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黑衣老僧如青烟般,消失不见。
没人担心滕王被接走后,颂帝违约不给赎金。
因为本次事件的核心,压根不是小王爷,而是李无上道不再针对朝廷。
颂帝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放下心事,瞥了眼太子:
“善后之事交给你。”
他又看向苏镇方:“撤军吧。朕也回宫了。”
说完,他径直乘车辇离开,竟也没留下见一见小王爷。
“恭送父皇!”太子行礼。
与此同时,昭庆已如一阵风,带着双胞胎姐妹、熊飞等王府护卫,朝斋宫冲去!
而当她三步并作两步,闯入斋宫中庭,就被青衣小道童拦住了。
他挥动拂尘:“宫观重地,尔等接人便接人,若吵闹乱闯,小心贫道驱赶你们出去!”
昭庆眼睛一亮,一个刹车,朝这童子客气道:
“敢问小道长,滕王在何处?李先生……哦,便是之前进来那名使者如何?”
“滕王关在那边,”清风用拂尘随手一指,顿了顿,想起自己偷吃食盒,被大师姐教训的事,眼珠一转,没好气地道:
“至于那个姓李的……死啦!”
昭庆愣住。
212、回家
死了……死了……李明夷死了……
昭庆怔怔地站着,只觉周围的声音在飞快地减小,一股悲伤的情绪席卷心头。
很奇怪,说到底二人只是从属关系,且相处不过三两月,按理说得知对方的死讯,她无非是有些可惜,但此刻竟莫名地情绪低沉,难掩伤感。
脑海中闪回出清晨时分,少年笑着要她可以多吃些早饭的神态,进来前,说的那句“放心,在下去去就回”。
说话时言之凿凿,那般自信,怎么就没了?
“殿下?殿下?”耳畔,冰儿、霜儿的呼喊声将她心神拉回了现实。
她们与熊飞也都是面色复杂,彼此作为同僚,相处了那么久,好好的一个人就死了,哪怕是与李明夷不大对付的霜儿都难免生出几分悲戚。
昭庆木着脸,朝清风下意识点点头,然后脚步往对方所指的,关押滕王的建筑走去。
心中对弟弟获救的喜悦,大为削减。
脚步也有些沉重。
众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昭庆才想起,自己忘了问李明夷的尸体在哪里。
可她又想到昨日东宫幕僚尸体的惨状,又不敢去看了。
“先……先救出王爷,再……一起给李先生收尸。”她低声说。
其余人沉重地点头。
李先生是为救王爷而死,小王爷理应亲自去收尸,厚葬。
滕王关在斋宫内的柴房里,此前由宫内弟子看守,如今没人守着了,房门大开。
一行人走过去,就听到屋内响起猪吃食的声响,伴随着打嗝声。
昭庆抬腿,跨过门槛,于阳光中进入柴房,然后整个人再次愣住了。
只见柴房角落,狼狈不堪的滕王正蹲在一只食盒旁,双手抓着里头的“残羹剩饭”,头发凌乱如乞丐。
旁边,李明夷也蹲着,手里捏着个水瓢,正伺候着仰着脖子“吨吨”喝水的小王爷。
“够……够了……”滕王吐了口水,摇了摇头,顺过气来,吐槽道,“怎么没记得带一壶酒来?这菜份量也贼少……压根不够吃……”
李明夷翻了个白眼,也不好意思说,你的酒被俩道童偷喝了,饭菜也霍霍了不少。
好在,疯狂吐槽的滕王已经看到了走进来的昭庆,眼睛一亮,宛若看到救星,眼圈都红了,哀鸣一声:
“姐!你来接我啦!我这两天饿的好苦啊……”
李明夷转回头,看向呆若木鸡的众人,微微一笑:“都愣着做什么,进来啊。”
昭庆眼珠瞪圆,仿佛在做梦。
双胞胎姐妹也懵了,霜儿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中幻术了。
熊飞张了张嘴:“李先生,你没死啊?”
李明夷脸一黑:“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昭庆只觉略显灰暗的氛围骤然明亮起来,一步从冬日跨入春暖花开时节,心中情绪从未如此大起大落又大起。
她激动地快步走过来,完全无视了地上求安慰的滕王,只是盯着全须全尾的李明夷,绽放笑容:“外头那个童子,说你死了。”
“……”李明夷哭笑不得,“他骗你们的,我进来后,与李国师谈判,一切如常。李国师也非杀人魔王,昨日杀人,是因为东宫幕僚心思不正……中途鉴贞大师来了,我就没事了,等他们谈完,我就来接王爷了。”
恩,他在这里撒了个谎。
若今日来的是别的说客,哪怕认真谈判,也很可能会被杀死。因为小姨杀人是为了立威,表达不妥协的态度。
不过,他这个谎也不会被戳破。
“原来如此!”昭庆长长松了口气,恍然大悟。
滕王有点受伤,忍不住道:“老姐……我……我在这呢,你要不看看我?”
昭庆这才看向他,见他满嘴油花的样子,忽然气不打一处来,劈手削向他的头皮: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被抓,会闹得这样大?赶紧起来,跟我回去洗漱一番,进宫向父皇认错!”
这和我有啥关系?……滕王天塌了。
李明夷笑了笑,将这里留给姐弟二人,抬眼朝熊飞递了个眼神,走出柴房。
……
“李先生?”熊飞跟出来。
“跟我说说外头的情况。”李明夷询问。
熊飞哦了声,将颂帝如何来,等待,之后离开的事情说了一遍。
“陛下知道我进来劝降了?”李明夷忽然问。
熊飞点点头:“陛下听说了,但没有做出什么评价。”
李明夷颔首,这是他比较满意的结果,在这起事件中,他并不想大出风头。
所以,他也拜托了鉴贞不要提他,如此一来,李明夷就成了本次事件中一个很忠心,但没发挥任何作用的门客。
这个结果很好。
有些事,比如劝降文允和,他可以出风头,或者不得不出风头。
可有些事,比如和谈李无上道,他只想低调隐藏,成为藏于幕后的“黑手”。
归根结底,这次事件最大的赢家不是鉴贞,也不是小姨,而是他这个所有人眼中的小透明。
——闷声大发财,那是最好的!
“好,我知道了,”李明夷思忖了下,说道,“善后的事就交给你们了,我也有点累了,好几日没回家,得回去补个觉。”
熊飞将胸脯拍的震天响:
“李先生你回去吧,这边交给我们就好。”
李明夷颔首,扭头看了眼在柴房内“厮打”的姐弟,莞尔一笑,挥了挥手,转身往外走。
离开前,他专门找了下清风,结果这家伙躲起来了,李明夷顿感无奈,扭头最后朝丹楼望了一眼,隐约可见三层之上,虚掩的窗户外伫立着小姨的身影。
走了!
出门时,却又撞见了姚醉、陈久安、朱大人等人,一窝蜂进来。
唯独太子未曾出现。
众人看见他全须全尾出来,神色各异,心中不由冒出同一个念头:
这小子运气真好。
只有冉红素忽然靠近过来,盯着他低声道:
“你早猜到鉴贞会来调停对不对?”
李明夷诧异地看了女谋士一眼,笑道:
“冉先生,我不是算命先生,这回东宫丢了人,也别迁怒于我啊。”
冉红素皱眉,还要阻拦他问个明白,二人身影交错间,她低呼了一声,捂着臀儿,瞪大眼睛:“你……”
“再烦我可不止这点教训。”
李明夷收回手,在女谋士恼火的注视中悠然远去。
……
骑马返回家宅时,临近中午。
“公子回来了!”
李宅的下人咋咋呼呼,很快,家中总管吕小花,王厨娘,以及大婢女司棋迎了出来。
少不得一阵嘘寒问暖,询问情况,李明夷简单解释了下,便驱众人散去。
“司棋,跟我来书房一趟。”
俄顷。
书房门关闭,焦急等待了两天,如热锅蚂蚁般的司棋才急切地追问:“我师尊如何了?你可见过她?”
213、余韵
李明夷笑了笑,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拽开椅子,于书桌旁坐下,笑吟吟道:
“想知道?求我啊。”
青衣大宫女愣了下,而后气势汹汹地逼近过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很有威势地瞪着他。
司棋瘦削的脸蛋有些生气的样子,李明夷坦然与之对视。
主仆二人对峙了一会,司棋叹了口气,撇开头去,蚊呐般发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什么?我没听清。”李明夷将手掌放在耳朵旁,做出倾听姿态。
司棋一脸不爽地侧着身子,不耐烦道:
“求你,行了吧。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幼稚!”
李明夷笑出鹅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