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怔了怔,幽幽道:
“你之前在万宝楼,介绍那条珠串也是这么说的。”
澜先生愣了下,旋即认真解释道:
“景平小皇帝逃难时带了一堆,一块遗失了。”
“……”
李明夷拱了拱手:
“多谢好意,但身为殿下随从,不好收礼,告辞。”
“欸……行吧,”澜先生惋惜道,“那有机会再聚。”
李明夷推开雅间门,忽然脚步一顿,好似想起来什么般,扭过头来,提醒道:
“澜先生,我有话不知当讲否。恩,有空的话,你最好多去陪陪自家夫人,莫要因外头的妾室因小失大……当然,我就这么一说,没别的意思,告辞。”
说完,他噔噔下楼去了。
耽搁了些时间,不知户部那边进展如何,他准备去找昭庆打听下。
恩,至于这句善意的提醒,主要是他记得,这家伙后来金窝藏娇翻车了,事情闹的很大。
雅间中,只留下澜先生愣住,缓缓皱起眉头。
“公主府的随从这么傲气么?连我的私事都要管……”
澜先生有些不悦,哼了一声,将手中镯子收起来。
……
……
就在李明夷离开西斜大街的时候。
户部大门外。
整个衙门一百多名官员在冬日的艳阳中的列队,一个个身披官袍,头戴乌纱,翘首以盼。
迎接新尚书的到来。
庄侍郎站在最前头,时不时与身旁的吏员吩咐、叮嘱什么,俨然要将这次迎接做的尽善尽美。
黄澈伫立在人群中,不怎么起眼,身旁是其余四名郎中,以及更多的员外郎,主事等同僚。
上了年纪,温和如绵羊的冯侍郎站在前头,陪衬的位置,闭目养神,老神在在。
黄澈默默思忖着,等下要做的事,心下有些担心。
虽然李先生要他不必多想,放心做事就好,可并不知道全部计划的黄澈很是担心,只凭借自己,真的能翻起多大浪花吗?
要知道,这户部上下,几乎被庄侍郎经营成了铁板一块。
心绪起伏下,终于,黄澈听到了远处街道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伴随着护卫奔跑间,腰间刀鞘晃荡的声响。
他举目望去,只见两队禁军簇拥着一架奢华气派的马车驶来。
“李尚书到了!”
庄侍郎突然说道:“都随我上前!”
众官员急忙跟随。
黄澈因心中揣着事情,稍微愣神,不由慢了一拍,而当他看到身旁好几名同僚也同样心事重重,慢了一拍的时候。
几名郎中、员外郎、主事彼此对视,皆是一愣。
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75、冬天里的一把火(万字更新求订阅)
“黄郎中……”站在身旁的一名同僚目光闪烁了下,想要说点什么,可黄澈只是摇了摇头,示意场合不对。
其余几人也都收回视线,努力让自己显得正常,但彼此心中的忐忑一瞬消散大半。
黄澈跟着队伍往前走,心中波澜起伏,他想起昨日李明夷曾对他说: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所以,衙门里还有一些人也将一同推进这个计划?唱这出戏?那位李先生如何做到的?
这帮人肯定与我不同,不可能也都是仍效忠南周的旧臣。
他疑惑丛生,只觉在他眼中,已经衰落躲藏的景平皇帝一行人,愈发深不可测起来,伴随着喜悦。
“尚书大人到!”
这时,车驾已抵达衙门大门前,有举着牌子的士卒大声宣布。
数十名禁军盔甲闪亮,以李柏年的身份,还无法调集兵马,这是颂帝专门安排的。
为了防止城中南周余孽行刺,危害新朝高官,有足够分量的大臣出行,都有禁军保护。
“恭迎尚书!”
庄侍郎率一众官员,躬身行礼。
车帘掀开,一名约莫五十来岁,气质清俊,举止仪态不凡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他身穿崭新的官袍,头戴高帽,帽子两侧垂下的束带在下颌打了个结,胡须浅淡,双眸明亮,依稀可见年轻时亦颇为俊朗。
李柏年走下马车,俯瞰眼前列队躬身的百官,以及后头的吏部建筑群,心潮澎湃!
“终于回来了。”李柏年低声自语,感慨万千。
曾经,他年轻时也曾入京为官过,亦有过冲击六部长官,爬上宰相之位的野心。
然而时局变迁,曾经辉煌的李家终也日薄西山,更因彼时南周皇帝继位不久,力除积弊,打压王朝内的门阀世家,李家首当其冲。
后来,李柏年遗憾退出权力中枢,一直退回了东湖府。
开始谋划与掌握兵权的赵家结盟。直到如今,在他鼎盛之年,李家以从龙之功,重返顶级门阀之列。
何等快意!
李柏年也火速入京,锁定了户部尚书之位。
不过,他入京后并没急着上任,而是耐心搜集情报,了解情况。
在得知户部庄侍郎与东宫的关系后,李柏年便将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完全掌控户部,庄侍郎是最大的阻碍。
按原本计划,他打算等上任后,先逐步发展势力,等待时机,再将这根钉子拔去。
但昨晚,昭庆公主深夜登门,与他一番畅谈,却令李柏年临时改变了计划。
选择提前赴任,目的么……也无非是担心迟则生变。
……
“诸位不必多礼,本官初入户部,日后还要与诸位同僚共同为新朝效力。”
李柏年笑容温和。
庄侍郎抬头笑眯眯道:
“大人说的是,外头天冷,还请大人移步。”
李柏年看了他一眼,轻轻颔首,在众人簇拥下进了衙门,一路来到了之前众官员开会的那座大堂中。
并于空悬的,最中央的尚书大椅落座,黄澈等人也悉数回归自己的坐席。
接着,便是一套乏味的套词,场面话,庄侍郎逐一向李柏年介绍各个部门的主官,李柏年则始终面带笑容。
旋即,李柏年又发表了一番早已背熟的词。
按理说,等这套流程走完,就该移步去接风宴了。
但李柏年发言末了,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环视下方一张张脸孔,笑着道:
“民间有谚,新官上任三把火。本官为陛下器重,委任来掌管这大颂朝根本的钱粮国库,何等要紧的位子?
本官夙夜忧寐,只恐辜负陛下期许,便想着入住户部后,这第一件要紧的事,是什么?”
他停顿了下,底下人不由心一提,皆紧张起来。
庄侍郎看似八风不动,实则也屏息凝神。
唯有黄澈心中暗道一声:
来了,李先生竟真安排好了一切!
李柏年笑容敛去,沉声道:
“本官以为,一部之要,在人事!无论大事小情,皆要人来做,人若坏了,事便不成!
南周朝廷腐朽已久,如今我大颂承接正统,首要的,便是革新人事,将腐朽的烂肉剜去,将新鲜的血肉生长。
故而,今日本官在此,便是借这机会,给有些人机会!
过往为官时,做过哪些坏规矩的事,坦诚说出,本官可从轻发落。
若是不愿说的,旁人亦可向本官检举,检举有功,有功必赏!”
哗——
此言一出,堂内出现了些许骚动。
不少人都吃了一惊,意外于这位新尚书竟如此刚烈,上任第一天,屁股都没坐热,就要搞公然揭发。
这大大出乎了很多人预料,简直……
不合规矩!
庄侍郎更是微微皱眉,心中莫名不安,暗道:
这李尚书是要来个下马威么?用这法子,树立威严,获取支持者?
他心中摇头,暗自哂笑,因为他早有准备。
这衙门中各级主官,他都叮嘱过。
尚书又如何?
空有名头,却无实权,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就大搞人事,一旦反响不好,便是威严尽失的结果。
正确的做法,该是不声不响,暗暗积蓄力量,再一举功成。
这人呐,在地方上呆久了,很容易失去了纵横朝堂的敏锐。
堂中虽有骚乱,却无人站出来。
李柏年眯着眼,扫视众人:
“怎么?没人想出来,敢出来吗?”
这一刻,人群之中的黄澈深深吸了口气,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恭声道:
“禀大人!黄某要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