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怕你们不够明白!既然陛下要复国,那就少不了可用之人,而当初文武皇帝苦心经营,反复磨练提拔,才选出来‘丙申八君子’,这八名年轻能臣。耗费了多少心力?是指望他们再造大周的。”
“可惜,政变之日,便殉国了两位,谢清晏虽活着,但只留他一人有何用?独木难支啊。而这剩下的‘狱中五君子’,便是陛下真正可以信赖的可用之才,他们比我这老头子要有用的多!”
文允和摇头叹息道:
“早知如此,你小子当初该去劝降他们的,老夫半截身子入土……”
“爹……事情还没那么糟糕,陛下和李先生他们一定能想到办法的。”文妙依赶忙安慰。
李明夷也颔首,认真道:
“文大人莫要心急,此事依我看来,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你有办法?”文允和看向他。
李明夷没有立即给予解答,而是缓缓道:
“斩首也不会立即发生,我们还有时间。这样,我会尽快将此事禀告陛下,商定解决之法,同时也会想法子探听更详细的情报……”
文允和见他沉稳冷静,不禁有些汗颜,自己堂堂大学士,竟乱了方寸,不如这少年沉得住气。
他深吸口气,也强行压下但又,点头道:
“好!老夫下午就回去打听消息,看能否问出更多。”
李明夷点头,又道:“文大人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何事?”
“上奏疏反对此事!”李明夷认真道,“您大可向伪帝公开反对斩首,至于理由,也不难找,说会动摇人心,令归降朝臣不安也好。
这五人在前朝治世有功,若公开杀了,会失民心也罢……
总归都挑不出问题。
此举,既可试探伪帝心思,也能尝试拖延一些时日,将斩首往后延。”
文允和目光大亮,捋着胡须:
“此言极是!好,老夫晚些时候便上疏。”
其余人不敢为五君子说话,但文允和可以。
反正颂帝也不会因为这种事刁难他,同时,又无法对文允和的表态不去重视。
所以,文允和至少能将斩首往后推迟几日,这就能争取到宝贵的准备时间。
李明夷点头,正要起身告辞,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爷,谢家小姐来访,说是找妙依小姐玩耍。”
三人一怔。
文妙依眨眨眼,低声道:“是谢少卿家的女儿。”
她与谢家小姐年龄相仿,乃是好友。她离开教坊司后,两人恢复走动。
谢清晏的女儿?这个时候上门?
李明夷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文妙依当即起身,推门出去迎接。
没一会,容貌文雅甜美的谢小姐便进了屋来,看到李明夷在屋中怔了怔,她并未见过李明夷。
“这位是滕王府首席李先生。”文妙依细声细气介绍,“今日来家中走动。”
谢小姐怔了怔,意外且好奇地打量这个传言中,近期京内新崛起的少年。
又想起了其在公主府宴席上,公开抨击自己父亲的事,不由抿了抿唇,对这少年生出几分恶感。
“小谢怎么来了?呵呵,正好一起坐下吃饭。”文允和恢复了和蔼老人的模样。
“不了。”谢小姐摇摇头,又看了李明夷一眼,欲言又止。
“不必拘束,李先生乃贵客。”文允和说道。
谢小姐略作权衡,觉得这话也不怕给人知道,便道:
“是我父亲要我来给文伯伯带句话。他说……宫里来了旨意,要他做副监斩官,主持……刑部的斩首事宜……”
谢清晏成了副监斩官?
李明夷眼神一动,心说颂帝真不是个东西啊。
明知道谢清晏是“丙申八君子”之一,偏点名他来监斩,这是要坐实了他叛徒的名声。
而随之而来的,则是惊喜:
谢清晏若能参与此案,那无疑可以掌握很多第一手情报,甚至提前接触到“五君子”。
这无疑是件好事。
文允和也想到了这层,眸子微亮,脸上却未显露分毫,点了点头:
“此事老夫也有耳闻……你且带话回去,就说老夫知道了。”
谢小姐点了点头,又看了李明夷一眼,才行礼:
“那就不打扰伯伯与客人用饭了。”
文允和看向女儿,递了个眼神。
文妙依心领神会,笑着挽住了谢小姐的臂弯:
“走,咱们好几日没见了,我正好有几样稀罕东西给你看。”
等两名女子离开,李明夷与文允和相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眼中的喜色。
“看来消息已经传开了,我也得抓紧时间了。”李明夷说道。
文允和这会反而冷静了下来,指着桌上饭菜道:
“那你赶紧吃,你不动筷子离开的话,容易惹人怀疑。事情紧急,也不在这一时半刻了。”
李明夷点点头,拿起筷子,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
当初安排“君臣相见”的戏码时,独留下文妙依一人干了三碗面,伪造吃饭现场。
今天差不多的情况,但变成了一桌子菜。
而文妙依直接溜了……溜了……
“李小子,愣着做什么,快吃啊,”文允和催促道,“这么多菜,总不能让我老人家对付吧?”
“……”
李明夷觉得被父女两个套路了,但没有证据。
……
……
饭后。
李明夷出了文府,骑上马,略作思考,重新返回王府中。
并找到了正准备午睡的滕王,说起了自己听到的这件事。
“问斩?刑部里的那五个硬骨头?”
滕王一脸懵逼,对此事一无所知的模样:
“父皇怎么突然要杀人了,之前不还要留着这帮余孽么。想通了?”
李明夷坐在椅中,正色道:“在下也是疑惑,因此才急着说给王爷听。”
滕王纳闷道:“这和咱们没啥关系吧。”
李明夷一本正经地忽悠:
“王爷,关系很大!陛下突然下令,总有个缘由,谁知道是否又是东宫在搞什么动作?若我们完全不关心,反而被动。
况且……这五人固然该杀,但毕竟身份特殊,于民间是有一定声望的,贸然公开斩了,对陛下,对我大颂未必是好事。”
滕王一个骨碌起身,恍然大悟:
“先生说得对啊,这事搞不好要吃亏,想杀可以直接在牢里弄死嘛,何必闹的这么大,本王这就进宫劝一劝父皇,省得他一时听信谗言,做错事,害了我家的江山。”
“……”李明夷沉默了下,笑道,“王爷说的是。记得最好打听清楚些,回来我也好替殿下分析一二。
对了,不要提我,就说是殿下自己想到的,陛下对我本就不喜。”
“放心,本王晓得。”
滕王兴高采烈地进宫去了,自以为找到了老爹决策的漏洞,准备予以补救。
目送滕王离开,李明夷看了眼天色,时间还早,他必须尽快弄清楚此事的真相——
真的只是一起普通的斩首。
还是……
如同历史上那般,颂帝藏了别的心思?
至于如何核查……
李明夷回想着“劫法场副本”的信息,忽然睁开眼睛,回去又拿起剩下的一坛御酒,骑马直奔“苏府”。
记得,副本事件中一个关键人物,便是……苏镇方!
240、颂帝钓鱼
哒哒哒……
马蹄砸在京城宽敞的大街上,李明夷跨坐于马背之上,一侧悬着的布袋里装着酒坛。
他又去了临近的店铺买了另外几样方便携带的礼品,朝着苏府赶去。
路上,他于脑海里回忆起历史上发生的那起事件。
“根据我记忆中的资料,颂帝之所以选择公开问斩五君子,除开对他们耐心耗尽,并且想要起到震慑作用外,还有一个额外的理由,就是……钓鱼!”
“当时,裴寂等人潜入回京,闹出了一些乱子,昭狱署同样未能抓获。因而,颂帝索性借助问斩,来逼迫裴寂等人出现营救。”
李明夷沉思着。
而据他所知,这个圈套除开朝廷安排的高手外,主要便由苏镇方统领的禁军步兵大营负责布防。
这也是他想要去苏府探一探口风的原因。
很快。
李明夷抵达苏府,他收回神,下马叩门。
通报身份后,立即有人迎他进去,刚进前院,就看到一名妇人面带喜色迎接出来。
“李先生!”曾经的村妇王喜妹,如今的“苏夫人”热切地招呼,举止落落大方,“李先生怎么有空过来?”
李明夷微笑道:
“见过嫂嫂,我这不是昨日得了一笔横财?加上王爷赏赐了坛御酒,我记着今天苏大哥休沐在家?便来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