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世上所有人修的，都是世间法，生灭法。”
姬紫月的眉头皱成一团。
世间法？生灭法？
姬紫月从来没有听过这两个词。
姬家的藏经阁里没有，圣地的讲经台上没有，那些大帝留下的经文里也没有。
姬紫月歪着头，现在姬紫月早就是见怪不怪了，并且认可王羽说的对，只是自己不理解。
“为什么叫世间法？生灭法？”
王羽背着手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那里有一轮明月倒映在水中，被夜风吹得碎成千万片银光。
“世间法，就是炼体魄，求神通，求力量，轮海、道宫、四极、化龙、仙台，大帝都是世间法。修的是这个身体，求的是这个身体能活得更久、变得更强。可世间法，会生灭。哪怕走到极致，修到大帝，也会死，大帝一世万载，活一万年，然后死，生灭法，就是永远在生死里打转。”
姬紫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从小就知道，大帝会死，古皇会坐化，天尊也有寿元尽时。
姬紫月以为那就是天理，就是大道，就是不可更改的规律，只要修为够高，一定可以不死！
可现在王羽说，那不是天理，那是世间法，不是不能改，是你修错了方向。
“你这个法是什么？”
王羽看着姬紫月，目光深邃如古井。
“出世间法。”
姬紫月愣住了，出世间法。
又是姬紫月从未听过的字，今天从王羽嘴里冒出来的新词，这段时间已经比姬紫月这十几年听到的加起来还多。
真常应物，随缘应化，觉迷异路，隔阴之迷，阴气，纯阳气，世间法，出世间法。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插在姬紫月心里那些她从来没有打开过的门上。
钥匙在转，门在动，可就是打不开。
姬紫月跑到王羽的面前，趴在窗前的窗台上，双手支着脑袋，“什么叫出世间法？”
王羽的目光落在姬紫月脸上，沉默了片刻。
“出世间法，是寻来源，未曾生我谁是我，超出世间一切，意识不灭。”
姬紫月愣住了，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姬紫月出生了，所以活着。
姬紫月有意识后，所以能思考，有生命，所以能修行。
可从哪里来的？姬紫月不知道也没想过。
那个姬紫月活着的意识，从哪里来的？
因为这世上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不需要问的。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活着就是活着，哪有什么为什么？
王羽的声音继续响起，不急不缓。
“当意识不灭，大帝万年不过一瞬，而意识不灭，在世间必成大帝，无非是早晚。”
姬紫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大帝万年不过一瞬，这是姬紫月听过的最狂妄的话。
比方才那句修成大帝是笑话”还要狂妄。一万年，那是大帝的一世。
是虚空大帝镇压禁区的一世，是恒宇大帝炼化帝兵的一世，是无始大帝震慑万族的一世。
可在王羽嘴里，一万年只是一瞬。
就像眨一下眼睛，就像呼一口气，就像风从耳边吹过。
可姬紫月忽然觉得，也许他说的是对的。
如果意识不灭，一万年和一瞬间，有什么区别？
如果意识不灭，修成大帝，不过是路上的一朵花。
开了，谢了，又开了。
姬紫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看过。
从小就跟着姬家的长辈修行，开辟苦海，架设神桥，到达彼岸。
以为这就是路，走到底就是彼岸，彼岸就是长生。
可王羽说，那不是彼岸，那是世间，走了一辈子，还在世间里打转。
“我好像……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就在这一刻，窗外传来一阵玩闹声。
姬紫月转头望去，透过窗棂，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孩童从湖边的石子路上跑过。
那孩子穿着淡青色的衣衫，扎着两个小揪揪，跑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走路不久。
一个白衣女子从后面追上来，弯腰抱起那孩子，孩子在她怀里咯咯地笑，伸手去抓她的发髻。
那女子笑着摇了摇头，抱着孩子走进了另一座阁楼，笑声渐渐远了。
王羽看着那个孩子说道：“那个三四岁的孩童，会玩乐，会说话，为什么长大了，就没有这段记忆？”
姬紫月愣住了，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小孩子当然不记得三岁前的事，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可为什么？
姬紫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解释不了。
“你记得你三岁前的记忆吗？”
姬紫月闭上眼睛，使劲地想。
三岁，两岁，一岁。
“我似乎只有五六岁以后的记忆。之前就没有了。为什么会这样？”
王羽看着姬紫月淡淡说道：“这个时期的孩子，是胎光在主持生命，你的意识还没来，所以怎么会记得！”
姬紫月的眉头皱了起来。
胎光，又是胎光。
“胎光主持生命的时候，孩子没有你现在的意识，就是活着，就是看着这个世界，就是笑，就是哭。
没有为什么，没有求什么。
五六岁的时候，前世的意识，也就是幽精带着爽灵给的推力，直接进入了幼儿的身体。所以开始有了记忆，开始有了我，开始有了我想要这个，我不想要那个，也有了生死跟求仙，仅此而已！”
“前世拼命的求长生，求资质，求法力。那些求的念，形成了极厚的阴气。你死了，阴气不会死。它带着你前世所有的执着，所有的欲望，所有的我一定要怎样，直接抓了一个新的身体，开始新的一生。”
姬紫月瞬间懵了：“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王羽看着姬紫月问道：“那你从哪里来的？你六岁前的那个你，去哪里了？那个会笑会笑的你去哪里了？”
姬紫月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哪里来的不知道。
六岁前的她去哪里了？
“我……”
姬紫月苦笑道：“我回答不了，似乎这个世界所有人都回答不了。”
王羽继续说道：“每一世，都会形成一个新的爽灵，那个东西，就是阴气。它像是一层一层的污泥，覆盖在生命本质的胎光上。意识看不到胎光，就被这层污泥推着，一世一世的求仙问道，求长生，求法力。污泥越来越厚，胎光越来越暗。你以为是自己在修，其实是污泥在推着你走。”
“出世间法，就是拔掉这层泥。直接让意识跟胎光合一，不死不灭。”
“这就是胎光仙，这就是出世间法。跟你认为的求大帝、寻仙路的仙，完全不同，那种，就是污泥成仙，这种仙一旦走到了顶峰，也就是再无任何的境界可追求的时候，就算是长生，也会腐烂，嗯，比如腐烂的产生红毛，流出恶臭等等......”
“就算是靠着意志压，靠敌人帮忙压，压到了最顶峰，一旦世上没有敌人的时候，就是腐烂的时候.......一旦到了真正无敌，真正无处可求，就会迅速腐烂，无法遏制！”
阁楼里安静得像是被时间遗忘了。
姬紫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在翻江倒海。
污泥成仙，修了一辈子的道，求了一辈子的长生是污泥？
忽然想起在太初古矿中，王羽走过龙喋血地势的样子。
那时候她以为他有某种秘法，某种天赋，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
现在姬紫月明白了，他没有秘法，没有天赋，没有力量。
只是拔掉了那层泥，意识跟胎光合在了一起，不需要靠脑子推演，因为推演是污泥做的事。
他不需要计算，因为计算是污泥做的事。
他不需要恐惧，因为恐惧是污泥做的事。
叶凡在龙喋血地势前推演、计算、恐惧，不需要，只是走过去。
王羽问道：“你还要学吗？”
姬紫月立刻说道：“学，本姑娘虽然听不懂你说的那些，但本姑娘信你。你说那是污泥，那就是污泥。你说要拔掉，那就拔掉。你说要学，那就学。”
姬紫月顿了顿，歪着头，眼睛弯成月牙。
“反正本姑娘也没什么事做，喂喂小石头，赌赌石，跟你学学怎么拔污泥，挺好的。”
王羽看着姬紫月笑道：“好。”
姬紫月接着问道：“王羽。”
“嗯。”
“你说的那个胎光仙，真的不死不灭吗？”
王羽点点头：“等你彻底拔掉这层泥，你就知道，根本不是什么疑问，本身就是不死，甚至会疑惑，为什么世人怕死！”
姬紫月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本姑娘就学那个，大帝什么的，留给别人去当吧。”
王羽也笑道：“其实啊，世间红尘，就是游戏，你会看着各种天骄追逐大帝，很有趣的，你会看到他们坚持正义，看着他们激情万丈，看着他们自己搞出很多伟大的意义去打败世间一切敌.......你会看到有天骄带着正义打败强敌，证道天帝，会很有意思的！”
姬紫月一愣：“你不去争吗？”
王羽摇摇头：“你会去跟一群小孩子去玩耍吗？”
姬紫月顿时惊呼：“什么.......你把成大帝当小孩子游戏？”
王羽现在当然不是狂妄，大帝的前世已经看到了，自身的天人合一又快了一步，前世是大帝，甚至还有更强的前世，而自己的意识不灭，自然不认为大帝如何了不起！
到时候，融合之后，穿上太初古矿的大帝衣服，自己就是大帝，有什么了不起的。
姬紫月急忙说道：“快点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