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确是小人,但总比你姓谢的一个伪君子强!
奇怪的胜负欲……
就连戴祭酒与庄侍郎,也都好整以暇看了过来。
而迎着无数道鄙薄,嘲弄的目光,谢清晏面无表情,只是一步步踩着木板走进来,无喜无悲的模样。
他无视了其余人,视线在宴席间一扫,而后径直走到昭庆公主面前,抬起双臂,拱手行礼:
“大理寺少卿谢清晏,见过殿下。”
他的语气也很平静,仿佛对外人的评判皆不在意。
同时,却也没有讨好的意味,用四个字来描述,就是“不卑不亢”。
“不是,一个叛徒他神气个什么……”
李明夷隐约听到,身后有宾客低声嘟囔,但他扭头看去时,又寻不见来源。
昭庆公主漂亮的脸蛋上绽放笑容,语调柔和:
“谢少卿可算来了,外头天寒地冻,且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接着,这位天骄贵女竟亲自拎起茶壶,倒了一杯给他。
这副态度,俨然有些热切了,不少人愣了下,旋即明悟过来,这位公主殿下只怕有意招揽谢少卿入滕王麾下。
如今改朝换代,许多南周旧臣归降,而颂帝手底下,武将充裕,文官却不足。
因此,那些既有能力,又肯效忠的文臣无疑成了香饽饽,将继续得到器重,自然引起了太子与滕王的争抢。
如此说来……公主之所以举办这场宴会,只怕目的便是为了这个。
顿时,方才阴阳怪气的几名官员脸色变了变,生出悔意,伴随着强烈的不忿。
这女人是想在大理寺安插自己的人手?是了……记得新大理寺卿乃是叛军班底,太子麾下……作为三法司之一的衙门,滕王也想要将手伸进去,掌握一定话语权……
啧,小昭啊小昭,你眼光不错嘛,和朕想到一起了……李明夷思忖着,看了黑心公主精致的侧颜,心下感慨:
可惜,你的算盘要落空了。
因为谢清晏后来自始至终,都没有站队两位皇子任何一人,只宣称为朝廷,为颂帝办事。
而颂帝对此,竟也乐见其成。
果然,谢清晏面对昭庆的好意,却依旧态度冷淡,语气疏离:
“殿下客气了,谢某轻贱之身,些许寒气不妨事。这便不再叨扰。”
说着,他放下手,竟作势转身离开,去往自己的位子。
“砰!”
昭庆脸上的笑容先是僵硬,继而消失不见,白皙皓腕端起的茶盏也重重落了下去,幽幽道:
“本宫莫不是得罪过谢少卿?”
显而易见,谢清晏的举动无疑是极为不给面子,而这种反应,落在昭庆眼中,便释放出一个明显的讯号:
谢清晏在与滕王划清界限!
难道……短短一日,对方就已站队太子?入了东宫麾下?这么快?
谢清晏依旧不卑不亢,却是微微抬其头来:
“殿下误会了。”
一旁,护卫冰儿突然怒道:
“你这人好不懂事!殿下如此回护你,你不感激便罢了,来公主府做客,是什么态度?!”
这就是捧哏了……合格的贴身护卫,会在恰当的时候,替主人说出不方便说的话……李明夷诧异地看了冰儿一眼。
通过短暂接触,他意识到,双胞胎姐妹里,冰儿明显是更懂察言观色的一个。
霜儿则纯粹莽夫杀胚一枚。
谢清晏清俊的脸上,神色依旧淡然,平静道:
“昨日殿下派人来大理寺强行索人时,颇为强势,可也不是客随主便的态度。”
这说的是昨天怡茶坊冲突,那支去抓富商王东的队伍。
昭庆昨日得到回馈,她的下属去要人,大理寺不肯放,便试图强闯,关键时候严宽赶来阻止,后不了了之。
此刻提及,就有点针锋相对的意味了。
顿时,宾客们神色各异,惊愕于谢清晏的头铁,心想难道这个浓眉大眼的,真投靠东宫了?
昭庆表情也愈发难看,这时候,凝固一般的气氛中,一个声音淡淡飘了出来:
“谢少卿这话,却是有失公允了。”
李明夷热身完毕,终于选择下场。
25、败犬
谁在说话?
唰——
专心看戏的人们一怔,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那名从打进来后,始终低调,不声不语的少年人正面容平静,用那双淡然的眼睛逼视谢清晏。
戴祭酒拧开酒葫芦的动作一顿,将银色的葫芦放在桌上,提起了兴趣。
庄侍郎微微皱眉,旋即侧头,旁边的人朝他耳语几句,似在介绍昨日怡茶坊的事。
“这位,想必就是小李先生吧,听闻你令严主簿也败下阵来,后生可畏。”
谢清晏眼珠挪过来,审视着他,“在你看来,本官如何有失公允?”
不是,你们怎么都知道了……是了,严宽昨日去了大理寺……李明夷心中吐槽,脸上不动声色,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架势,淡淡道:
“公主殿下稽查罪人,乃是替天子行事,若分主客,也该是大理寺的诸多官员是客才对。这主次,可不能颠倒。”
昭庆微微颔首,面色好看了几分。
她与这“鬼谷传人”较量,吃瘪的时候固然不爽,但当李明夷成为队友,替她怼人,就很愉悦……
谢清晏抿了抿嘴唇,眼眸低垂:
“小李先生口才了得,是本官失语了。不过……人犯既入大理寺牢狱,纵使天潢贵胄,也不该非法提人,本官秉公执法,才是尽职尽责。”
这话很刚硬,按理说以他的情商,既选择“苟活”,本没道理这般得罪人。
尤其他此举并非为了投靠东宫。
只有李明夷知道真相:
谢清晏之所以表现的这般无礼,是刻意为之。
大理寺主管官场刑狱,负责大案要案。而颂帝疑心重这点,尽人皆知。
谢清晏很清楚,他站队任何一方,都可能导致颂帝不满意,从而将他调去其他衙门。
相反,若他只讲规矩,立一个“认死理”的人设,在颂帝看来,反而可以留下,制衡大理寺卿。
因此,他昨日才拒绝公主提人,甚至严宽也一并被他挡下。只是后来大理寺卿亲自出马,才将他赶开。
“秉公执法?”李明夷却笑出了声。
谢清晏蹙眉:“这很好笑吗?”
我只是想到了高兴的事……李明夷微微抬起下颌,仰头与他对视,似笑非笑:
“谢大人的确以秉公著称,在周朝时,便是出了名的不讲情面,连你当初的同年寻你办事,都被你冷酷拒绝……导致在官场中多了个‘谢铁面’的绰号……这也是你人缘不好的原因。”
顿了顿,他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谢大人当真如你所说这般公正么?只怕不见得。据我所知,谢大人为官十余年,可也并不干净。”
谢清晏眸光骤然幽深:
“本官如何不干净?”
李明夷没急着说,而是看向坏女人昭庆,递出一个请示的眼神。
来了……他又要来了……昭庆心头泛起古怪的预感,这种情绪,她昨日出现过不止一次。
“谢大人为官正直,满朝皆知,”昭庆一副不悦的样子,“你这般说,可有根据?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疯狂暗示!
李明夷微微一笑,转而看向谢清晏,四目相对,他毫无征兆地开口道:
“文武十一年,元月,你在清河府任职时,曾为同窗徐林行方便,篡改朝廷案件卷宗,以春秋笔法,将一桩案子里的一名要犯划出,助其逃脱法网。
后来,徐林为答谢你,寻本地中间人,辗转将几十亩上好水田地契挂在你妻弟名下,实则为你谢家掌控。”
“同年,八月底。你经手广寒寺修缮寺庙占地一案,与清河县令朱显德勾结,大笔一挥,以不公正判罚手段,卖了清河县令一个人情,从而换取朱显德在另一件事上,违背律法助你。”
“次年七月,你调回京师,在翰林院期间,因长子参加本年科举,而动用人脉,请当年任科考主考官的文章宪出手,照顾你谢家子嗣。
而作为代价,你帮文章宪处理了他身上一桩极紧要的麻烦,并且,之后你调任大理寺后,更多次为其行方便。”
“一十九年,边南都督吴珮入京期间,大肆打点京师官员,而你也位列其中,并且受贿了一笔不菲的钱财……”
宴席上,霎时间安静了。
从李明夷说出第一句话开始,一切的窃窃私语就消失了,只剩下他清淡的声线传遍席间每一处角落。
昭庆公主面无表情,脑子有些发木。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李明夷是故意这般表现给自己看的。
若说昨日怡茶坊事件可以是事先预谋,那现在如此细致地道出谢清晏做过的隐秘事,又如何解释?
自己说了要考察他,于是他以这种方式,回应了自己的考察。
他真的对朝廷上下了解的这样深?还是说,眼前的一幕,仍旧是一场戏?
一场,谢清晏与他搭台唱给自己的戏?
遗传了颂帝疑心病的昭庆公主有些不确定了。
而对于其他的宾客而言,先是难以抑制的惊愕,伴随着“我就说,姓谢的是个隐藏的很好的伪君子”的兴奋。
旋即,一些聪明人看向了一脸淡定的昭庆公主,眼神意味难明起来。
当然不会有人愚蠢到,会以为这些机密情报是一个年轻随从掌握的。
结合方才昭庆公主与之一唱一和,这群精明官员立即明悟:
这些有关谢清晏的案底,必是公主早已掌握的。
只是姓谢的委实不识抬举,公主殿下才授意随从,将这些丑事当众抖落出来。
恩,这很合理,因为公主明显有拉拢对方的意思,所以提前调查,亦是应有之事。
再想深一层,昨日有关怡茶坊外的冲突,真正击退严宽的,只怕也是这位以“美貌智慧”著称,腹黑心狠的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