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使跨出半步:“妊大人,落个体面吧。”
茶水晃动,茶杯碰撞茶盏,妊烨忍不住后退,腰身靠住朱漆桌案,手心无意间掰断的桌角碎成粉末。
两位天人见状,以为大名鼎鼎的黑水毒要跑,左侧使者下意识跨出两步,其后发现并没有,妊烨只是站立不稳。
喉结滚动,嘴唇皲裂出死皮,视野几乎让汗水完全模糊,妊烨的嘴唇嗫嚅两下:“这可是……可是土司的意思?还是其他大觋、长老……”
“是。”左使点头。
“大土司的意思。”右使开口。
两句话落。
阴冷如潮水般扑面而来,将所有的转圜余地填充的死死的。吹灯拔蜡,妊烨的精气神快速萎靡,真如吹灭了的蜡烛,只余下最后那点微微摇晃的青烟。
哗啦哗啦。
乌青锁链晃动,寸寸碰撞出响。
长靴跨出门槛。
星楼内的吏员快速收回目光,假装工作,只是一个劲的斜眼,用余光去看,昔日风光无限的黑水毒妊烨,双手并拢在身前,让两位天人左右相伴,从小星楼带走。
等三人离开,周围士卒离去,小星楼内哗然一片,喧嚣沸腾。
铁链箍紧手腕,妊烨跌跌撞撞跨出小星楼,隐隐听见身后的沸腾,可全然听不清小星楼里沸腾了什么。
是骂他吗?
还是嘲笑?
妊烨心想。
刺目的阳光穿透树叶,形成光柱,直直的照射在眼睛上,让妊烨本就为汗水模糊的视野更加迷茫,绚烂迷茫,他已经什么都没办法想了,只觉得手臂被人扯动,让人带上了封闭的马车。
吱嘎吱嘎。
车轮碾动土路,弹飞土渣。
妊烨低垂脑袋,整个人跟着马车左右摇晃。
摇晃?
不,不对。
浑浑噩噩中,妊烨依旧捕捉到了一丝违和。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坐过摇晃的马车,堂堂黑水毒出行,至少也是会飞天的骏马,真罡笼罩,不摇不晃,更别说土司,再怎么样,也不会穷困潦倒到这种程度。
就算穷困,妖王动作何其之快,自己也应该被争分夺秒的带回去,而不是这样慢悠悠的走在土路上。
漫长的时间跨度,让妊烨早忘记了马车会晃,这种新奇的感觉刺激了他。
刚发觉情况不对。
“轰!”
罡风扑面,吹干汗水,微微发凉,木刺碎片擦着耳畔飞过,嵌入树干。
阳光无所碍的照射下来,妊烨抬手遮掩,风尘之中,衣衫猎猎。
整个马车的顶都被完整掀开了,边缘整齐的像被切开,其后是耳畔接连不断的爆炸、惨叫,尘土飞扬。
妊烨有些发懵,没等想明白什么状况,面前寒光一闪,锁链应声而断,其后他的手臂被死死抓住。
或许是情况紧急,对方十分用力,几乎是连拖带拽的把妊烨抓了出来,毫不顾忌风度。
“妊大人!快,跟我走!”
“可是……”妊烨迟疑,他知晓自己是平熄妖王怒火的关键一环,就这样离去……
“不要可是了,赶紧走!”
来人的再三催促下,尽管没有搞清楚究竟什么状况,来者何人,妊烨的求生本能涌现上来。他迈动起双腿,跟随着来者,伴随着周围的喊杀之声一路出逃,飞速穿行在密林之中。
“嘎!”
大鸟嘶鸣,群鸟受惊,飞出树林。
不消片刻,方圆数里夷为平地。
小星楼内,吏员慌慌张张,车队离开不久,爆炸发生在十数里开外,动静如此巨大,无一人敢靠近,待热闹停息许久,茂密的树林内,忽然人浑身带血,跌跌撞撞的跑出来,举刀大喝:
“快,快派人告知土司,黑水毒妊烨逃跑了!”
“哗!”
噗通。
来者倒下,砸出淡淡的烟尘。
吏员们后知后觉,嘈杂中,无头苍蝇一样奔走。
“你说什么?黑水毒跑了?他怎么跑的?那么多人拿不下他一个黑水毒?他是梁渠的孪生兄弟吗?一人能打三百个。还是临阵叩开天关入了夭龙?早有这本事,我南疆怎么会被那一个黄毛小子欺辱?”
消息如电,小星楼本就在土司谷内,相距数百里,顷刻之间,土司拍案而起,怒目相视。
“土司,不是妊烨自己一人逃脱,是有人出手,将黑水毒给救走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边刚得知噩耗,山楼内又有吏员惊呼。
“不好,妖王已经进入鹿沧江了,土司大人……”
土司天旋地转。
完了,完了!
“快,先派人去安抚妖王,通缉黑水毒,把他的家人统统控制起来,逼他现身,九寨呢?九寨的人呢?咱们应该共渡难关啊!”
……
咔嚓咔嚓。
枝叶折断,短暂逃脱了那个让所有人不知所措的致命漩涡,妊烨的心轻快起来,浑浑噩噩的思绪也重新有了思路,他看着周围的蒙面人,不明所以。
“你们到底是谁?”
“妊大人贵人多忘事,我也不记得了吗?”隐隐在劫掠者中处领头地位,也是拽住妊烨的人开口,声音变化,和先前截然不同。
妊烨莫名耳熟,仔细回想这音色,面色陡变:“谢……”
“嘘!”
领头人竖起食指。
妊烨缄口,埋头前进,直至又跑出一大段距离,约莫上千里有余。
众人来到一处山谷中。
领头人摘下面罩,又揉了揉脸,变化飞快,一张凡南疆高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英俊脸庞逐渐变化出来。
来者不是别人。
谢弘玉!
谢弘玉还有一个身份,比他的名字更广为人知。
老土司最为器重的孙子!
谢弘玉拍了拍妊烨身上的灰尘:“妊大人,我知道你有很多困惑,放心好了,这是我爷爷的意思,我爷爷觉察到河中石变化,便觉得土司可能会昏头,抓你顶事平息事端,立马派我过来。
恰好,土司派出来抓你的两位天人里,有一位以前受过我爷爷的恩惠,临时联络上,同我里应外合,有惊无险。”
“可是……”
“妊大人放心,你的家人那边我爷爷也派了人,肯定比土司更快。妊大人的儿子死在梁渠手上,满门忠烈,不能再行如此下作之举,计划也是好计划,只不过所托错了人。”
“妖王那边……”
谢弘玉叹息:“不交不足平妖王愤,交却于我南疆不利,顷刻间分崩离析。我爷爷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好办法,只得折中,先让妊大人落一个畏罪潜逃、生死不明,把事情背上,带着家人住在我家,等时间久一些,妖王事了,再由我爷爷平反,事情便算结了。”
密林鸟鸣,树叶上的旱蟥沾染到驱虫粉,砸落在地。
妊烨久久无言,独流下两行清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烨,万谢老土司!”
“诶诶,妊大人……”
……
“陛下,往哪发电?电点啥?”蓝继才问。
圣皇负手而立,稍作思虑:“你给平阳府的淮东河泊所电,电给总督苏龟山。”
“好嘞。”蓝继才快速操作。
紫电船至关重要,故而操作上并没有往简单的方式上靠拢,而是十分复杂,防止万一哪天被敌人抢到,或者内鬼带走,别人拿到就能用。
半晌。
“陛下,苏总督在对面,要说些什么?”
圣皇闭眼:“接下的话,苏总督要悉数转给淮王妃,告诉猿王,不管猿王此行获得了多少好处,先拿出自己的一半,笼络东海妖王,这个差价,朝廷来补,记住一定要快。”
蓝继才一惊,不敢怠慢,一字不差的电过去。
平阳府,苏龟山觉察不到河中石,压根不知道发生什么大事,只清楚对面说十万火急,紧忙去寻龙娥英。
……
“南疆土司!你个孬种,生儿子没屁眼,阴阳人,烂皮鼓,大尾巴狼,你猪鼻子插大葱,敢做不敢认!敢认不敢当!再不出来,待会我等必定上岸,把你脑袋割下来,给你猴爷爷我擦腚!”
嘴是真臭啊。
一旁的鲸王腹诽。
先前和猴子打架,已经领略到了它言语上的犀利,没想到还有新花样。
众妖王从东南海入南海,逆流上鹿沧江,再顺着鹿沧江的支流,往土司谷去,一路上,竟然无人阻拦。
妖王们都搞不清怎么回事。
人把妖族混为一谈,妖族也把人混为一谈。
它们不了解南疆和大顺的政治情况以及区别,唯独梁渠清楚。
十四个妖王,里头还有两个霸主,南疆哪一个寨子都没办法单独对付,就算能对付,那打完也快没了,再加上土司问题,估摸着索性就不管,如入无人之境。
蛙王挠挠屁股,间或举起大锚示威。
直至深入腹地,众妖王距离中心土司谷不到三千里。
“大圣,且慢!”
河岸上,几位臻象匆匆追来。
金目斜睨,白猿不管不顾,继续向前。
为首臻象见状,岸上追赶,抬头呐喊:“大圣,你我人妖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为何如此啊!”
白猿大怒:“尔南疆挑拨我妖族关系,生出大乱,海马一族,小马王就因你们而死,事到如今,还装不知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兄弟们,给我砸!今天势必要割了那土司的脑袋轮流擦腚,我先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