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心中一沉。
果然……提前做的一些安排,无法完全避免被怀疑。
在行动前,他很认真地想过如何掩藏自己的嫌疑,所以,他提早就让司棋去斋宫,请小姨帮了个忙。
不只是安排重华暗中保护,还额外抽调了两名可靠的弟子,换了与他和司棋一样的衣服,进行了易容。
在李明夷和司棋劫法场的时候,另外两名伪装成主仆的斋宫弟子,是真在勾栏里呆了一天。
这种“替身”并不保险,禁不住细查,但李明夷也没更好的办法。
只寄希望于滕王府的屋檐,能替他遮风挡雨。
至于与苏镇方的接触,他更没有办法掩盖。
完美犯罪这种事,只存在于故事里,现实中极难发生,除非是随机杀人。
越是有计划的行动,越不可避免地留有痕迹。
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能做的,无非是尽可能擦去可能暴露自身的证据。
但总会有意外发生,就像他想杀姚醉灭口,却没能做到。
“恩……本宫是想着,这于你而言,并非是坏处。”昭庆见他沉默不语,轻声解释。
李明夷回神,笑了笑:
“殿下的意思,我明白。禁足虽是限制我,但也是保护我,至少在王府中,可以减少许多泼脏水的机会。恩,那就这样办吧……不过我得回家取几套换洗衣物。”
昭庆笑道:“这个容易,等会顺路先去你家中一趟即可。”
李明夷忽然问道:“说来,殿下就不怀疑我吗?”
他神情笼罩在晦暗的光线里:
“理论上,我的确有从苏镇方手中获取机密情报的机会。”
昭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嫣然一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连王府首席都信不过,本宫与滕王,还能信谁?”
李明夷回以灿烂笑容。
……
……
姚醉苦涩道:
“殿下,我知晓这话太离奇。当然,我并无怀疑苏将军的意思,只是想着……这或许是条线索。”
太子眉头紧皱,他站起身,于屋中缓缓踱步,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
苏镇方有问题吗?
太子摇头,打消了这个可笑的念头。
虽说这次布防泄露,苏镇方难辞其咎,但哪怕是有疑心病的颂帝,也没有怀疑过苏镇方本人。
因为这压根不可能!
苏镇方是政变的主力!跟着颂帝夺下的京城,是根正苗红的奉宁派将领。政变后,论功行赏,他也不曾受委屈。
根本没有一丁点通敌的理由。
“苏镇方那一身武艺,乃沙场中磨练出来,的确独树一帜,不过他这些年来,也并未敝帚自珍,许多杀人技,也都教授给过旁人。”
太子斟酌着道:“那封于晏身份不明,但从某些途径学到一招半式,也并非不可能。”
姚醉颔首道:“殿下说的是,我的想法是,可以从苏将军身边的人下手,重点排查跟他学过武技的人。”
太子怔了怔:“你怀疑,这个封于晏藏在军中?”
姚醉摇头道:“没有证据,我无法判断。但……这个封于晏,未曾出现于已知的南周高手资料中,明面上没有,裴寂统帅的大内高手名单中也没有。
当然,或许此人是南周皇室蓄养的‘暗卫’……也说不准。总之,他既然是异人,我想着,未必没有伪装形貌的能力。”
太子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忽然说道:“你觉得,这个封于晏,与李明夷是否可能存在关联?”
姚醉懵了下,眼神有些古怪起来,没吭声。
但意思很明显:
所有人都知道,殿下您吃了那李明夷不少亏,但这么硬扯,也未免太刻意……
太子看懂了他的眼神,赶忙解释道:
“姚署长多想了,本宫只是听说,那李明夷前些天,曾去过苏镇方家中做客,据说,还与苏镇方比武切磋。恩,而且昨天他也没去滕王府,也未在家中,去向不明。”
姚醉怔了怔,心说您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莫不是一直派人盯着李明夷的动向?
恩……这倒说得通。
毕竟不久前,太子才刺杀李明夷失败,反而被对方四两拨千斤,废掉了首席幕僚……这件事,姚醉是知道的。
“并且,在庙街一案中,李明夷也出现在现场,还受了伤。还有,范质死的那天,他也不在家对吧?”
太子越分析,眼睛越亮:
“虽没有证据,但你不觉得这两次事件,他都卷入其中,多少有些……巧合吗?”
263、失约
是否巧合?
病床上,姚醉迎着太子的注视,微微沉吟起来:
“若说巧合,的确有……”
对于李明夷,姚醉其实一直有所怀疑,这种猜忌很大程度源于直觉。是一种非理性的判断。
只是庙街一案中,他几次三番检查,甚至突袭排查,都没有抓到任何证据。
此刻太子将两件事串联起来,不由令姚醉也重新审视起这件事。
李明夷与封于晏。
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是否会存在关系?
“殿下……”
姚醉思索片刻,认真道:
“此事毕竟全然是猜测,无凭无据,何况,李明夷如今身份不同以往,又因为立场缘故,您若想调查,我的建议是慎重。”
这句话里,他将自己摘了出去。如今他重伤卧床,也无力参与这起案件。
或者说,哪怕他能撑着病躯起来,他也不大想参与……颂帝这次责令刑部调查,又不是昭狱署,何必上赶着背锅?
所以,他言下之意是:
反正我只提供线索,您若要查,我最多帮着分析情况,出出主意,昭狱署是不会参与的。
太子听懂了他的意思,也不意外,从立场上,姚醉肯帮他出主意,已经是在卖人情,或偿还他来探病的情谊了。
“证据,一切的核心是证据。”
姚醉补充道,“若是升斗小民,或缺乏靠山的官员,我们昭狱署办案,可以先找由头将人关起来,再撬开他们的嘴。可若要对付李明夷,却不能如此。”
太子微微颔首。
他也清楚,因为连番的失败,他与李明夷的仇怨已不是秘密。
此等情况下,若缺乏足够有力的证据,就去定此人的罪。
于外人看来,构陷的意图就太过明显。
哪怕是疑心病重的父皇,也难以相信。
“姚署长有何建议?”太子认真请教,“若你来调查,该如何入手?”
姚醉沉吟了下,缓缓道:
“我们假定,假定李明夷真有问题。
那以此人过往表现出的聪慧,绝不会留下明显破绽。但同样的,越是复杂的事件,越难以抹除痕迹,我有两个思路。”
太子精神一震:“愿闻其详!”
姚醉道:“第一,从他身边人下手。若他真的有鬼,那他身旁很可能有同伙存在,滕王府护得住他,但却不至于连他身边的人也都一同回护。”
“第二,地毯式排查。假定他有问题,那就调动一切手段,对与此人有关的一切情报,予以搜集,尽可能地详细!
凡有犯罪,必留痕迹。很多时候,之所以一个人找不出问题,只是因为调查的不够仔细,当掌握的信息足够庞大,真相会从杂乱的案头中涌现出来。”
太子喃喃:“从身边人入手,无孔不入地调查。”
他眸子骤然明亮,只觉有了思路,仿佛一刻钟也等不及,郑重地向姚醉道谢,便要告辞离开。
“殿下……等等。”
姚醉见太子模样,也不禁感慨,这寻仇的心是有多强烈……或者说,太子对铲除李明夷是有多强的执念啊。
不过,他既已帮助,就索性帮的更多些:
“殿下,切莫要小觑了此人。我虽不知外界情况,但既然此人前不久接触过苏镇方,那刑部只怕已经将他列为嫌疑人,而一旦他有了警惕,很可能出手,争分夺秒抹除残留的痕迹。”
顿了顿,他沉声道:
“所以,殿下必须想办法,将他的行动盯死!若能囚禁起来最好,若不成,也要令其禁足,难以在外活动。”
太子暗暗记下,郑重道:
“姚署长金玉良言,本宫绝不会忘,若有进展,必有厚报。”
姚醉回以微笑。
等太子匆匆离开,门外的年轻女子才走进来,担忧地看向他:
“哥,你以往不是说过,不想参与皇子争斗么?如今与太子走得近了,是否……”
姚醉叹息一声,苦涩地道: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你哥我屡次令陛下失望,若未来坐不稳这位子,昔日得罪的朝臣只怕恨不得剥了我的皮……卖太子个人情,总归……能替我在陛下跟前说说话。”
“可你不是说,陛下最近对太子很失望?”
“是啊,但……他一日是太子,终归是太子啊。”
……
……
李家门外。
昭庆的马车停了下来,李明夷尝试邀请黑心公主入家中做客,后者摇头,表示无需兴师动众,在门外等待片刻即可。
李明夷也未坚持,快步返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