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雄飞神色如常,似乎什么也没发生,神色平和地与鱼吞舟点了点头,就要擦肩而过。
突然间,金雄飞止住了脚,转头看向鱼吞舟,缓缓道:
“鱼少侠应该已经听闻情况了吧?我之前问了庄渊,他说与你之间仅有两次见面,点头之交都勉强,不过看在这份情面上,我还是给他留了一口气,好让他和几个朋友告别。”
鱼吞舟脚步一顿,回头平静问道:“金兄是怎么看金邵烟坑害杏花村村民的?”
他没有询问庄渊一事,让金雄飞有些意外。
“……那是邵烟的错,是我没教好他。”金雄飞顿了顿,突然面露讥讽,“如果我这样说,鱼少侠会觉得顺耳,那就当我是这么想的吧。一群贱民,哪怕都死绝了,也比不上我家邵烟的半根指头!”
说罢,金雄飞大步走向屋外,淡淡道:
“鱼少侠,我们的道路不同,你既然不愿与金某‘同流合污’,那还是尽快离开金家吧。”
鱼吞舟驻足片刻,看着金雄飞远去的背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愤怒。
就只是静静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迈步,径直来到了金墨渊的庭院。
大清早。
金墨渊却已早早站在庭院中,正在给花圃里的几株兰草浇水。他见鱼吞舟走来,放下水壶,笑道:
“吞舟啊?这么早,修行上遇到难题了?身上怎么还有酒味,出去喝酒了?”
鱼吞舟面露微笑道:“想听听前辈当年和陆师一起行走江湖,剑斩不平,快意恩仇的故事。”
金墨渊顿时来了兴致,招呼着鱼吞舟来石桌旁坐下。
“那段岁月……是老夫一生中最为激荡的岁月。”
“而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青州那次,我们在青州遇上了一个采花贼,是某个门派的掌门弟子,仗着师门庇护,祸害了十几个良家女子。当地官府不管,苦主告状无门。”
“我们一伙人在目睹一位黄花闺女悬梁自尽后,花了三天三夜查清了他的底细和行踪,然后抓了个正行,直接将其废掉!”
金墨渊说到这儿,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听到这,你是不是觉得已经完了?嘿,我本来也觉得完了,谁曾想,怀清那家伙,远比我们有想法,更敢做!”
“那晚,我们提着那个采花贼,直接闯入了对方门派,怀清将那人丢在那掌门面前,问他管不管,不管?”
“我们帮他管!”
金墨渊冷笑道,“当时那掌门召集了门派上下几十号人一起上,结果最后全被我们打趴下了!”
“老夫当着那掌门的面,一拳打死了那个采花贼!”
他伸出手,缓缓握成拳,一字一顿道,
“就是用这个拳头!”
“那是老夫平生递出最酣畅淋漓的一拳!”
“哪怕这一战后,我们基本都养了半个月的伤。”
“还有一次,我们在江陵遇上了一伙水匪,占了水道,收过路钱不说,还经常杀人越货。官府剿了几次都没剿灭,因为水匪头子跟当地的豪绅有勾结。”
“结果被我们给撞上了。”
“我和怀清先查清了水匪的巢穴和豪绅勾结的证据,然后把证据往执金卫门口一扔,随后联合其他几人杀进了水匪窝。”
“最后那水匪头子还想求饶,结果被怀清一拳打死。”
说到这,金墨渊有些不平,猛地一拍大腿,“抢老子的人头!他娘的事前都说好了,最后一拳留给我!”
“杀得真好。”鱼吞舟轻声说。
金墨渊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和你师父一样,也和我们一样,听着这种事就来劲。”
鱼吞舟又问:“那些当地的豪绅呢?”
“水匪都被我们剿了,证据也都摆在那,执金卫只要不想丢人丢大,只能严查。最后该抓的抓,该杀的杀。”金墨渊顿了顿,“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些豪绅的子弟,有几个后来科举高中,回了江陵,又慢慢把家业做起来了。”
金墨渊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这世道就是这样,铲掉一茬,又长一茬。但至少,那一茬人,在那个时候,得到了他们应得的下场。”
“师叔。”鱼吞舟突然轻声道,“你还是当年的你吗?”
金墨渊愣了下,旋即大笑:
“老夫尚能一战!”
得到了答案,可鱼吞舟并不确定这就是真的答案。
“多谢师叔解惑,晚辈先告辞了。”
望着天光下鱼吞舟离去的背影。
金墨渊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一道青衫身影,笔直而行,不偏左不偏右,却又好像与许多人背道而驰。
……
回到庭院中,鱼吞舟的思绪有些飞远。
就如金雄飞所言,他和庄渊的交情并不深厚,仅仅是前后三次相见。
但有些人,只是一两次逢面,就值得将其视为值得结交的朋友。
他又想到了庄大侠临死前的那些话。
……我们这种人,杀死了世家的少爷,就不可能全身而退,所以这件事我必须死,不然永远不会结束……
那如果……
杀了世家未来的家主呢?
可惜,自己实力不济,没法像金前辈那样,拎着被废掉的金雄飞来到金家,询问金家管不管,然后再当着金家各位外景族老的面,一拳打死金雄飞。
鱼吞舟突然反问自己。
鱼吞舟,如此必与金家反目,大概率还会遭到金家外景强者追杀,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可很快,他就发现这似乎不需要回答。
因为庄渊所行之事,正是他过去的几年中,一直抱有的朴素,却天经地义,可又在他人眼里是错的观点……
一个倒霉足够久的人,总该有一天,会否极泰来吧?
我以赤诚待人,总该能换来几分真心吧?
行侠仗义,救该救之人,杀该杀之人,总该能换来一丝天理昭昭吧?
以命相搏换来的公道,总该能有个说法吧?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当最后一句话都变成了疑问,这人间,是谁的人间?
曾经的他无力向别人证明自己是对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
此刻。
鱼吞舟自言自语道:“我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但我还是个‘人’。”
……
接下来几日,鱼吞舟继续凝练窍穴,直到窍穴数目正式突破了二百四十个,这让他对天地的感应再进一步。
同时,他迎战了另外两位西玄郡武者,其中一位赫然是东阳武馆的方正初。
在这一战的最后,他传音于方正初,相约明晚,上次同样的酒楼,他还约了金雄飞。
……
“父亲,今晚您要赴约?”
金青梧皱眉道,
“您已经杀了庄渊,没必要继续与其为敌,此人迎战沈思三人的一战,足以窥见才情无双,十年……不,或许只要五年,他就能彻底超过您!”
“您应该尝试与他修复关系,庄渊已死,死人不会被记住。”
金雄飞淡淡扫了他一眼,他从来不喜欢这个所谓嫡子。
所谓的正妻,不过是在家族的逼迫下娶了一个完全不爱的女子。
可就是这个蠢女人,居然敢害死他最爱的柔枝,这也是他从来不正眼看金青梧与金青水的原因所在。
“你可以出去了。”金雄飞平静道,心中想着,如果是邵烟,就绝不会如此劝他,反而会劝他如有可能,尽早将鱼吞舟铲除,如果铲除不了,也不要再与其有瓜葛,给他出手的理由。
似鱼吞舟这种出身低贱,与庄渊有着相似想法之人,和他不是一路人。
他们没有同行的可能。
而一想到邵烟……金雄飞的心头就缭绕着一层阴霾。
明晚之约,他会去。
他要看看,那位陆大侠选定的弟子,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
……
“明晚?”
“金雄飞也会来?!”
蒋诚和袁孟舟都从方正初口中得知了鱼吞舟的邀请。
他们惊疑于鱼吞舟邀请他们的同时,还特意邀请了金雄飞。
鱼少侠想做什么?
蒋诚的第一想法,就是鱼少侠也和他一样,没准备咽下这口气!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毅然决然地返回山门,仗着自己的身份,悄悄取走了一把……神兵!
金雄飞这等神通后期,罡气护体三尺,正面搏杀他们根本没有半分机会,唯有神兵才有机会将其杀死!
……
袁孟舟在得知消息后,思索片刻,问道:“正初,你怎么看?”
方正初避开了他的目光,沉默许久,嗓音低哑道:“昨日,金家与我们武馆又加强了合作。”
袁孟舟神色不变,点头道:“我们出身宗门,不可能为了自己的私欲,而害得宗门、武馆蒙受损失,你的选择没有错。”
随后,袁孟舟转身离去。
……
时间飞逝,当天光升起再落下,夜幕降临,西玄郡的街头人流如织,热闹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