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请。”总管尤达拎着只小茶壶,再一次给太子面前的空杯倒满,笑了笑。
刚从茅厕回来的太子想说不必……但忍住了。
他笑着点点头,旋即看向书房中,在开小会的君臣三人,竖起耳朵旁听。
他心中暗忖:
“看样子,父皇是打算一直等到最终结果汇报上来。”
只是底下人办事效率着实太慢,这么久过去了,愣是迟迟都没有消息送进宫来。
君臣总不能干等,索性闭门开小会,谈论一些政务。
太子顿觉自己来对了,暗道三弟啊三弟,到了现在你仍未出现,着实愚蠢,哪怕你赶在消息送来前进宫,为父皇贺喜,也算你聪明。
可我等你许久……呵,说来,那个李明夷也不提点下他?还是,打定主意不参与进这件事?
怕还是眼皮子浅,不懂常在父皇跟前晃悠的好处。
不意外,但凡有能力之人,往往都恃才傲物,认为有本事即可,对环绕君王近前之人多有鄙薄,越是底层爬上来的人,越是如此。
可在太子看来,这想法着实愚蠢。
再英明的君主,也终归是人。
是人便有人的弱点,总会对常见的更亲近,不常见的更疏远,对更像自己的更喜爱,更想听爱听的话,讨厌或许对,但难听的言辞……
恩……以上这些,是冉红素曾教给他的。
作为“毒士”传人,女谋士在洞悉人心这一块十分擅长,外人或以为是奸佞学问,嗤之以鼻,可太子却知其好处,这几年来,他也学到许多。
所谓学问无好坏,只看谁来用,便是这个理。
想到冉红素,太子略有些遗憾,想着这个时候人应早已在发配路上。
自己也未尝没想过出手将其于半路截下,但这种欺君行径,他思量再三,还是放弃了,太容易落下把柄。
只派人送过去个消息,要她忍耐,只要忍耐下去,快则一年半载,慢三年五载,太子总会找机会,将她名正言顺接回来。
雨天闲时,人总会想到很多,太子望着书房外的天光,又莫名想到了前些天闯宫城的那位天下第一美人……当真是气度非凡,令人心动啊。
偏偏站在景平那个小废物一边,令自己难以亲近,着实可恨,不过只等这天下稳固,国师又如何?宗师又怎样,终也是个女人……
忽然,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太子精神一震,脑海中发散的思绪收拢。
那脚步声很快来到门外,停下,然后是“咚咚”的轻微叩门声,伴随着一名宦官的声音:
“启禀陛下,宫外有信汇报。”
霎时间。
正在交谈的君臣三人同时屏息,目光挪向门外。
颂帝脸上流露出一丝掩藏的很好的兴奋。
这次事情他筹备许久,也期待了许久,为了这个消息,今日便等了好几个时辰,已有些不耐烦,此刻终于瓜熟蒂落,他压抑着快意,道:
“进来!”
徐、杨二人也赶忙起身,同样满是期待地望过去。
房门被推开,一名浑身淋湿的中年宦官瑟缩在门口。
他是今日菜市口斩刑台处,宫里派去的内臣。
此刻浑身浸湿,雨水在靴子底下积聚。很是狼狈,垂着头,视线不敢抬起来。
“如此狼狈,成何体统。”颂帝皱了皱眉,有些不悦,“便是报信,你这些人,出了宫,便是天子的使者,也该在意仪容。”
“是……陛下教训的是……”
一旁的尤达拧紧眉头,有些不安,按理说对方不该如此模样的。
“说吧,进展到哪一步了?贼子落网几人?”颂帝端坐于御案后,淡淡道。
宦官低着头道:
“启禀陛下,逆贼劫法场后,埋伏于暗处的高手一路尾随,而早埋伏在城中各处的甲士也没有出纰漏,昭狱署的姚醉咬住那封于晏,苏将军盯上了庙街一案中闹事的那名戏师,刑部的那名老妇人也顺利追上去……其中,苏将军与刑部那老妇先后夺取藏人的画轴……”
颂帝皱眉。
太子察言观色,斥责道:
“啰啰嗦嗦,像什么话?没听陛下问你何事?这些安排乃陛下亲定,岂不比你这奴才更了解?要你在这里卖弄?!直接说,抓了几个!”
宦官哆嗦了下,头埋的更低,仿佛被风雨压弯腰的青竹:
“是……抓……暂时……暂时还没抓着。”
屋内寂静了下。
颂帝、杨文山、徐南浔、太子、尤达……五人都怔了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太子沉着脸,充当颂帝嘴替:
“这么久了,人还没抓到?还是消息未汇总?那你提前来报什么信?不知道等确凿了再来说?”
“那个……事情有些……”
御案后,颂帝不耐烦道:“说!发生何事,与朕说来!”
宦官噗通一下跪在门槛外,以头抢地,视死如归的语气一口气道:
“姚醉与封于晏一战,重伤昏迷;岳山被活活镇杀,死于巷弄;异人袁笠被反贼追杀,斩首死于街口;苏将军虽胜,却令戏师走脱;金婆婆重伤逆贼,却被不知名手段斩断追踪,跟丢了人,只知道人逃出城外!至于那夺来的画卷,皆……皆为虚假,刑台上五贼已悉数不知所踪,劫法场的余孽也……遁出城去,不见踪影!苏将军等人正火速搜查,暂无……收获。”
静。
安静。
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落针可闻。
太子宛若五雷轰顶,脑子里飞速消化着这些情报,喃喃道:
“你……你是说,一个都没抓到?谭同五人也丢了?还……死伤了三名高手?”
无人回答。
房间中,只有他难以置信的,只觉荒唐的声音在回荡着。
太子一点点扭转脖颈。
他看到了捏着山羊须,面色难看,神色阴沉的杨文山。
他看到了负手而立,双目茫然,错愕无比的徐南浔。
他看到了明黄色桌案后端坐,面无表情,冷漠麻木,令人畏惧的父皇。
颂帝双眼死死地盯着门外跪地的宦官,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其吞噬。
“父……”太子张了张嘴。
颂帝霍然扭头,用那双满是血丝的眸子死死盯向他,眼中翻涌着暴怒与厌恶:
“滚!!”
“都给朕滚!!”
……
……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滕王府内,姐弟二人午饭后,依旧坐在房间中等待着。
昭庆坐在桌边,翻阅着总务处的一些文书,查漏补缺。
滕王则无聊地搭积木,将一个个不规则的木块,在桌上摞起来,摞的老高,试图搭出一座高塔出来。
忽然,房间中无聊坐着吃水果的冰儿、霜儿两姐妹同时抬头,看向府门外。
“来了!”
昭庆抬起头,眸子明亮了下,她也听到府外的马蹄声。
滕王手一抖,差点将手里的积木掉下去,那颤巍巍的积木塔摇晃了下,好悬倒下,令他一惊,恼火道:
“瞎喊什么?本王的塔差点倒了!”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等等,你说什么来了?”
门外,熊飞老远就喊了起来:
“出事了!出大事了!王爷!”
房门被推开,熊飞披着雨具,浑身湿淋淋的,这会也不顾什么礼仪了,进了门,看到公主也在,忙拱手:
“殿下,您也在啊。”
昭庆拖曳着长裙起身,目光凝重:“出了什么事?”
“哦,是劫法场的事……”
昭庆扬起眉毛:“中午时,你不是派人回来说了,有南周余孽劫走了人,但其实朝廷早有布置?”
这是之前发回来的消息,伴随着的,还有封于晏当场念诵的那首诗词。
昭庆也一并看了,心中亦是颇为震撼。
不过许是早有了些许猜测,反而对于南周余孽出现,包括朝廷任凭人犯被劫走的举动,不是太过意外。
“是……是有布置,”熊飞解释道,“所以一开始乱了一会,但周尚书那帮人很快稳住了现场,并大声宣布了朝廷有安排,就是为了稳住人心嘛,我也就等在那边,没急着回来。”
“直到不久前,追捕的消息陆续发回来了,我才回来禀告。”
昭庆见他模样,心中已升起三分不安,闻言漆黑的眸子愈发锋利了几分:
“结果如何?抓了几人?”
熊飞摇头:“没有。”
昭庆愣了下,巴掌大的精致面孔上浮出茫然之色:
“什么没有?”
熊飞哭丧着脸:“就是一个都没抓着啊!不仅如此,还死了两个穿廊!对了,姚醉也重伤了,浑身是血……南周余孽逃之夭夭了……”
昭庆眼神呆滞了下,心底涌起强烈的震惊。
如此周密的布置,数位穿廊修士出手,竟得了这样一个结果?
怎么可能?未免太过离谱。
“哗啦!”
后方,滕王怔住了,手里的木块一个没拿稳,掉了下去,身旁搭了快两个时辰的积木高塔轰然垮塌,各色木块迸溅的到处都是。
如同……一盘散沙。
256、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