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衫男子真挚道:“那就太好了。此番路上,晚辈偶遇玄藏大师,他听闻我讲述了北溟战局,便让我务必来此说服您前往北溟洲,称唯有您手中的【罗汉舍利】,才能稳定宙天大阵,拒敌于北海防线外!”
定光在旁用胳膊肘捅了捅师父,小声道:“师父,这个咱好像真有。”
老僧咳嗽一声:“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陆怀清笑容愈发浓郁,他双手合十,躬身折腰,行了大礼,诚恳道:
“望大师怜我北境苍生疾苦,做一回万家生佛。”
玄苦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庙宇外,喃喃道:
“世尊老人家说了,双手合十不是慈悲,而是求你办事,他老人家诚不欺我也。”
旋即,这位老僧看向面前陆怀清,目光深邃道:
“陆怀清,我且问你,你此番故地重游,想请的,真的就只是老僧?”
“多多益善。”陆怀清神色坦然。
“好一个多多益善!”玄苦似气笑道,“陆怀清,北溟洲有你,真是北溟洲的福气!”
“既如此,老僧也问你一个问题——”
“此番你先是阵前斩杀大炎守军大将,后又强逼诸家门庭随你奔赴北海死战,最终各家死伤惨重,等北溟战事彻底平息后,你觉得大炎、世家大宗几方,有几家会清算于你?”
“后世史书上,又会如何书写于你?”
“功成不必有我。”陆怀清轻描淡写道,“再则,到了那时,陆某死都死了,岂还在乎身后名。”
玄苦啧啧不已,好一个心怀天下大义,功成不必有我。
他看向鱼吞舟,笑道:
“鱼小友,刚才的问题你可听明白了?换做你,又当如何?”
鱼吞舟大致听明白了两位在讨论的是什么,对青衫男子的这番观点,说嗤之以鼻肯定不至于,毕竟他觉得这天下,还是多些青衫男子的好。
可若要自己做青衫男子,那便有些为难人了。
所以他认真道:“失败必定没我,功成肯定在我。
老僧老怀欣慰道:“善哉善哉。”
真不愧是能说出“天下无敌”的鱼小友。
如此心境,这般天赋,日后如何能登不上大道?
他伸手指向陆怀清,笑道:“鱼小友,你可认识此人?”
鱼吞舟自然是摇头。
玄苦大笑:“这位就是你的前辈,九十年前祸害罗浮洞天的放牛郎,而今应该叫其陆怀清才是。”
鱼吞舟心中一震,再次看向青衫男子,目色已是截然不同,除了打量外,还有警惕。
此人就是在自己之前误入罗浮洞天,最后把后辈之路给堵死的放牛郎?!
陆怀清微微一笑:“鱼吞舟,我们终于见面了。”
鱼吞舟神色凝重。
何来“终于”?
“大约在两年前,我就在他人口中听闻过你的名头了。”陆怀清意味深长道,“你大概还不清楚,外面的世家、宗门中,有不少人为你开了盘口,赌你在罗浮洞天中能活过多久。”
鱼吞舟眯起眼,拿自己当乐子?
“我也托人押了你一注。”
陆怀清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凭证,递给鱼吞舟,
“我押你最后不仅能活着走出小镇,还能成为仙种。”
“现在,这张凭证送你了,等你日后出了洞天,尽可前往丹阳钱家兑现。”
鱼吞舟下意识接过凭证,怔怔看向手中。
望着面前神色怔然的鱼吞舟,陆怀清突然放声大笑,玄苦大师亦是哑然失笑。
他们都觉得,有朝一日,鱼吞舟站在那些人面前,拿出这张对赌凭证要求兑现时,那些人的脸色一定会非常精彩。
只是想想,就忍不住想笑。
鱼吞舟攥紧手中凭证,目光熠熠。
走出洞天,已经不再是难事。
剩下的就只有成为仙种!
玄苦忽然开口:
“鱼小友,不久前,你吞尽武运一幕,被镇上各家驻守认定为了作弊,准备将你安安稳稳送出小镇,你可有借此离开的意愿?若有,则可随老僧同行。”
随这位大师同行?
一旁,定光眼睛发光,拉了拉师兄的衣角。
可鱼吞舟却是摇头,他不想当和尚。
另外更重要的是——
“当年我想走,他们不让我走,非说进了洞天就是死路一条。如今他们又想我走,那晚辈反而不想走了。”
陆怀清心中了然,鱼吞舟的这个态度,算是证实了他的某些猜测。
一口气憋了三年的少年,很记仇。
玄苦神色不变,微笑道:“那你就要感谢下陆怀清了,在他的影响下,来自北溟的十四家门庭,尽数放弃了投票。”
鱼吞舟怔然,北溟十四家门庭……这就已经超过三分之一了,而世家门庭唯有达成三分之二,才能成事。
这让他看向陆怀清的目色有些复杂。
此人先给了他一个赌约凭证为见面礼,后又帮他解决了最大的后顾之忧,绝不会毫无所求。
他看向玄苦大师:“大师,如果我选择离开洞天,与您同行,之后您准备带我去何处?”
定光面露惊喜,师兄终于要被师父收入门中,成为自己的师弟了吗?
玄苦会心一笑:“老僧会带你回一趟金刚禅寺,亲自为你剃度。”
鱼吞舟强忍战术后仰的冲动。
陆怀清则是心中赞赏,鱼吞舟这个问题,自然不是真的准备随玄苦大师离去当和尚,而是告诉他陆某人,他鱼吞舟绝不是无路可走。
先前那句“失败必定没我,功成肯定在我”,就已经让他有些惊喜。
而今少年事事争夺主动权的心性,更在他预料之外。
“鱼吞舟。”陆怀清主动开口道,“我想求你帮我个忙。”
鱼吞舟纳闷,求?
这位先帮了自己一个大忙,而后说话还这么好听……
那事估计不小。
这让鱼吞舟有些发愁。
下一刻。
只见青衫男人从袖袍中伸出右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就像一块嶙峋青石,却有着镇平山河的意气。
而当他缓缓握紧拳头的那一刻,周身气息翻涌,滔天怒气,不平意气,愤慨激昂,诸般不甘……
万般意气。
皆在此刻化作了拳中意。
这一刻。
他不是世人眼中的北溟洲镇守。
而是九十年前,最为纯粹的武者陆怀清。
他递拳在鱼吞舟面前,淡然道:
“我想求你,随我习武。”
“你不必称我为师。”
“但你必须替我去挑战一个人。”
鱼吞舟死死盯着身前之人递出的拳头,呼吸骤然粗重。
他不清楚陆怀清口中的人是谁,但他在后者的拳中,看到了一番从未见过的大好风光。
而只是看着这番风光,他身上就有某种东西在蠢蠢欲动,似想要与其碰撞,视其为磨刀石,砥砺自身……
第60章 道书
陆怀清以自身武道相引,不怕鱼吞舟不会动心。
但令他微感意外的是,鱼吞舟身上,似有种若有若无的拳意,被他的武道气息一引,如蛰龙初醒,蠢蠢欲动。
鱼吞舟已经习了拳法,并且还练出了拳中意?
陆怀清心中难免好奇。
鱼吞舟身陷囹圄,绝不会有人传其武学,连服气法、观想图也是道争开始后,才从他人手中得来。
他身上能练出拳意的武学,又是从何而来?
天鹏道场的周天沉?
而更令人出乎意料的是,是连他也一时间窥不清此拳意的虚实
此刻,陆怀清有心试探,就像引蛇出洞般,以一丝自身拳意引诱鱼吞舟身上的拳意。
拳意也即是武意,是武者的道的体现之一。
大道间会互相吸引,拳意更是如此。
故而拳意碰撞,互为磨刀石,在武者间是常有之事,亦是武者天性使然。
而为了不发生意外,陆怀清只取了一丝,以防压过鱼吞舟初生的拳意,造成后者拳意生挫。
但他的试探,却像投入了一座看上去不深,实则水深近渊的井中,莫说沉底之声,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泛起,便被无声消融。
这是什么拳意?
陆怀清神色肃穆几分。
他早已登临外景,武意更是历经九十年风吹雨打,便是只有一丝,也不该消失的如此无声才对。
鱼吞舟的拳意也明显初生,远没到浩大能将他那一丝拳意无声淹没的地步。
量的差距没到质变,那再是以多欺少,也不该这般无声无息,除非二者本质……相近?
还是说,是武运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