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破破烂烂的官道上,一伙地方卫所的官兵,护送着几辆马车前进着。
为首的一辆车内,西太后与端王裹着厚厚的毛毯,表情呆滞。
一个人靠坐在车厢左边,一个人靠坐在车厢右边,身体随着颠簸而颠簸。
西太后整个人瘦了一小圈,曾经柔滑的头发干枯毛糙,嘴唇破了皮,脸上也因为没有上好的水粉遮盖,而暴露出老年人的皱纹和斑点,晦暗无光。
熊孩子端王瘦了一大圈,原本活力四射,一天有使不完力气,养尊处优的孩子有气无力的,像是跑完了马拉松的狗。
祖孙二人这段日子过得并不好。
那日,与大内都统裴寂告别,客栈意外失火后,祖孙俩被冻病了,染上风寒。
这大大延缓了逃难的速度,走的太快,就受不了,期间还要到处找药铺抓药,吃饭的胃口也没了。
好不容易病好了,又遭遇了叛军大部队过境,是伪帝赵晟极手下,杜汉卿所部。
一群卫所的杂兵哪里敢与之硬碰?得到消息后,隔着八百里就急忙一头扎进了偏僻的山路,硬生生绕了个大弯。
幸运的是,跑路的够快,没有被叛军发现。
不幸的是,路更难走了,中途差点连军粮都耗尽了。
好在,克服万难,马上要按照计划,抵达汴州府境内的黄石县城了。
“祖母……还有多久能到啊。”端王气息虚弱地说。
西太后眨眨眼,瞧着孙子,安慰道:
“马上就到了,那群丘八说,午时前就能进城。黄石县还在咱们大周手里,黄石县令已准备了宴席,给咱们接风洗尘。”
“宴席?”端王饿的发绿的眼珠亮了,“有肉吗?”
西太后笑道:
“傻孩子,祖母早送信去,要那黄石县令准备海天盛筵,那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炖肘子、糖醋鱼、水晶驴皮、炒千雀舌、烤的冒油的全羊,羊肚子剖开,里头塞满了鸡鸭……”
端王听着报菜名,狠狠咽着吐沫,整个人都精神了。
又过了两个时辰,风尘仆仆的队伍,终于开进了黄石县城。
祖孙两个急吼吼地,掀开车厢帘子,两张脸挤在一起,眼巴巴看着县城内的景象。
然后祖孙两个的心,就为之一沉!
预想中,繁华热闹,商铺林立的街景并没有出现,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衰败的县城。
城墙都没树高,地面年久失修,房子低矮,以土黄色调为主,主干街道的商铺也大多关门,只有少数粮油铺子开着,也没多少人进出。
酒旗有气无力地在寒风中耷拉着。
等到了预定的驿馆,一群穿着带着补丁的官袍的官吏眼巴巴在驿馆外守着。
为首的黄石县令瘦巴巴,皮肤泛黑,五十来岁模样,看着一脸的苦相。
看到贵人队伍抵达,忙操着方言叩拜行礼:
“下官黄石县令,率县衙官吏,恭迎太皇太后!”
老太监刘承恩从后头马车下来,带着几个宫女,努力撑起排场,将太后和端王迎接下来。
西太后面无表情,看着拜倒在地的黄石县令,居高临下:
“哀家一路御驾行来,这县城怎如此破败?”
黄石县令一脸苦相:
“启禀太皇太后,黄石县连年受灾,入不敷出,这两年,都要靠朝廷的救济银过活,尤其今年,救济钱粮锐减,下官连续半年,向发了六道折子,都石沉大海,如今可算盼到太后驾临……”
“停停!”
西太后不耐烦地打断他,有气无力地道:
“哀家舟车劳顿,等用过午膳,再听你分说。要你等准备的宴席,可备好了?”
黄石县令起身,拍着官袍上的尘土:
“备好了,就在驿馆中,请太后入内。”
西太后拉着端王,急不可耐地奔进了驿馆,很快抵达了最宽敞的一间屋子,里头摆着一张大圆桌,上头百十个大海碗,用盘子盖着,似乎是怕走了热气。
祖宗二人饿的发慌,端王一看,撇下老太后,如饿狼一样扑上去,满含期待地掀开了第一只盘子,露出底下大海碗中菜肴,然后愣了下。
是土豆炖白菜!
他又掀开第二个盘子。
是白菜炖土豆!
端王不信邪,又掀开第三个。
是土豆炖白菜炖肉片!
所谓的肉,是寡淡的菜汤上飘着的几片薄如蝉翼的肉,令人不由赞叹,炮制这道菜肴的大厨一手好刀工!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端王一口气将一百零八道菜都掀开了,看着满桌子的土豆、白菜、萝卜、肉、野菜、麻雀、泥鳅……彻底傻眼。
西太后如遭雷击,她浑身颤抖着,指着这桌上的午膳,看向黄石县令,颤声道:“这就是……就是你等……”
黄石县令穿着打着补丁的官袍,诉苦道:
“太后恕罪,黄石县连年受灾,连县衙里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下官每日也是吃的这个。
您前些日子,派人来送信,要备下海天盛筵,下官听都没听过这大词,好在县衙里的师爷学识广博,说这海天盛筵,乃是集齐了一地食材之精华,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共一百零八道菜。
下官绞尽脑汁,搜罗全县,却也只找到这些麻雀、泥鳅、狗肉……委实凑不够一百零八之数,只好换着花样……”
“太后,王爷,下官也知这些乡野粗食,委实拿不出手,奈何黄石县受灾连连,如今可算将娘娘盼来,下官代表黄石县十数万百姓,恳请太后施恩,命朝廷调拨钱粮赈灾,也好……”
后面的话,西太后完全听不见了。
她只觉得那些话飘飘忽忽,如山谷中的回音一样。
一股心血直冲大脑,顶的脑门子一阵阵胀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啊!不好!太后晕倒了!”人群中的徐公惊呼。
于是一群人大惊失色,赶忙蜂拥而上抢救,端王一时间都忘了哭,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傻眼了。
老太监刘承恩抱住太后,忽然大吼:
“水!拿一碗水来!”
很快,刘承恩接过水,暗道一声:娘娘恕罪,老奴失礼了!
他将水灌入口中,然后朝着昏迷的西太后脸上狠狠一喷:
“噗——”
西太后抽搐了下,睁开了眼睛。
“太后醒了!”黄石县令大喜。
西太后给老太监搀扶着,半躺在地上,喃喃道:
“去汴州府,我们去汴州府。”
黄石县令闻言,鞠了一躬,道:
“启禀太皇太后,不久前下官收到消息,叛军杜汉卿带兵攻入汴州府,如今汴州府已不能去了!”
“啊?!”
西太后险些再一次背过气去,刘承恩忙使劲掐人中,又是一通忙活,西太后好歹没再次昏迷,却是近乎疯癫地说:
“拟旨!哀家要亲自拟旨!召集各地我大周将领来勤王,距离最近的将领是哪一个?”
黄石县令想了想:
“应是殷良玉的红袖军,本来驻扎在西平府,之前去剑州协助剿匪,应还没走……殷将军虽是我大周绝无仅有,唯一的一位女将,却受先帝恩德,忠心天地可鉴,或可前来救驾。”
西太后道:“那就拟旨,唤殷良玉前来救驾!”
83、赴任藤王府
“家人啊,那很好了。”禅房内,秦幼卿眼神忽然有些黯淡,情绪也有所低落。
似乎,对这个从小生长在大胤宫廷,出嫁后又来到另一座宫廷的少女而言,家人是个很稀罕的词汇。
李明夷对大胤朝同样有所了解,他知道那是一座很压抑的宫闱,与南周不同,大胤皇帝一言九鼎,有着绝对的权威,无论对其所统辖的王朝,还是子女。
就在他想安慰一下对方的时候,秦幼卿忽然说道:“我出宫的时间快到了,该回去了。”
颂帝准许她适当地外出,但有着时间限制。
秦幼卿又笑着说:“谢谢啦。”
李明夷愣了下:“谢我什么?”
秦幼卿说道:
“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与我说话。与你交谈很愉快,在宫里极少有人能如你一样,和我像是平常人和平常人一样说话。”
李明夷的心突然好似被撞了一下。
这一刻,莫名其妙的,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不再是个游戏,而是如此鲜活。
起码此刻对面的少女是那么鲜活。
“如果你以后还来这里的话,我们还有机会见面。”鬼使神差地,他说道。
秦幼卿怔了下,眨眨眼,认真地思考了下,说道:
“我无法频繁地外出,但一个月出来一次,应该可以,别的地方不容易,但来护国寺应该可行。那我下个月的今天还来上香?”
李明夷笑道:
“那我下个月的今天也来上香。如果鉴贞法师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你讲讲宫外发生的事,你在宫里就算能听到一些,肯定也有限。”
秦幼卿眼睛亮了下。
“老衲不介意。”
毫无征兆的,一个笑呵呵的声音出现,吓了两人一跳,只见穿着黑衣的鉴贞老和尚凭空出现在紧闭的禅房门内。
“大师。”秦幼卿忙行了一礼。
李明夷一句卧槽差点叫出来,心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吓人?知道的明白是你异人大宗师的手段,不知道的,以为是鬼显形了呢。
“大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李明夷幽幽地说。
鉴贞微笑道:
“刚刚。老衲深居简出多年,偶尔与你们年轻人说说话,也好似自己也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以后想来便来吧。呵,胤朝皇帝与老衲亦是友人,他的女儿,自当看顾,至于李施主嘛……
呵呵,你在佛法一道的许多说法,着实令人耳目一新,正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老衲也期盼再与你谈论佛法。”
秦幼卿恭敬地行礼,表示谢过,而后向二人告辞离开。
李明夷和鉴贞并肩站在禅房里,目送拖曳着白裙的女子走出屋子,在大头的引领下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