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紫月却似有所悟，继而追问：“都会这样吗？”
王羽点点头说道：“破重关之际，色身翻覆，筋骨颓弛，壮年之躯一朝佝偻，宛若八九十岁垂暮老者。旧壳脱落，新体未成，气脉两断，故外显沉疴之相，看似病入膏肓，实则乃是重关将破、道体新生的必经之途。”
“所谓身如枯木，气若游丝，非是寿元将尽，乃是重关将开，说的便是你如今这番光景。”
听完王羽道出禅门破重关的奥义，一旁的姬皓月眉宇间依旧布满浓重的茫然，脑海中一片混沌，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匪夷所思的修行方式。
姬皓月自幼修习荒古世家正统大道，一路走来遵循的皆是北斗万古不变的修行铁律。
亘古以来，从未有化龙境天骄无端身如老朽、染重疾、脊梁崩塌的怪事，更从未听过什么新旧气脉交替、重关之说。
姬皓月眉头紧锁，沉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王羽道友，恕我愚钝。此等境界变化，我翻阅姬家无数上古典藏，走遍东荒诸多圣地，从未见过，也从未听闻。这究竟是什么修行说法？为何当世世家、各大圣地，无一人提及过半分相关讯息？”
王羽神色平淡，摇了摇头：“此道不在北斗正统修行体系之内，属于心关，而非身关。我纵然拆解万般，你固守固有修行认知，也依旧难以理解。”
“无妨。”
姬皓月摆了摆手，压下心底的焦躁，目光落向一旁虚弱佝偻的妹妹，强行耐下性子：“道友继续说便可，我慢慢听。”
一旁静立的姚曦眸光流转，生出浓郁的好奇：“那不知此番蜕变之后，紫月妹妹会抵达何等状态？为何破境的过程，会以肉身崩坏、身染重病的形式显现？”
王羽则是解释道：“顺成人，逆成仙，玄妙只在颠倒间。”
短短十字，话音落下的瞬间，院落内无形道韵骤然震颤。
“成仙？”
姬皓月身躯猛地一震，双目骤然圆睁，呼吸陡然急促，语气充斥着极致的难以置信，几乎失声低吼：“道友此言何意？你是说紫月此番蜕变，是在成仙？”
要知道成仙是这个世界的执念，但是又没人成年。
很多人都会在寿元将尽的时候问仙，比如南宫正。
在这片天地，成仙二字从来都是禁忌，是万古以来所有修士可望而不可及的虚妄。
太古、神话无数至尊大帝穷极一生，遍历诸天，踏遍星海，到头来依旧卡在最后一步，至死都无法叩开仙门。
世人皆知，仙路已断，世间无仙！
见兄长情绪过激，姬紫月强撑着疲软的身躯，轻声劝阻：“大哥，稍安勿躁，莫要冲动，让王羽道友把话说完。”
姬皓月胸腔之内心绪翻涌，满心震撼与疑虑，可看着妹妹虚弱的模样，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强行压下躁动的心绪，沉默静待后文。
王羽目光扫过众人，不急不缓，缓缓剖析其中真谛：
“世间芸芸众生，凡夫修士，皆被能、所二字桎梏一生，从头到尾身不由己。”
“何为能所？直白来讲，便是一口气。”
“世人皆活在这一口气之中，众生执念、欲望、荣辱、爱恨、胜负之心，尽数汇聚成这一口气，无形无相，不存于血肉经脉之内，而是扎根于本心之中，支撑着一个人的肉身、意志、道心。”
这句话，就是人活一口气的缘由，这股气是人活着的根基！
一般人悟道，都会出现在这口气消散的时候出现，这也就是心不死，神不活。
姬皓月闻言，愈发困惑，皱眉追问：“一口气？可紫月早已登临化龙秘境，筋骨凝若金刚，血肉凝练道韵，肉身坚不可摧，何须依靠什么虚无缥缈的一口气支撑？按理而言，她绝不可能出现脊梁塌陷、肉身高烧的状况。”
“你理解错了修行的本质。”
王羽淡淡一笑，出言纠正：“任凭你肉身锻造至金刚不灭、万法不侵，归根结底，撑起肉身脊梁、支撑你走完漫漫帝路的，从来不是筋骨气血，而是心底的那一口气。”
说到此处，王羽看向姬皓月，开始举例佐证：“比如说，他日你横渡星海，遭遇一尊实力远胜于你的强者，对方无端折辱于你，践踏你的尊严，你会作何反应？”
“自然是心生怒意，正面将其击败，洗刷屈辱！”
姬皓月几乎不假思索，铮铮有声，语气带着天骄与生俱来的傲骨。
“那我再换一种境况。”
王羽神色不变，继续问道：“倘若你遇上一位同拥神体的女子，二人相知相守，生儿育女。某日，女子的兄长同样是顶级神体，实力远超于你，他鄙夷你的神体不够圆满，当众极尽羞辱，而后强行带走你的妻子，斩断你眼下的一切。届时，你又会如何？”
此话一出，姬皓月周身血气瞬间暴涨，双眸之内锋芒毕露，眉宇间戾气骤生，语气铿锵且决绝。
“那我便倾尽一切资源，遍历诸天机缘，打破一切桎梏，日夜苦修，不惜代价也要追上他的脚步！同为神体拥有者，我不信自己永远逊色于人。待到功成之日，我必正面与其一战，击溃此人，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洗刷所有羞辱！”
这份反应，是所有天骄的本能，也是所有修行者心底最直白的执念。
“你看。”
王羽轻轻颔首，语气淡然：“这份不甘、这份怒意、这份执念，便是我口中支撑你的那一口气。它不在你的经脉血肉里，而在你的本心之中。”
“金刚体魄只能护住你的肉身，唯独这一口气，能撑起你的脊梁，支撑你跨越万难，行走漫漫修行路。若是将来有一日，出现一尊你穷尽毕生之力，也永远无法逾越、无法战胜的存在，彻底击溃你，碾碎你自尊，哪怕你的肉身依旧坚如神金，心底这口气一旦溃散，你依旧会瞬间佝偻，撑不起自身脊梁。”
这其实就是未来姬皓月的状态，但是提前被王羽说出来了。
一番通俗易懂的解读，让姬皓月似懂非懂，姬皓月沉默片刻，看向榻上的姬紫月，迟疑着问道：“那依照道友所言，紫月如今心底的那口气自行溃散了……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毋庸置疑，此乃天大的造化。”
王羽语气笃定，缓缓揭晓根源：“往日支撑紫月行走世间、修行证道的那一口气，本质属于阴气。此气束缚本心，催生执念，遮蔽道心，让众生被胜负、荣辱、情爱、欲望裹挟，一生身不由己，被红尘牢牢锁死，如同是牵牛的缰绳。”
“如今她主动吐尽此气，挣脱桎梏。旧阴散尽，肉身失去执念之气支撑，才会筋骨松弛、脊背佝偻，形同垂暮八旬老者，身染沉疴。只需静养数日，体内本源真阳自生，阴阳颠倒，旧壳褪去，便可完成真正意义上的脱胎换骨。”
姬皓月沉吟良久，再度看向王羽，抛出心底最后的疑惑：“那道友先前所言‘顺成人，逆成仙，玄妙只在颠倒间’，又是什么意思？这般蜕变，当真算得上成仙？”
王羽看向姬皓月，知晓姬皓月未来遇到自己的那个碾压他的大舅子，是可以问道的，淡淡开口：“你认为是成仙，那便是成仙。世人顺红尘、顺本能，被阴气桎梏，循规蹈矩，生老病死，此为凡，顺则为人。今紫月逆红尘，主动散尽主宰自身一生的阴浊之气，颠倒阴阳，挣脱凡俗一切枷锁。”
第80章 得知紫月成仙，姬皓月傻了
姬家别院之中，先前一番言语，让自幼修行虚空大道的姬皓月而言，如同天书一般，诸多论断完全跳出了固有的认知框架。
姬皓月眉头深锁，若是常人说这些话，姬皓月早就扇他耳光了。
但是姬皓月是真实知道王羽本事的，同时王羽展现的气场，也让姬皓月无法理解，故而看重，之所以看重才会不理解。
若是旁人，姬皓月直接当个笑话听，现在妹妹这样，姬皓月关心则乱，自然是听了，但是听了又不懂。
姬皓月目光落在王羽身上，满是茫然与费解，沉声开口。
“道友方才所言，我有些难以理解怎么颠倒，还请道友明言，这番话究竟何种大道？”
仙凡的颠倒，本质是所有认知的颠倒，对，是所有认知完全颠倒，没有一点不颠倒。
王羽望向对面的姬皓月，缓缓发问：“那依你之见，这片天地之中，何为仙？”
姬皓月听后一怔，然后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
自修行以来，仙便是所有修士毕生追逐的终极向往，可自神话至今，也没有听说谁成仙啊，那么自己怎么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仙。
姬皓月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怅然：“从古至今，无人能够真正成仙。仙究竟是何等模样，拥有何等境界，别说我，便是大帝，恐怕也无人能够说清。”
王羽则是说道：“但仙与凡，分界从来不在寿元长短、力量强弱，而在看待天地万物的颠倒。仙的视角、心念、认知，与世间凡夫修士全然相悖，从头到尾，皆是一场彻底的颠倒。从看待万物的根基，到立身行事的准则，无一处与俗世相同。”
“彻底的颠倒？”
姬皓月心头巨震，眼中惊疑与好奇，既然没人成仙，王羽又如何知道颠倒？
除非王羽是真正的仙！
“莫非道友知晓仙的真谛？仙又是以何等目光看待这苍茫天地？”
王羽并未直接作答，而是抬手指向别院前方广场上空高高悬挂的姬家大旗。
山风穿廊而过，猎猎作响，那面绣着虚空道纹的长幡迎风舒展，不断摇曳起伏。
“你们且看这面幡，不妨论上一论。”
王羽说出来一个顶级的理论：“究竟是风在动，还是幡在动？”
此问看似浅显，却让在场几人皆是一愣。
姚曦、瑶池圣女连同姬皓月，目光齐齐投向那面迎风舞动的大旗，各自沉吟起来。
片刻之后，姬皓月率先开口，神色笃定，显然心中已有定论：“自然是幡在动。风无形无质，肉眼难窥其形，天地虚空本是寂然，唯有依托幡旗、草木这类有形之物，方能显现踪迹。若无此幡，狂风掠过虚空，世人又如何察觉？归根结底，是幡体本身在动。”
“此言差矣。”
姚曦柳眉微挑，提出不同见解：“若无风起，幡旗纵是再轻盈，也只会静立原地，分毫不动。风为动因，幡为表象，定然是风在动。”
一旁的瑶池圣女略一思索后，轻轻颔首附和：“我亦认同此说，风先行流转，才引得幡旗舞动，根源在于风。”
两人各执一词，姬皓月连连摇头，依旧坚持自身看法，三人之间生出一番小小的争辩，各有道理，却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院落之中一时热闹起来，争论之声此起彼伏。
王羽目光转向一旁的姬紫月问道：“你来说说，是风动，还是幡动？”
姬紫月蹙起眉头，目光遥遥望向那面不停摆动的大旗，凝神思索一番。
“既不是风在动，也不是幡在动。”
此言一出，满院皆寂。
姬皓月当场怔住：“风与幡明明就在眼前晃动，二者皆未动，那动的是什么？妹妹，你此言从何说起？”
姚曦也是满脸诧异，明眸之中满是不解：“小月亮，风与幡皆是眼前实景，肉眼可见其姿态变化，为何会说二者皆未动？”
面对众人的惊疑，姬紫月神色平静，缓缓道出心中感悟：“天地间的风，凌空流转，崖前的幡，随风起伏。若是心不动，怎会有风动，幡动？”
“心动？”
三人全都愣住了，不明白这是何意！
其实本意就是自身的眼睛看到，然后心去区分，是心在动。
王羽面露赞许之色，微微颔首：“说得不错，不是风动，亦非幡动，仁者心动。”
然后王羽给几人讲述，仙是如何看待世界的，究竟是什么视角。
“世间森罗万象，山川星河、生灵草木，所有一切，皆是在人心中显现。本心若是沉寂，对外界不做观照，那么纵然天地变幻，万物更迭，于自身而言，也等同虚无，连立锥之地都无从谈起。也就是说，一切的世界，都需要从心中显现，若是不显现，连存在的概念都没有，更别说风动，还是幡动了，这便是仙看待世界的根本认知，与凡俗众生有着云泥之别。”
“凡夫修士，自降生起便认定，天地广袤，我不过是寰宇之中一粒微尘。外界独立于心而存在，于是便拼尽一身修为，苦修不止，求长生以对抗岁月，争力量以博取尊严，一生都在向外追逐、向外索取。”
“可在仙的眼中，诸天万界、星海乾坤，尽数是本心映照而出的泡影幻象，外界不在心外，而是存于心内。”
王羽叹息一声：“哎.......顺成人，逆成仙，玄妙只在颠倒间。世间众生，都活在颠倒之中，扭转这个颠倒便是登仙。所以，这便是成仙的玄妙所在！”
“世界是心中泡影？”
姬皓月只觉三观受到剧烈冲击：“怎么可能，道友勿要胡言乱语，脚下大地真实可感，东荒、中州、西漠疆域分明，无数世家圣地传承不绝，如何能说是泡影？这道理实在太过荒诞。”
王羽轻轻一叹，知晓固守俗世认知之人，难以一时顿悟，索性换了一种方式：“既然不解，那我们便来论一论何为正知正见，何为邪见。我问你们，这片天地历经神话时代、太古时代、荒古时代，一路延续至今，这般认知，在你们看来，是正见还是邪见？”
问题抛出，众人又愣住了，这简直是太简单了。
姬皓月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回答，且无比笃定：“这自然是正知正见！世家典藏、圣地石刻，尽数记载着上古岁月的过往，无数遗迹、古战场、帝陵都能佐证过往岁月的存在。此事人尽皆知，绝无差错。”
姚曦眸光闪烁，心中泛起犹疑。
瑶池圣女亦是秀眉微蹙，道心有所触动，进退两难，迟迟没有言语。
如今的两人，此刻已经是有了基本的见地，有了基本的悟道，自然是明白，别看是一加一的问题，但是其中是颠倒的。
这个世界的修士也在口口声声的悟道，但是他们的悟道跟王羽的悟道不一样。、
他们的悟道是悟的变强的道，长生的道，王羽的悟道是悟空的道，悟本源空性的道，是完全不同的。
也可以说，这个世界能够悟出顶级的九秘杀伐道，但是对于空性的道，一无所知。
他们悟的道是我要活万古、我要成仙、我要不死。
王羽的道是，本来就不死，本来就是仙，本来就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