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差点忘了,”李明夷对他的愤怒视而不见,笑了笑,“据说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车马行都是你的人,那些驾车的车夫,都是你的眼线?”
他扭头朝窗外看去。
澜海也赶忙扭头,看向窗外。
外头是一条安静的长街。
此刻,却有一辆辆车马行租借出来的马车排成一条长队,从远处行驶过来,停在这家酒楼外,停在长街上。
“啪啪啪!”
李明夷用力拍了拍手。
下一刻,那一辆辆车厢内,同时有一个个乘客掀开车帘,用匕首突兀地割断了车夫的喉咙。
同时捂住对方的口鼻,将惊呼与挣扎声压下去。
转眼间,十几名车夫断气,尸体软倒,被“乘客”拖曳进车厢。
之后,“乘客”们握起缰绳,重新驾车有条不紊地行驶离开。
一切发生的无声无息,那些扮做乘客的王府门客才是真正的杀手。
李明夷收回视线,冷漠地看向对面。
澜海嘴唇发白,面如金纸,浑身颤抖着,通体发凉,双眼灰暗。
委顿地瘫坐着。
“老澜,”李明夷轻声道,“我允许你重新与我说话。”
澜海沉默了好一阵,颓然绝望道:“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230、颂帝召见
李明夷笑了。
这一刻,澜海终于不再负隅顽抗,选择了配合。
他对这个结果也并不意外,今晚的诸多安排,皆是为一举攻破对方的心理防线。
如今对方大势已去,最关键的是背叛吴家的隐秘也已被他掌握。
澜海已经没有了选择。
“老澜!”李明夷重重地唤了他一声,在后者布满血丝的眼球的呆怔注视下,李明夷亲自起身,走到他身旁,解开捆缚他双手,双脚的绳索。
“早这样不就好了?你说说,非要闹得这么难看,何必呢?”
李明夷叹息,脸上写满了真诚,仿佛方才下令杀人的不是他一般。
“来,吃饭喝酒!光说话了,这羊肉都老了!”
李明夷拿起筷子催促着。
澜海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这会双手略有些颤抖地捧起面前的酒盅,用力一仰头,酒液吞入肚,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又颤巍巍拿起桌上的长筷,从滚烫的锅中夹起了几片厚切的羊肉,蘸料,塞入口中,大口咀嚼着。
他一天没吃饭了,可此刻舌头却死活尝不出滋味来,只觉得烫。
二人安静地吃了一会。
澜海的情绪终于逐渐平复下来。
他放下筷子,静静地看向对坐少年,眼中只余下畏惧:“李先生,是要我揭发太子?”
他摇了摇头,认真道:“可若如此,我会死的。”
被吴家收拾要死,揭发太子也要死,那这就是逼他死。
李明夷也放下筷子,用手绢擦了擦嘴角,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揭发太子殿下?”
澜海一怔。
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是没想明白啊,我这次的确很不开心,任谁吃着火锅唱着歌,突然蹦出来刺客要捅你一刀,你气不气?”
“气。”
“但生气不能解决问题,”李明夷指着他,“你是吴家在京中的代言人,所以,这起刺杀案,绝对不能与吴家扯上关系。”
澜海怔了怔,忙点头:“没错!绝对和吴家没关系!”
李明夷又道:“同理,你是吴家的人,所以这起刺杀案也绝对不能推到南周余孽身上。”
澜海认同地点头:“那是自然,与南周余孽没关系!”
李明夷掰着手指头给他看:“那能是太子殿下吗?太子殿下会驱使吴家的人吗?不能吧?”
澜海忙不迭点头:“不能!”
“但事情的确是你干的,这个只要查就瞒不住,”李明夷叹道,“所以才说这事很难办。你说你惹出来多大的麻烦?”
“……”澜海被他搞迷糊了,他忽然双手伸出,用力地将李明夷掰开的手指头一根根推了回去,双掌握住李明夷的右手,哭丧着脸:
“李先生,我脑子不好使,您给我指条明路。”
李明夷微微一笑,本想做个附耳过来的动作,但看了眼中间的铜锅,遂放弃,转而道:
“只有一种可能,是东宫有人假传太子殿下的‘旨’,骗了你,东宫有人看我不顺眼,想要铲除掉我邀功,于是私底下找到你。而你呢,也是立功心切,被人欺骗了。”
澜海愣愣地看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少年,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江湖都白混了。
——输得不冤。
莫名的,他心头跳出叹服的情绪来。
他终于明白了李明夷的想法。
这次事件,本身就是太子要借刀杀人,铲除他。
可这件事若真非要牵扯出太子,颂帝会答应吗?不会。
因为这里涉及到了吴家,更涉及到了新朝储君的名声。
所以若李明夷不懂事,非要死抓着太子攀咬,最后只会惹得颂帝大怒,事情反而不好收场。
所以,他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太子本人。
“李先生觉得,是谁假传了太子殿下的意思,骗了我?”澜海小心翼翼询问。
李明夷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叠好的状纸,摊开。
又将一根青玉的笔杆递给他:“看看,然后签字画押。”
澜海愣了愣,接过来,仔细看了眼纸上的供词,神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没有太多犹豫,他拔掉笔帽,用桌上的水润湿了墨笔,先签了字,又用桌上切肉的小刀切开了大拇指肚,按了个殷红的手印。
“李先生想的周到,我这顿饭后,就去府衙自首。”澜海说道。
他既已经做出选择,就不会再踟蹰不定。何况这已经是最体面的结果。
若一切顺利,他最多只会损失掉手下产业。
而只要人活着,身份还在,钱财总有再赚回来的一天。
“不必那么麻烦,他们应该也快来了。”李明夷说道。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窗外的长街上再次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二人扭头,朝街道望去。
只见大群官差举着火把列队赶来,为首的两匹马上,其一赫然是京兆府府尹。
另一人,则是头戴缠棕大帽的姚醉!
“这里!”
李明夷站起身,在窗边朝下头挥着手中的状纸,于一众官差惊愕的目光中笑道:
“府尹大人,人犯澜海就在这里,已签字画押,供认不讳……”
他又看了眼一脸懵逼的姚醉,笑道:
“呦,竟还惊动了姚署长,可惜,你来晚一步,这起案子归由府衙处置,昭狱署总不会要越权抓人吧?”
领受了宋皇后命令,接受了太子委托,名为查案,实则目的是强行救走澜海的姚醉陷入沉默。
虽没弄懂事件全貌,但姚醉陡然生出预感:
太子殿下这次要吃大亏了。
……
……
当夜,京兆府尹带走状纸,押解嫌犯澜海回府衙,姚醉以了解情况为名跟随。
李明夷则以证人身份,也去了府衙一趟,愣是与姚醉大眼瞪小眼熬到了天明,双方才离开。
随后,中山王柳景山照例来府衙询问案情,庄安阳也差人来过问。
再然后,宫里的总管太监尤达竟也亲自走了一回,带走了案件供状。
事件以一个匪夷所思的速度在推进着,显然,没人想将此案闹大,都想尽快给出结果,减轻影响。
因此,当太子焦急地于东宫等待消息,却最终只等到了颂帝召见的命令时,他无比错愕。
“父皇要见我?”他怔怔地看向传旨太监。
那名宦官点头:“殿下最好尽快过去,莫要让陛下等急了。”
“好。本宫整理衣冠后,便会过去。”
太子将对方打发走后,坐在书房椅子中出神,直到冉红素走入书房,他才回过神来:
“情况如何?”
冉红素同样一脸疲惫,女谋士昨夜各方奔走,一夜未眠:
“昨夜,滕王府突袭了城内的帮派总部,以刺杀案为由,带走了澜海的几名心腹,似乎打算浑水摸鱼,趁机吞掉澜海的产业。”
“城外亭林派人看过,附近的竹林中有高手交战痕迹,高离失踪,至今不见踪影,可惜痕迹被人为处置过,难以还原。”
“澜海确认是被关押在京兆府大牢,姚醉那边说,昨晚那姓李的跟他耗了一晚上,死死抓着司法程序,没让他找到插手机会,不过京兆府尹偷偷暗示他,澜海没有攀咬殿下您……至于更具体的,对方也没说。”
太子冷哼一声。
他明白,京兆尹谁都不想得罪,所以不会太偏向他。
毫无疑问,昨夜李明夷与澜海说了什么,但好在,结果并不太坏。
“这件事闹的大了,难以糊弄过去,不过澜海只要还不想死,就不会出卖本宫。”太子冷静分析,“至于高离……看来滕王手底下还存在一些我们不曾掌握的底牌。”
冉红素思忖道:“殿下是怀疑,是滕王府暗藏的高手击败了高离。”
这是唯一能说得通的解释。
“罗贵妃终归是拜星教圣女,给她那个蠢儿子找高手护航并非不可能。”太子仰天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