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是早年混码头时让人打断的,现在就在城南那片胡同里讨生活,专给我们盯点风吹草动的消息。”
方昭心中了然,这就是所谓的点子,平时在道上混迹,关键时刻能为巡捕房做事。
巡捕房一般也会给这种人一点好处。
属于是游走于黑白之间的人物了。
“这孙瘸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耳朵尖,眼睛毒,城南地界上的猫三狗四,他都能知道的。
你家出事后,我总觉得不对劲,就托他帮着留意点和方家沾边的人,没成想还真有收获。”
方昭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谢局长。”
“孙瘸子说,大概一个月前,他见到一个叫王天南的,在赌场里输得精光,当时饭都吃不上了。
转头没过三五天,就一身绫罗绸缎地去满楼香摆了桌大酒,出手阔绰得很。”
“孙瘸子当时还纳闷,这王天南就是个空有架子的纨绔,他家那点家底早就被败得差不多了,哪来的这么多横财?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那段时间王天南总和一个看上去像道士的人来往。”
这道士,怕就是关键!
“谢局长,”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戾气,
“您看,我能不能见见这个孙瘸子?我想亲自问问他,那道人长什么模样,王天南和他在捣鼓些什么。”
谢副局长沉吟片刻才开口:“按理来说,我们和这些点子的往来,都是私下里的,不该让外人掺和。
毕竟他们帮我们办事,也担着风险,要是身份暴露了,往后在道上就没法混了。”
方昭刚要开口再说两句,谢副局长话锋一转:
“但你家这事,特殊。你哥当年也帮过我不少忙,我总不能看着你家就这么被人算计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方昭的肩膀:“这样吧,今晚子时,你去城南的破戏台子等着,孙瘸子会去那里。
记住,要么自己一个人去,要么干脆不去,别想着带人去。
孙瘸子那人鬼精,要是看出不对劲,扭头就跑,再想找他就难了。”
方昭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谢局长,谢谢您!”
“谢什么,”谢副局长摆了摆手,“对了,见到孙瘸子,别直接提巡捕房,就说是‘老谢让来的’,他自然懂。
还有,话点到为止就行,别逼得太紧,这人油滑得很,你越是急,他越是不肯说实话。”
方昭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郑重道:“我明白。”
谢副局长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他小心行事,最近夜里津城不太平,遇上什么事别逞强,能躲就躲。
看着谢副局长的汽车缓缓驶离铁厂胡同,方昭站在门口,若有所思。
转身回了院子,迎面撞上一脸担忧的方孝玉,
她显然是听见了两人的谈话,快步走过来拉住他的胳膊:
“小昭,你真要去见那个孙瘸子?太危险了!”
方昭拍了拍二姐的手:“姐,不危险,就见一面,问两句话就回来。”
“可……”方孝玉还是不放心,
“姐,你放心吧。”方昭略显敷衍。
“小昭,你说这谢副局长……会不会是故意把你诓去那戏台?”
“那地方荒郊野岭的,真要是设了局,你一个人怎么应付?”
方昭拍了拍二姐的手背,示意她放宽心:“姐,我敢去,就有把握他不会害我。”
他拉着方孝玉坐到廊下的石凳上,掰着指头给她分析:
“第一,他没必要害我。咱方家现在看着还有些家底,
可明眼人都知道,铺子关了,田产被二大爷虎视眈眈,就是个空架子,值不当他一个副局长费心算计。
真要图钱,找那些家底厚实的富商,比啃咱这块硬骨头容易得多。”
“第二,他要是想害我,根本不用绕这么大的弯子。”
“巡捕房有的是法子找我麻烦,随便安个‘通匪’的罪名,就能把我扔进大牢,何必费心思找孙瘸子,再把我引去破戏台?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方昭继续道:“当然,该防的我都防了,到时候路线绕个三道,身上带着枪。”
“你心里有数就好。”方孝玉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方昭的额发,
“姐就是怕,怕这浑水把你也卷进去。”
……
子时,城南破戏台。
街道寂静,零星的灯笼在巷口摇曳。
方昭换了一身深色短褂,
把那把银色手枪藏在怀里,又搞了点石灰揣在兜里,这才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他脚步放得极轻,不多时便拐出了胡同,直奔城南而去。
城南是津城的老地界,
破戏台子就立在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上,
戏台上,红漆剥落,梁柱上爬满青苔,风一吹过,檐角的破布幌子呼啦啦地响。
方昭刚走到戏台底下,就听见暗处传来一声:
“方少爷守时。”
方昭望去戏台的阴影处,只见一个瘸着腿的汉子靠在柱子上,手里捏着个旱烟杆,
“老谢让我来的。”
方昭沉声道,没有再往前凑,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
孙瘸子嘿嘿一笑,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谢副局长的面子,自然是要给的。
不过方少爷,你这怀里揣着的家伙,可是有点煞风景啊。”
方昭道:“这年头,出门不带点家伙,心里不踏实。
孙老哥,闲话少说,我想知道王天南的事。”
“爽快。”
孙瘸子指了指戏台的台阶,“坐?”
方昭没动,只是看着他。
孙瘸子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又点上一杆旱烟:
“我知道方少爷想问王天南,他啊以前就是个臭要饭的,跟着你们这群少爷哥屁股后面混吃混喝,兜里没几个子。”
“一个月前,那天后半夜,我在城郊乱葬岗蹲点,正好瞧见他从坟圈子里钻出来。”
“乱葬岗?”
“没错。”孙瘸子磕了磕烟灰,
“那地界邪性得很,寻常人躲都躲不及,他倒好,跟走亲戚似的。
没两天功夫,他就去了满楼香,摆了一桌燕翅席,还给门口的伙计一人塞了一块现大洋!”
方昭追问:“你说的那个道士,和他是什么时候凑到一起的?”
“在这小子有钱之后,我就乐意盯着他,那天瞅见他俩在破庙里碰头,
那道士脸遮得严严实实,说话细声细气的,听着就不像个正经出家人。”
方昭又问:“王天南和我二大爷方韦一家,走得近不近?”
孙瘸子想了想:“这我倒是没留意过。”
第8章 王天南
方昭直截了当地问:“孙老哥,这王天南,身上有没有什么功夫,或是旁门左道的手段?”
孙瘸子嘬了口旱烟,歪头想了半晌,
“是真没见他使过拳脚,平日里跟你们这群少爷混,也就只会耍耍嘴皮子,动起手来比娘们还软。
但要说旁门左道……我就不知道了。”
“谢过孙老哥了。”
方昭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早准备好的五块大洋,
他将油纸包朝孙瘸子的方向递了过去:“辛苦你跑这一趟,这些钱你拿着,买点酒喝。”
孙瘸子也不推辞,伸手接了过来,掂了掂分量,笑道:“方少爷倒是个爽快人,比那些磨磨唧唧的主儿强多了。”
“往后要是还想打听点什么事,只要是我孙瘸子能知道的,尽管开口。”
孙瘸子说完,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戏台后方的阴影里退去,没几步就融进了夜色中,
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飘过来:
“王天南那小子,最近常往老官园跑,说是迷上了斗鸡,你要是想找他,去那准没错。”
……
天刚蒙蒙亮,老官园里已经聚了些挑着担子做小买卖的人,
但是今天的老官园,却要比往以往热闹。
人群层层围拢,影影绰绰,
能瞅见人影里,有个老头儿满脸是血,坐在地上,
“爷从大顺国九门提督后人手里,花了多少小金鱼买回来的这么只鸡!”
一个约莫三十上下的精瘦男人,把手里的鸡举过头顶,站在那老头跟前,叫骂道:
“正儿八经的金钩嘴老鹰爪,七彩羽毛凤凰冠,四九城走遍了斗鸡场子,就他妈没输过!”
那男人身上套着一件湖蓝暗纹锦缎褂子,下身穿着藏青缎面马裤,料子是实打实的好料,
手里拎着那玩意,真是不敢恭维。
一只瘦骨嶙峋的公鸡,鸡冠蔫蔫的,羽毛掉了大半。
他身边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都是混混的模样,双手抱臂,虎视眈眈地盯着周围的人,
谁要是敢多说一句,就瞪谁一眼,摆明了是帮着王天南撑场面的。
他说着,猛地把鸡往地上一掼,指着地上的老头儿,唾沫喷到老头的脸上:
“你个老不死的,就叫你听半声鸡叫,那都得你家过年了!你倒好,养了条老狗,把俺家鸡咬了!
现在它这模样,站都站不稳了,你说,这事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