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下春神茶,又完成祈愿,他此次的目的已算达成。
鉴贞是否发现了他的身份,尚不得而知,但从对方的态度看,并没有与自己单独交谈的想法。
李明夷也没有自讨没趣,这次登门,能与鉴贞搭上线,已经远超他的预期。
来日方长,凡事过犹不及,这已经是个很好的开端了。
李明夷当即告辞离开,知客僧亲自将他送出门去,翻身上马,他看了眼太阳的位置,策马沿着街道离开。
冬日天黑的早,他也得去找个客栈落脚。
然而他刚走出几百米,迎面就有一辆华贵的马车出现,马车两旁还有骑马的叛军拱卫着。
又是哪位新贵来了?
李明夷心中疑惑,旋即觉得车外的几名叛军有点眼熟,他忽然想起,这几人在前日他入城时,在城门口似乎曾见过。
车里的……是那个曾拦住他检查的贵人?
李明夷心头警惕,拔马拐入另一条街道,与这群人错身而过。
等对方远去,他才扭头回望,确定这群人是奔着护国寺去了。
……
……
护国寺后院,连通着一个花园。
花园中有一座二层八角亭,此刻鉴贞竟没在大殿,而是静静盘膝坐在亭子二楼。
楼阁敞开着,冷风扑打在老僧的脸上。
鉴贞眼神平和地望着外头的冰洞的池塘,与远处光秃秃的树杈,有灰色的麻雀被惊起。
不知在想些什么,既好似是发现了一点有趣的事情,又似乎隐含着忧虑。
忽然,身后有脚步声迅速靠近,有人在登楼。
知客僧走上二楼,小心翼翼道:
“住持,新朝的太子来了,想要拜见您。”
鉴贞没有回头:“不见。”
知客僧愣了下,没有再问,转身下楼去了。
以鉴贞法师的身份,哪怕那个赵晟极来了,也要毕恭毕敬,区区一个太子,他们护国寺还真不怕。
……
“不见?”
前院,太子面色不大好看地反问。
他仍旧披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大氅,身后跟着一群叛军护卫,气派十足。
知客僧客气地道:
“住持方才结束讲经,如今正在休息,不见客。”
太子心头不悦,但不敢发作,勉强扯起笑容,示意手下将携带的几个盒子放下:
“既如此,便不打扰了,我改日再来,些许心意,算作寺内香油钱。”
知客僧没有拒绝,笑着道了谢。
太子转身,带人离开了寺庙,等走出正门,他才皱了皱眉,回头望着这座千年古刹,道:
“真刚结束讲经?”
他身旁,那名不起眼的车夫说道:
“方才属下去问过寺内和尚,的确刚刚结束,咱们就晚了一步。”
太子神色稍微好了点,又有些遗憾:
“可惜了。”
他今日登门,倒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与鉴贞结交。对于这位当世一流强者,哪怕他的父皇,也不愿轻易招惹。
当然,朝廷也不如何畏惧鉴贞,毕竟当今这个时代不比古时,哪怕是当世第一的异人,真拼杀起来,也敌不过千军万马。
“另有一事比较稀奇,”车夫犹豫了下,道:
“方才有一个少年来上香,旁听了讲经,答对了鉴贞法师的题目……”
太子怔了下,意外道:
“京中还有这等人物?”
车夫道:“方才咱们过来,遇见一个骑马的少年,或许就是他。属下看着其样貌有些眼熟。”
“眼熟?”
“好像……是昨天在城门口,您派人查的那个少年。”
“是他?”太子大感意外。
以他的身份,本不该记住,奈何事情昨天才发生,想忘都难。
只可惜,这一耽搁的功夫,现在去追肯定是来不及了,不过太子也不很在意。
他手中事情那么多,哪里会在乎一个少年?
“对了,昨日要你派人查的,那个昭庆身边,拿捏了严宽的人有眉目没有?”太子忽然想起这件小事。
车夫沉声道:
“属下之前就拿到了消息,但见您忙,便没急着汇报。那人叫李明夷,来历不明,尚不知其根底,只知道与公主交往甚密。
今日上午他再次与公主同乘,一同赴宴,以随从身份自居。宴席上,还与谢清晏发生冲突……”
太子安静听完,眉梢扬起:
“如此说来,此人只是昭庆的传声筒?”
这符合他的猜测。
倒是谢清晏的态度,令他更为意外,昨日太子就拉拢过谢清晏,但惨遭拒绝。
“本以为这硬骨头打算投靠滕王,如今看来,却是不愿站队,要效忠父皇了,也罢……呵呵,也不差他一人。”
太子冷笑,而后匆匆上车,迅速离开护国寺。
他还有一堆事情要经手,可没多余的精力分配给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
晚些时候,公主府。
昭庆公主站在房间内,愣愣地听完下属的汇报:
“你是说,他去了护国寺上香?还在鉴贞法师讲经的时候,得到了对方的赞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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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倒霉的西太后
冰儿拱手,也是一脸困惑的模样:
“是的。属下是等太子一行人离开后,进去仔细询问的。”
昭庆公主久久没有出声,有些走神。
她看似平湖般的脸孔下,心海已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鉴贞法师是何等人物?为何会与李明夷产生关联?他竟还通晓佛法?能被鉴贞赞赏点评……能获此殊荣的,全京城也不多见。
当然,她也明白,一个香客得到赞赏,自然要比僧人容易了太多。
这或许更多的,还是鉴贞法师平易近人的一面……
但……仍旧很令人惊奇啊。
“他难道知道鉴贞大师今日公开讲经?”昭庆公主自言自语地问。
在她看来,李明夷告辞后直奔护国寺总不能真的是为了烧香,结交鉴贞该才是目的。
如此说来,若对方日后真能与护国寺保持友好关系,于她而言,更要牢牢抓住他。
“我知道了。”昭庆压下心绪,问道:“他离开后呢?”
冰儿道:“去了一家客栈,之后没有再出来。霜儿接替属下去监视了。”
昭庆想了想道:“让霜儿回来吧。”
凡事适可而止,她固然可以心存疑虑,但若要真心拉拢对方,应有的尊敬不能少。
不过,相逢至今,也才两日,她也不可能这么快放下戒心。
这时候,门外又一名下属疾奔而来,气喘吁吁:
“殿下,滕王殿下的人来找您,说滕王在发脾气,请您去劝劝。”
“怎么了?”昭庆扶额,对顽劣弟弟很头痛。
“说是王爷本已拉拢的一位官员,被太子那边挖了墙脚。”
昭庆心头蓦地一沉。
……
黄昏。
皇宫之内,寝宫中,颂帝一身宽松的常服,姿态略显随意地半倚半靠在一张小榻上。
聆听着尤公公的汇报:
“……黄喜那边说,那群‘丙申’旧臣一个个是死硬派,软磨硬泡都不肯归降,更在狱中大骂咱们,无可救药。刑部周尚书上奏,恳请陛下下旨,将这群贼子斩首,以儆效尤。”
“哼,”颂帝轻蔑地道,“周秉宪倒是积极,不过若朕刚上位,就杀了这批人,岂不是教天下士子寒心?”
旋即,他又感慨起来:
“柴氏皇族倒也不全是废物,好歹有‘丙申八君子’撑着最后这点骨气。不,现在是五君子了。”
丙申八君子……是南周先帝当初励精图治,为了挽救王朝腐朽,而提拔的八位“年轻”的能臣。
大理寺少卿谢清晏便是其中之一。
政变当日,八君子皆在京城,其中两位当场自杀殉国,追随先帝而去。
谢清晏“忍辱偷生”,是唯一归降的一个。
仍剩下五人,皆被逮捕,关押在刑部大牢中。
“不急,先关押着,想收服烈鹰都要一点点熬,何况人乎?”颂帝随口道,旋即又问起别的事。
尤达又说起了上午公主府宴席上的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