“既然好徒弟你知道国子监的计划,那解释起来就容易多了,我就直说吧,你可知道国子监为何要选择龙兴县来作为修复【寿与天齐葫芦】的祭场?”
“还请师傅指教。”王平当即躬身行礼。
守冲见状呲了呲牙:
“因为【寿与天齐葫芦】并非本朝的神兵,而是前朝所炼,所以想要修复它,万民的寿命只是辅料。”
“真正的主材,是前朝的气运!”
“而龙兴县乃是前朝太祖起兵之地,因此得名,前朝覆灭后,此地就是唯一还有前朝气运的地方了。”
王平闻言顿时心中微凛:
‘前朝气运.....’
气运这个关键词,让他一瞬间就联想到了知县徐秉正此前某个深究之后其实相当不合理的鲁莽举动:
“龙兴县印!”
“不愧是我的好徒弟。”
守冲举杯,笑道:“不错,想要提炼出前朝气运,就必须先设法撤去压在其上的,属于本朝的气运。”
“所以徐秉正那家伙才会借陈浩彦之手故意弄丢龙兴县印,事后也没有追寻,还趁势洗劫一波【游神观】,给自己谋了点福利,只不过他没有想到我会横插一脚,这才被好徒弟你中途捡了漏。”
环环相扣!
听到这里,王平脑海中的迷雾一扫而空,龙兴县迄今为止发现的所有事情也终于被串联成了一条线。
不过下一秒,他就抬头看向守冲,沉声道:
“.....那前辈呢?”
“国子监要用前朝气运来修复【寿与天齐葫芦】,对此老皇帝是什么想法,前辈你又是什么想法呢?”
“国子监的计划,就是借用此地的前朝气运,事成之后如数奉还,老皇帝那边则是想彻底毁掉此地的前朝气运,毕竟一山不容二虎,一朝不容二主,前朝气运对皇帝而言,是如鲠在喉的威胁。”
“至于我嘛.....”
说到这里,守冲轻笑一声:
“我全都要。”
“我既要毁掉此地的前朝气运,也要毁掉此地的本朝气运,让国子监和老皇帝,谁都讨不得半点好!”
王平闻言眉头一皱:“龙兴县印已经毁了。”
“不够!”
守冲摇了摇头:“龙兴县的人还在,只要人还在,气运没了也能重聚,而我要的是彻底根绝这一切!”
此言一出,整个静室再度陷入静谧,造反十余年的白莲教主放下手中茶杯,站起身,字字铿锵地道:
“国子监计划用【踏白营】屠戮城外黔首,尽取其寿命,再用魔头吞食城内民众的寿命,却不杀一人,我要他们自食恶果,将死去的城外黔首全部化作魔头,送入城内大开杀戒,不留一个活口!”
话音落下,王平沉默了。
片刻过后,他才幽幽道:“所以你其实也在助力官府滥杀黔首,前村的覆灭.....你恐怕也早就猜到了?”
“不错。”
守冲回过头,笑道:“毕竟白莲教的教众都是黔首出身,若是我亲自屠戮黔首,教中人心可就散了。”
王平摇头:“你太极端了。”
本以为国子监杀光黔首的举动已经很残暴了,没想到守冲竟更胜一筹,这是嫌大顺还是太城市化了?
“你不懂。”
面对王平的质疑,守冲很平静地摇了摇头:“黔首又不是人,能这样死去,对他们来说反而是慈悲。”
“又来了。”王平叹息。
“看来你和朝廷也是一丘之貉,不把黔首当人.....”
“哈哈哈!”
王平话音未落,守冲却突然大笑着打断了他:“好徒弟啊好徒弟,你以为我刚刚是表达个人看法吗?”
“我不是在告诉你,我认为黔首不能算人。”
“我是在说,黔首不是人。”
“这不是个人的看法,而是公认的事实——城外的黔首,无一例外,全都是前朝灭亡后残留的幻影。”
“不把黔首当人,是因为他们真的不是人!”
第六十九章 哀哀黔首
【黔首不是人】。
这个说法王平不是第一次听了,陈浩彦说过,徐秉正说过,龙兴县的大小官员几乎人人都这么说过。
然而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当回事,毕竟类似不当人的情况在封建社会属于普遍个例,再正常不过了,而且官员里也有林晟,刘烨这样对黔首抱有同情心的人,所以他也就认为这只是朝廷无道。
可是现在,守冲却告诉他:
“黔首真的不是人,他们只是一群前朝的幻影,前朝在灭亡前用某种奇特手段将他们强留在了世间。”
“所以才有了城内城外之分。”
“城里的民众,无论贵贱贫富,都是前朝覆灭后才出生的,或者干脆就是当年起兵造反的义军后裔。”
守冲语带嘲讽:
“所以对大顺而言,城里的人才是良民,城外的黔首都是前朝的遗毒,理应被压榨,死了也是活该。”
“何其可笑。”
话音落下,王平沉默以对,守冲则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知道,好徒弟你的心中其实还有怀疑。”
“毕竟哪怕我说的是真的,黔首只是前朝的幻影,可他们种的粮食,生产出来的东西却是真实不虚的,如果把他们剔除掉,那朝廷的税收必然大幅减少,从这个角度来讲,朝廷也该善待他们。”
简而言之,就是可持续性竭泽而渔。
压迫黔首无所谓,然而像国子监在龙兴县所作的这样,消灭一县之地所有黔首,却无异于自掘坟墓。
毕竟黔首死光了,谁来交税?
谁来种粮?谁来帮工?
下一秒,守冲就主动回答道:“答案很简单,因为黔首是杀不完的......就算杀完了,他们也会再出现。”
此言一出,王平顿时醍醐灌顶。
“黔首....能复活!?”
守冲点了点头:“以一甲子为限,所有黔首都会在一甲子内死干净,然后世纪轮转,重新化生而出。”
“所以国子监早就做好了计划,这次杀光龙兴县的黔首后,就宣布减税,以此来安抚大乱后的城中良民,等到城外的黔首们重新复活过来,再恢复正常税收,这样既能修复神兵,又不损民力。”
“国子监称之为两全其美。”
说到这里,王平早已震惊到说不出话了,片刻后才缓和情绪,看向守冲:“所以你才助力滥杀黔首。”
“不错。”
守冲冷笑一声:“反正可以不断复活,既然如此,不如牺牲一些,换取更大的成果,这也是值得的。”
“那你怎么不牺牲自己呢?”王平反问。
守冲的回答毫不犹豫:“你怎么知道我没牺牲过?而且我没有和好徒弟你讲过吗?我也是黔首出身!”
“只不过我和其他黔首不同,我得了【怜生菩萨】的慈悲,因此复活的时间限制也比其他黔首更快。”
“其他黔首要六十年,而且每次复活都不会记得上一世的事情。”
“我不一样,我死后只要六天就会重新苏醒,而且也不会忘记过去.....所以当初才能发现你的复活。”
说到这里,守冲深深看了一眼王平:
“我本以为好徒弟你和我一样,也是黔首出身,意外得了某位大德的慈悲,却没有想到你另有他法。”
“不过你作为黔首的那些年相信也不是白过的,我此刻和你说的这些,你应该也都能明白吧?你给朝廷当卧底,朝廷把你踹沟里,我们这些黔首,想要争取自己的权益,造反就是唯一的途径。”
王平当然明白。
毕竟诚如守冲所说,他的第一世就是给朝廷当卧底,结果却被朝廷翻脸杀害,这笔帐他现在还记着。
“他们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自然也无需在乎他们的生死。”
“双方本就是水火不容的。”
“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