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有人,大红公鸡咯咯乱叫,不停蹬踩水牛脑袋,扇动翅膀试图飞上舫船,奈何浑身羽毛被雨水浸透,压根跳不起来,扑棱到半路掉进水里。
浑水中涌起大浪,卷住公鸡,水牛和土狗,落到一栋宅院二楼。
花斑土狗竖起耳朵,张开一只眼,望见周遭土地,忙跳到地上,抖擞毛发,跑来跑去,甚至在一个角落里发现半袋玉米,兴奋吠叫。
“哞哞。”
老水牛瘫软在地上,泡水里两天,给它累够呛。
梁渠顺手帮个小忙,简单晃过一圈,驶出木棠镇,距离华珠县城更进一步。
他经过乡镇,不仅是探查有无活口,受灾情况,同样也是一个定位方式。
洪水淹没地势,无从分辨道路,全靠罗盘极有可能走错,只能按照乡镇一个一个地摸索过去,以正方位。
接下来是第三处乡镇,黄山镇。
梁渠认为此地应当有人。
因为根据地图上标注,黄山镇地势高,有一座百丈小山,绵延出一里多地,山脚下也多是丘陵。
抵达黄山镇,不出所料,受灾并不严重,洪水只淹没到人腰间位置。
房屋基本完好,然而里头依旧没人。
梁渠望向镇后矮山,心中有所猜测。
大半夜,黄山上散布零星火光,呈塔状分布。
乡民们应当是担心洪水水位继续上涨,全部集中到了山上去。
山下水浅,无法行船。
江豚们拖拽舫船靠拢到一处深坑上,赤山低着头从舫船里跳出。
赤山上岸甩动马颈,舒展体魄,踢动四蹄。
跪坐在舫船里一天一夜,它难受得厉害,甚至觉得不如肥鲶鱼等兽,再累也比蜷缩身体舒服。
梁渠隔间里找出一支火把,点燃翻身上马,对卢新庆道一句跟上,策马上山。
卢新庆望见赤山身旁悬挂的玄铁大弓,不敢忤逆。
“当什么水匪,只能在平头百姓前吆五喝六,还是当官好,那是真威风。”
卢新庆叹气,忍耐肚饿,迈动两条腿追赶赤山。
夜幕下,赤山奔行如风,火把闪烁,拉出一条模糊光带,分外醒目。
山上守夜人注意到光带,匆忙跑回营地,叫醒熟睡中的教谕柴石桥。
“柴教谕!柴教谕!有人过来了!”
柴石桥安顿灾民,分配米粮,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睡躺下来,适才进入梦乡便被人喊醒,着实恼怒。
“叫什么叫?知县不是才带船队走吗?不要来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要叫我!你们自己不会安顿?”
守夜人被呛得脖子一缩:“柴教谕误会,来的人骑一匹枣红大马,老儿活几十年,没见过那么俊的大马,身上好像还穿着官服哩,比咱们知县大人更有派头!不像受灾百姓!”
官服?
柴石桥思绪烦乱,本不想去见,转头一想,又担心得罪什么人,只得强忍住困意:“过去看看。”
守夜人高举火把照路。
待柴石桥起身跟守夜人一同走出营地,梁渠恰好赶至山脚。
二人上下对视。
柴石桥脑袋朦朦胧胧,乍一见到火光亮得刺眼,眯上眼细细打量。
来者官服隐在黑暗里模糊不清,反倒是那匹赤红大马沐浴火光,露出半个前身,展露出十成十的神骏。
好俊的马!
好似在哪见过?
柴石桥惊叹一声,旋即陷入沉思。
倏然,一本名为《识马图》的图画书籍闯入回忆……
嘶!
龙血马!
柴石桥猛地惊醒,涌出一身冷汗,再无半分困意,迈开步子往山下奔行。
“快快快!”
“柴教谕小心,山路滑!”
山路难行,雨水冲刷下,石块泛着冷光。
柴石桥神醒身不醒,迈出两步,伴着守夜人的惊呼一个脚滑跌倒下去,屁股顿地,沿着石阶滚出几圈方才重新站起,裹面粉似的粘得满身黄泥。
梁渠挑眉,略有惊诧。
柴石桥顾不得擦拭,立稳身形继续奔跑,一溜烟冲到山脚下,给梁渠行礼。
好不容易挨近,柴石桥抬眉瞅一眼来者官服。
白云纹,宝飞鱼!
七品都水郎!
柴石桥立马明白这不是什么灾民,是河泊所的大人!
好快!
柴石桥算过时间,本以为河泊所得明天到,没想到竟如此雷厉风行!
梁渠踩镫下马,正视眼前一米六出头的白胖中年人。
“你是教谕?”
火把下光影闪烁。
柴石桥抹去泥污,露出胸前鸟雀,再度躬身。
“大人明鉴,下官华珠县教谕,柴石桥!”
“既是教谕……你可知郁知县是否在华珠县城?”
柴石桥摇头。
“大人您去县城多半找不着郁知县。
洪水当头,郁知县组织了一支船队,到处搜罗转移灾民,黄山上的灾民有六成是乘知县大人的船队过来的,傍晚时分适才送来一批,此后又出去了。”
# 第三百一十章 僵持
郁大易,华珠县县令。
三十二岁同进士出身。
相传执法公正,为人勤勉,未曾出过大错,不是什么不智之人,有此举倒是正常。
梁渠问道:“郁知县去了哪个乡镇?”
柴石桥额角冒汗:“下官汗颜,郁知县此前未曾告诉下官船队行程,不过按照眼下乡民分布,斗胆猜测,应当是在香溪镇一带,因为那一片地方的灾民并没有怎么过来。”
梁渠指向黄山。
“灾民全在山上?”
柴石桥道:“只包含部分,郁知县划了许多个安顿点,黄山只是其中一个,郁大人担心洪水水位会继续上涨,故而让百姓全部往地势高的地方聚拢,无论地方受灾严不严重。”
梁渠掏出地图,找到柴石桥所言香溪镇,距离黄山不远,时间充裕。
“我要上去看看。”
“当然,当然。”柴石桥掸掸袖子,让出道路,躬身作陪,“尚不知大人名讳……”
“本官姓梁。”
梁渠拔出腰间腰牌。
守夜人凑上火把。
柴石桥大略看过一遍,恭敬递还。
官服容易伪造,龙血马不容易,当下查验只是走个流程。
没有拖延,一行人掉头上山。
恰在此时,卢新庆踉跄赶来,双手撑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劳什子龙血马厉害得很,他一个四关武师愣是没追上。
柴石桥面露诧异:“仁兄是……”
梁渠道:“水匪,拦路要劫我船,抓来带路。”
柴石桥面色涨红:“万分惭愧,华珠县如今到处是水匪,只是黑水河水流湍急,两岸绵延,我们也不好处理,让梁大人受累。”
“好了,客套话不用说,水匪是小事,当务之急是处理洪灾,赶紧带我上去!”
“是是是。”柴石桥忙领梁渠上山,“要不要下官派人把他们都喊起来。”
“不必,我若来摆架子,山下就该直接叫你。”
“梁大人真是勤政为民,下官惭愧。”
卢新庆喘着气打量柴石桥,嗤之以鼻。
他当水匪头子,手下人也这样恭维。
马屁精。
黄山上营地密密麻麻,大半住的行军帐篷,间或能看到几个木板下燃烧的篝火堆。
经过几个帐篷还能听到鼾声。
几个守夜乡人见到柴石桥主动上前问好。
梁渠一一看望过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久不散的臭味,大多来源于排泄物。
掀开帐篷,汗臭,脚臭涌出,还有一股长期浸泡在水中的腐臭气。
许多人根本没有睡着,互相依偎着坐在一旁,面色蜡黄,整体呈现出一种萎靡状态,更有的不停发抖。
眼下是八月末,九月初,天气并不冷,甚至能说热,但他们还是发抖。
一对夫妇抱着两个呼吸粗重,脸色发红的小孩,低声安慰。
梁渠扫视一圈,望见角落里的其他家庭,放下帘子。
没人知道,梁渠等人离开没多久,军帐中怀抱孩子的男人摸了男孩额头,面露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