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格局,小包厢在楼上,但最好的几个包厢都在里院。
楼内果然清冷,只有掌柜伙计几人战战兢兢伺候着。
等进入预定的“梅兰竹菊”的“竹”字包厢,三人落座,掌柜亲自端来三碗面。
“去大堂候着,没有我召唤,不得前来。”李明夷板着脸道。
掌柜的忙不迭应声,扭头就跑。
关上房门,脚步声远去,李明夷才看向文允和,压低声音,严肃道:“文先生,陛下此刻就在这面馆内。”
“啊!”文允和父女一惊,没想到见面地点安排在这里。
“嘘!”李明夷示意他们噤声,小声说道,“我现在离开包厢,去安排见面,文先生您默数一百次心跳,之后,从这个后门去后厨,后厨您知道位置吧?”
文允和猛点头!
这家面馆他很熟。
“好,”李明夷满意颔首,又看向文妙依,“文小姐,你不要动,就留在屋内吃面,如果有人靠近这包厢,就尝试阻拦。”
文妙依一愣,有些紧张:“我……我吗?”
李明夷微笑道:
“不必紧张,放心,情况不会坏到那个地步的,只是做个双重保险……恩,我稍后会在暗处盯着,附近也还有我们的人潜伏。
加上外头王府的人都听我的,昭狱署的官差人困马乏,姚醉也被我调离了注意力,会被附近吸引走……只要我们运气不是差到极点,都不用你出力。”
“好,那就好,”文妙依长舒一口气,捂着胸口,眼神坚定,“放心吧,我会认真完成任务的!”
啧……你戏还挺多,我主要是担心你乱走动……李明夷心中吐槽,点了点头,起身推门,走出包厢。
房门关闭。
文允和闭上眼睛,默默计算心跳:
“一次……两次……”
……
“一百次。”
一百次心跳后,文允和没急着动身,又多数了几次,因为只有他知道自己此刻心跳的多么快。
文允和站起身,朝女儿点点头,而后放轻脚步,推开包厢另一侧的门板,前方出现一条隐蔽的走廊。
文允和沿着走廊,推开尽头的一扇门。
“吱呀——”
这酒楼前面是三层楼,后头衔接着个大院,因李明夷提前派人驱赶走闲杂人等,因此院子里极为安静。
文允和踏入后院,反手关上门,只觉前楼外的嘈杂声都消失了,周遭十分静谧,就像与世隔绝,来到闹市中唯一的清净地。
他警惕地四下看了又看,才快步朝着后厨方向走。
一步……两步……三步……
因为体虚,又折腾了一上午,老人走的并不快,行走时,他的脑海中也随之涌起一段段记忆。
从东临府的乡村孩童,到镇上的磨坊学徒,宋门弟子……一路走到金銮殿上,走到了大周的帝王面前。
说句一步登天,不为过。
可这一步,他却走了太多年。
而若说在永熙年间,他只是作为贤才被举荐入翰林院,还不算太起眼,那在一场二十五天的绝食抗议后,他才真正有了为帝王授课的资格。
他的第一个“学生”是文武皇帝。
他的第二个学生是景平皇帝。
他是当今世上少见的历经三朝,而荣宠愈增的元老!
他是注定会青史留名,被后世人称颂“风骨”的文人典范!
可……
只有文允和自己知道,他其实并不在意那些虚名,他在意的是道理,是“礼”,是“义”。
他非愚忠之臣,因而此刻的激动并非因得见“景平帝”。
而是想看一看,自己的学生是否真的还健在,且安好,那个李明夷是否在诓骗自己。
他想看一看,当初那个胆小怯懦,但其实有些聪明的学生,如今是否真的蜕变了,于如此绝境中,仍能挥戈予以反击。
他想看一看……南周这最后的皇帝,是否还能带给他希望,能够继续文武帝当年宏愿……好吧,对此他并无信心,若说当初还有,可如今国朝已失,念想也不再。
但。
他还是想亲眼看一看。
前方的后厨已经近在眼前了,他隐约听到了屋内传来一些做饭的声响。
诸多杂念如潮水退散,文允和神经绷紧,将信将疑。
陛下真在此处?那为何还有水沸之声?
可事已至此,断然没有后退的道理,老人定了定神,抬手推开虚掩的房门,一步跨入后厨!
后厨很宽敞,此时却很是空荡。
整个厨室内,只有一道人影。
那人正站在一锅沸水前,手旁是案板,案板旁是油盐罐,还有切碎的葱花香菜,以及做好的肉卤。
那人穿一身灰扑扑的,不起眼的衣裳,系着一条围裙,左手拎着竹篾的锅盖,右手捏着一双长长的竹筷,在锅中搅合,锅中腾起的白色的水汽遮住了他半个身子,也遮住了脸。
文允和反手关门,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走近。
浓郁的水蒸气中,那人用竹筷将煮好的面条捞起,飞快过了凉水,盛满在一只大碗中,略有些生疏地拿起汤勺,将一大勺肉卤洒在面上,重新将锅中的面汤洒上。
“滋啦——”
烟火气中,那人最后抓了把葱花洒在面碗上,将手在围巾上擦了擦,这才转过身来。
水雾也逐渐散去,雾气中,一张文允和无比熟悉,神态却又有些陌生的,仿佛成熟了许多的脸孔,映入眼帘。
文允和顿足,瞪大双眼:“陛……陛下?!”
景平皇帝“柴承嗣”绽放笑容,激动地一个健步上前,握住了老人干瘦的双手:
“文师父,您……受苦了!”
180、虽千万人吾往矣
文师父!
面馆后厨内,当文允和清楚地看到景平皇帝的这张脸,听到了那一声“文师父”,他提了一上午的心,终于“咚”的一声落了地。
伴随的,是心头翻涌的情绪如江中大潮,决堤之水,呼啸着欲要将他孱弱的身子骨冲垮。
“陛下!真的是您……”
文允和颤抖着开口。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相信了那个自称“李明夷”的少年的话。
陛下……真的等在此处!
对于他从小教导过的学生,他绝不会认错。
“陛下才是受苦了啊!”文允和眼中沁出泪花。
李明夷紧握着老人瘦骨嶙峋的手,摇头道:
“朕这点苦算的了什么,倒是文师父,瘦了太多,太多……”
文允和同样微微抬头,仔仔细细地,很用力地打量面前的落难天子。
时隔数月再见,小皇帝眉眼依旧,只是神态举止,乃至眼神,都有所不同,就仿佛……一个稚嫩的少年一夜长大,成熟了好几岁。
“陛下也变了,不一样了。”文允和鼻头酸涩。
李明夷勉强笑了笑:“过去几月,朕经历了太多,若再不长大,也没脸再见文师父。”
是啊。
于一个少年而言。
先丧父,再丢国,从万人之上,沦为逃犯。
如何能不变?
又怎么可以不变?
只是这变化却未必是好的。
在路上的马车内,文允和设想过小皇帝或许早已崩溃,只是幸存下来的人手中的一面旗帜,大权旁落。
可眼前的景平帝,气度神采,虽有少许沧桑,更多的却是脱胎换骨般的成熟。
文允和一时间,心头涌起无数复杂难言的情绪,既饱含对这个学生的同情与怜惜,又夹杂着见皇帝长大而生出的无穷欣慰。
他颤抖着点头,不住地点头:
“好……陛下长大了,先帝在天之灵,也必会……必会……”
老人哽咽着,竟难以言语!
“文师父快坐,坐下说。”李明夷见老人情绪激动,忙搀扶他坐在一旁一张椅子上,而后转身笑道:
“光顾着说话了,朕险些忘记文师父身子不好……”
他抓起抹布,将灶台边沿上那一碗煮好的打卤面端过来,筷子横放其上,递到文允和面前,认真道:
“朕听闻,文师父于牢狱中绝食,不肯食新朝粟米,竟消瘦至此,朕痛心自责,然如今朕已落难,再无什么拿得出手的,唯有煮一碗面,还请文师父用饭,莫要饿坏了身体!”
文允和看着递到眼前的面碗,看着景平皇帝真挚的眼神,愣住了。
陛下他……方才竟是在为我下厨么?
甚至选了这粗鄙之地见面,莫非也是为了亲手煮面给自己吃?
“陛下……老臣……老臣岂敢……”
近乎下意识地推辞,声线中已多了颤抖。
李明夷重重地,将面碗塞到老人手中,认真道:
“文师父若不肯吃,便是不肯认你我这君臣师生的情分了!”
文允和迎着少年天子诚挚的目光,眼眶一热,隐有热泪滚落,他忙端起面碗,垂下头,有些狼狈地遮住脸,似乎不愿让少年天子看到他的失态。
“我吃,陛下恩赏,老臣自然要吃的,要吃的……”
文允和握着筷子,挑起面条,大口地塞入嘴中,没有细嚼慢咽,只有狼吞虎咽。
他吃的很快,很急,却并非源于饥饿!
甚至因为绝食太久,胃早已小了,此刻更没有胃口可言,可他仍旧大口地,努力地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