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205节

  不,母后您根本不明白,这人是个大患……太子心口一阵疼。

  ……

  ……

  “请吧。”

  领路宦官停下脚步,转身朝身后的少年做了个手势。

  李明夷微微颔首,迈步再次踏入熟悉的寝殿。

  室内一如上次般空荡,茶几上兽首金炉散发出袅袅檀香,旁边还摆放着酒壶、茶点等。

  颂帝早已脱下龙袍,换回了松垮的常服,坐姿慵懒地靠在罗汉床上。

  “在下李明夷,参见陛下。”

  直到听到声音,闭目养神的颂帝才睁开眼睛,审视着恭敬站在下首的少年。

  眼眸中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若说上次见面时,他对此人还并不怎么上心在意,只是因其破了棋局才觉得有几分意思。

  可这次再见,心态已迥然不同。

  “不必拘束,抬头看朕。”颂帝道。

  李明夷放下作揖的双手,抬起头,眼神平和,不卑不亢地与篡位者对视。

  “文允和说,他对你印象很好。”颂帝凝视着他,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李明夷垂下视线,回道:“想劝人,总不能让被劝之人厌烦。”

  “说得好,”颂帝赞许点头,“朕这段时日,也陆续听到了些你做的事。颇为大胆。”

  李明夷恭维道:“若无陛下准许,在下许多计策也无从施展,若论功,功不在我,而在陛下。”

  颂帝点点头,说道:“既然功不在你,那你就是失败了,要受罚。”

  ??

  李明夷头顶缓缓飘起一串问号,心说老逼登你半点脸都不要了?

  好在,颂帝并没有无耻到那种地步,他轻笑一声:

  “少年人,开不起玩笑可不是好事。”

  谁特么要和你开这种玩笑……李明夷心中冷笑。

  “说说吧,你是如何做到的?”不出预料,颂帝问出了他最感兴趣的问题。

  李明夷早有腹稿,当即便如实讲述起来。

  讲述他接了任务之初,翻看过过往几次劝降的方法,总结经验,认为当转换思路,以礼相待。

  讲述他如何接待父女二人,每日嘘寒问暖,如何带他们出游,安排出行。

  再到时机成熟,如何动用滕王府的门客,散播消息,动摇人心,再到假扮刺杀,一锤定音。

  末了,他总结道:

  “……在下以为,文允和这等名儒,最在乎名声,且读书人骨子里,吃软不吃硬。因而一面以礼相待,软化其志。

  呵……人在牢狱中时,或会畏惧,但也会因失去一切,而心存死志。但当人重新拥有优渥的生活,前呼后拥的权力,其心志便会软钝。

  君不见古往今来,许多人杰困苦时,往往铮铮铁骨,不畏强权,但等功成名就,从赤脚,到穿鞋,便没了心气,自甘束缚……”

  “但读书人又要脸,故而要给其台阶,文允和的女儿来劝,是第一层台阶,文允和可以用顾念亲情为由,说服自己进食。这是软化的开始。”

  “之后,在下又散播其归降言论,如此一来,便断去此人名留青史的机会。呵,他无可辩驳,当听到外界议论时,吐血便是明证,而没了留名的可能,便等同于抽取其一根铁骨。”

  “但……如此这般,还不够!

  至少还要给他个足以说服自己归降的理由,所以,在下先派人假扮刺杀,一来令文允和心灰意冷,对南周绝望。

  二来么,也是令其心生委屈……埋怨南周余孽对他的不信任。”

  “而最后一招,便是归降的条件。

  文允和此人,若以功名利禄诱他归降,千难万难,但若要他为救下诸多被牵连者而归降……也算挽回些许颜面。”

  顿了顿,李明夷最后感叹道:

  “我曾听人云,以名利为刀,可斩世间仁义理智四字。在下也无非,捡拾古人智慧而已。”

  颂帝安静听完,咀嚼着他最后一句话,良久,才悠长地叹息一声:

  “可如此手段,这满朝新贵,却无人能想出,用出。朕有些明白,为何昭庆与滕王如此看重你了。”

  旋即,颂帝深深看了李明夷一眼,忽然问:“大好少年,可有出仕心思?”

  想让我做官?

  李明夷果断摇头:

  “在下深知自己只擅谋人,不擅治世,更不懂实务,做个门客,出出主意,便已是最好的。”

  颂帝笑了笑:“倒是有自知之明。”

  他其实也没真想让这人做官,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对于滕王手下,有这么一个人,颂帝本心是乐见其成的,昭庆总要远嫁,到时候滕王那个脑子,当个纨绔还行,但若要他来磨砺太子,委实不够格。

  的确需要个聪明人帮衬。

  至于庙街一案中,此人与昭庆略有些出格的私会举动……颂帝初时不悦,但如今倒也没那么气了。

  何况,本也是捕风捉影,又没真闹出什么丑事。他今日心情颇佳,便也没了追究的心思。

  “你此次立功,按理该重赏,但你有罪在先,戴罪立功,便功过相抵。”

  颂帝挥挥手,随意指了指桌案上一只银酒壶:

  “自己拿壶好酒回去,算朕请你的,日后好生为滕王效力。去吧。”

  李明夷愣了愣,先行谢恩,这才小心翼翼捧起一只制作极精美,通体银白,雕刻花纹的纯银酒壶。

  退出殿外,他朝守门的宦官点点头,往外走,路上满是期待地打开酒壶,仔细感应了下。

  “……”

  真就是一壶普普通通的御酒!没有半点特殊!

  李明夷都气笑了,特么的赵晟极,你还能再抠搜一点吗?

  真就赏赐了一壶酒?鉴贞给我的茶还知道带点功效呢。

  白期待了!

  沮丧的情绪直到走到偏厅,再次看到文允和父女时,心情才得以好转。

  这次劝降,他看上去白忙活,但收获比所有人想象中都更巨大。

  ……

  昭庆没有出现,李明夷也就没再等。

  与文家父女一起出了皇宫,乘坐来时的车马回到了风雅胡同。

  文允和慢腾腾往院子里走,文妙依本要跟上,却突然被李明夷叫住。

  “文小姐。”

  “恩?李先生还有什么事?”文妙依好奇地看他。

  李明夷缓缓道:“记得,当初在教坊司,文小姐请我帮忙找一个人。”

  文妙依一愣,继而眸中迸发出期翼的光彩,她有些激动地问:“是严公子?找到了吗?”

  严大学士的公子,也是与文妙依私下互有情愫的心上人。

  政变后不知下落,文妙依这些天也不时想起,只是在父亲身旁,委实不好提及。

  “恩,其实前几天就找到了,但不太方便安排你们见面,”李明夷神色复杂道:

  “现在,文大人归降,文小姐自然可以随意出门,不再受限制。若你有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见他。”

  “那就有劳李先生!”文妙依喜滋滋地说。

  父亲如今已不用她操心,也该关心下自己的事了。

  只是欣喜中的文小姐并未察觉到李明夷神色的怪异。

193、我们的组织蒸蒸日上

  很快,马车载着二人,没有让昭狱署的人护送,离开文府,抵达了城内一处禁军营房大院外。

  出示身份后,很快的,有禁军扭头去叫人。

  “严公子在这里?”车厢内,文妙依惊讶询问。

  “是啊,如今他在这里做兵卒。”李明夷平静地道,接着,不等文妙依询问,他从怀中取出另外一个信封,递给她:

  “政变的时候,严家出了点意外,具体经过都写在里头了。恩,还附带一样东西。”

  李明夷早有准备,本想等文允和的事告一段落,再抽空给她。

  “出事?”文妙依愣了愣,心生不妙地接过信封,拆开,里头有两张纸。

  第一张信纸上简单写了政变日,严大学士抗捕,被儿子严青书卖掉,惨遭屠戮的经过。

  第二张纸,是严青书当初亲笔写的检举信,以作为杀死严大学士的理论依据。是滕王找人从衙门弄来的原件。

  文妙依在看到第一封时,脑子嗡的一下,如同被锤子抡爆,等她双手颤抖地看完第二张时,面色已惨白如纸。

  “如果你还不信,等会严公子出来了,你可以假装不知内情,声称自己归降大颂,诈他一下。”李明夷不带什么感情地说。

  文妙依咬着嘴唇,没吭声。

  “人来了。”李明夷掀开车帘,看向营房内,一名文质彬彬却是禁军士卒打扮的年轻人走出来。

  文妙依深深吸了口气,放下纸张,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起身走下马车。

  李明夷没有跟随,留下观望——这种事他懒得掺和,之所以要耗费力气亲自来解决,无非是避免日后麻烦。

  在他的视角下,文妙依的背影跌跌撞撞走过去,于营房门口与严青书相见,后者似乎很激动,兴奋地询问着什么。

  文妙依神色却显得格外平静,二人交谈了会,严青书不知说了什么。

  突然,文妙依一巴掌甩过去,把后者打懵了,接着便是诸如“不为人子”、“人面兽心”之类的咒骂。

  离得老远都能听见。

  严青书愣了下,旋即大怒,挥起拳头就要砸过去,却被旁边守着的一名禁军一脚踹倒,其余人一拥而上,眼神鄙夷地将之拖回了营房。

  只留下文妙依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垂着头,忽然,她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身影。

  “喝点酒么?”李明夷站在她身旁,将捧了一路的银色酒壶递过去。

  文妙依双手接过,忽然拧开壶口,仰起头,吨吨吨狂饮起来,酒液四溅,沿着脖颈流淌下来,打湿衣衫。

  “……你倒是给我留一口啊……”李明夷接住空壶,咧了咧嘴,“我这忙活大半个月,就这点赏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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