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185节

  文允和没有回头,整个人蜷缩着,望着空气冷哼道:

  “老夫这辈子走过的桥,比你吃过的盐粒子都多,莫非觉得老夫看不出你的心思?无非是威胁恐吓,威逼利诱不成了,改为礼遇,妄想劝降……”

  李明夷笑了笑,坦然承认道:

  “是啊,但左右都是劝降,这种法子总比别的法子让文先生舒坦一点吧?呵,我听过个笑话,可以讲给文先生听,说南周时候,胤国有个藏匿于咱们这边的谍探被捉了,丢入天牢中严刑拷打,这人死活不开口,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后来有人提议,或许可以用美人计。结果一尝试,这间谍直接就投降了,后来有人嘲笑他,说早知如此,之前何必死扛?白白受刑。结果您猜这间谍怎么说?呵呵……他说,你们要早用美人计,我早招了啊……”

  文允和愣了下,旋即冷笑道:

  “粗俗至极!”

  李明夷打趣道:

  “您可别这么说,您要不猜一猜,我会不会真给您在屋子里准备个大美妞?”

  文允和忽然淡淡道:

  “老夫年事已高,身子早已不行,你这心思算抛媚眼给太监看了。”

  “……”这回轮到李明夷被噎了下,他哭笑不得:

  “文先生也是会开玩笑的嘛。”

  静谧的庭院中,的确比牢房中好不少,人越老越恋家,文允和嘴上不说,但显然心情的确好转了不少。

  文允和忽然叹息一声,有些疲惫地说:

  “小子,老夫一生阅人无数,虽不知你来历根底,但看得出,你心地不算坏。

  你既并非官员,赵晟极造反你也算不得同谋,便姑且当做给伪朝廷做事的底下人……老夫明理,也不愿刁难辱骂你等……虽不知你用了何手段,说服赵晟极那逆贼将老夫放回家中。”

  顿了顿,他继续道:

  “老夫也非凉薄之人,死前能回家再看一眼,便是立场不和,也算承你的情。便规劝你一句,趁早放弃吧,老夫心意已决,断然不会投靠篡位贼子,你再用心思,也是白费工夫。”

  李明夷笑呵呵道:

  “晚辈早听闻先生大名,我虽读书不多,但向来也敬佩读书人,何况被天下读书人称颂的近乎‘圣’的人物?

  您或许不信,认为我花言巧语,但看您在牢狱中那般受辱,我心中是不落忍的。

  恰好接了这差事,便也有了些便宜行事的权力,左右能照拂您一段时日,哪怕要死,也没必要求折磨不是?”

  文允和没吭声,他也看不见身后少年人的表情神态,因此无从判断这话几分真,几分假,或者真假掺杂。

  但他是个讲理之人,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虽说他心知这无非是软化自己的法子,但也很难对一个始终对自己礼遇有加的少年人发怒。

  “呵,你也只知晓老夫虚名,若真了解,便不会以为能动摇我心。”

  文允和于寒冷中呼出口白气,淡淡道。

  李明夷笑呵呵道:

  “那您可猜错了,我还真了解。恩,接了这任务后,我找人搜集了您的许多资料,认真看过。”

  文允和被身后少年的坦诚给弄得有些无语,没好气道:

  “你倒是实诚!”

  “与真人怎能说假话?”李明夷笑道,“晚辈也是看了那些资料后,才对您心存敬佩,据说您出身并不好,乃是东临府内一个小村落中的穷苦人,小时候只读了三年村中私塾,便交不起束脩,辍学回家,给家中放牛做农活。

  到了九岁的时候,托了亲戚关系,才离开村子,去了镇上,在一家磨豆腐的作坊做学徒,几个学徒与长工都挤在一铺硬板床上,同吃同住,日出而作,日落才能休憩……

  每月的工钱几乎都要寄送给家里,只留下少数,偷偷买书看,遇到不认识的字,便向镇里一个好脾气的学塾先生请教……”

  “如此半工半读,到了十二岁,因一次装卸磨盘的时候其他帮工松手,导致磨盘摔下来,您的一条手臂给砸断了,又付不起医馆的药,只好简单接了骨。

  幸好年纪小,身子硬朗,慢慢自愈了,但也因此您整条左臂至今手肘都是扭曲的……虽不影响日常活动,但想要继续做工,却是不成了。

  工坊赔了一笔钱,便将您解雇了出来,也再难找新的活计。”

  李明夷轻声讲述着,同时观察着轮椅上老人的变化。

  见文允和默不作声,似乎陷入回忆,他索性不急不缓地道:

  “没了营生,倒也不全然是坏处,至少断了后路,没力气做工务农,便只能一门心思读书,至少能给人代笔写信,养活自己。

  这时,镇上那名好脾气的学塾先生得知您残了,过来探望您,交谈后有感于您苦学的志气,便写了一封信,将您推荐去县城里的‘宋门’求学……”

  “所谓‘宋门’,乃是东临府内,一位告老还乡的宋姓问政学士开办的大学堂,东临府读书氛围浓厚,有讲学的风气,而那位好脾气学塾先生,竟与那宋门有些许渊源……”

  “您大为感激,当真就只身去了县城,因这封举荐信,您得以旁听宋学士讲学,但哪怕减免了许多束脩,可总要给一些。

  加上县城中生活也要花钱,您便只好节衣缩食,用尽各种法子挣钱,加上伤残的补偿,勉强在宋门呆了三个月,撑到了一次‘宋门大考’。

  彼时您于大考中脱颖而出,得到了宋学士的赏识,被收为‘入门弟子’,有了一份打扫学堂的工,没有工钱,但学堂中管饭管住……如此,您真正得以跟在那位学士身旁,学问突飞猛进。”

  “直到……”

  李明夷说着,仿佛到了一个有趣的节点,他停顿了下,才低头看着文允和花白的后脑勺,含笑道:

  “直到几年后,宋学士年迈,宋门停办,您才离开了那里,在县城外一处山中结庐做学问。

  您没有选择去科举,因为宋学士认为,当年的科举积弊甚多,于你而言难如登天,便指点给您另外一条入仕之路,便是做学问,于地方获取贤名,再经由举荐入仕。”

  “只是这积累贤名却也不容易,有次山中大雨,您生病了一个月,躺在屋中不曾出门,手中钱也耗尽,家中米面断绝,愣是只喝水,饿了半月。

  直到一位友人来探访,才惊愕发现了几乎昏厥的您……后来有人时常提起此事,好奇为何您如此贫穷,还能扛得住?

  您笑谈说古人三十天仅进食九次,今人又岂能落于人后。其实是过去几年饿习惯了,而绝食这种事……您后来也不止这一次……”

  听着李明夷若有所指的语气,文允和有点绷不住了,恼火道:

  “小子,你在调侃老夫?”

  李明夷笑呵呵道:

  “晚辈岂敢?您第二次绝食,何等荣光?记得……那是您入仕之后的事了。恩,您在山中做学问几年,名气越来越大,以至于惊动知府都来山中拜访。

  后来,自然而然,被东临府的几个名流举荐入京,得以觐见当年的南周老皇帝。那时,南周与胤国还没开战,您得见皇帝后,受到赏识,以贤才入仕,进了翰林院,一步登天啊……”

  “入翰林院后,您名气越发增长,尤其几本著作先后面市,一时于儒林中声望与日俱增,哪怕这时候,两国已经开战,但也影响不到做学问的,您只要安安稳稳躲在翰林院,本可以度过那些年的风波的。

  但……您师承宋学士,有问政之心,关心天下事,彼时朝中奸佞不少,尤以彼时的宰相林辅臣最为气焰嚣张,林辅臣为了一己私利,主张割地议和。

  京中学子激愤,您当众抗议,并于翰林院绝食二十五天,引发滔天舆论,阻止了林辅臣,后来更间接导致其罢黜下台,您也再度声名大噪,坊间好事人还起了个绰号,说古代贤人可称王,您就是当代耐饿王……”

  文允和脸色有些黑了。

  李明夷不等老人发飙,赶忙继续道:

  “而现在,是第三次绝食。晚辈知道,您先是被当年那位皇帝提携,从乡野晋身翰林学士,这不只是皇恩俸禄,更是知遇之恩。

  而后来那一代老皇帝退位,战争结束,文武帝登基,更是时常将您召进宫中,资政问事,没有师的名分,但有师的事实。

  包括后来文武皇帝推行新政,您也利用自身影响力没少帮衬,只可惜功亏一篑……”

  顿了顿,他笑道:

  “您与景平皇帝更不用说,文武帝在位时,是多次将您请进宫给太子上课的,这又是真切无半点虚假的师生关系了……前有提携之恩,后有敬俸之义,再有师生情分……这天底下旁人能归降,您又岂能归降?”

  文允和沉默!

  这次,老人于轮椅中安静了很久,才长叹一声:

  “小子,你既都知晓,何必……又何必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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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吹过柿子树,灰色的光秃秃的枝杈上,一只只火红色的小灯笼摇晃起来。

  面对文允和的反问,李明夷抿了抿嘴唇,才缓缓道:“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就不成呢?”

  文允和摇头道:“小子啊……你……”

  一只灯笼没挂好,忽然被风吹了下来,掉落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李明夷松开扶着轮椅的手,上前几步,蹲下,双手将红纸灯笼捧起,掸了掸表面灰尘,抬起头,看着高高的枝丫,忽然说:

  “先生觉得,我挂的回去么?”

  文允和给他打断,迟疑了下,摇头道:

  “这么高,不用工具怎么能……”

  话音未落,李明夷忽然纵身一跃,高高地跳了起来,跳的比凡人高了许多,灵巧地将纸灯笼挂回了最低矮的枝头。

  重新落在地上,他拍了拍手,笑呵呵地扭头,面对面看向文允和:“老先生刚才说什么?”

  “……”文允和不搭理他了。

  李明夷自顾自笑道:

  “我知道先生是做学问的,古之贤人讲究仁,我便想试一试,能否用‘仁’来打动先生。”

  文允和失笑,他语气略带调侃地说:

  “你也懂仁?”

  “不敢说懂,”李明夷很坦诚地摇头,“我没读过几本圣人典籍,也不懂那些艰深晦涩的学问,但我常听说,圣人讲的都是不识字的百姓也知晓的道理,想来也就不会太复杂。”

  “哦?”文允和倒是来了兴趣,“那你来说说,怎么个仁法?”

  许是在牢狱中太久没与人正常交谈,许是回到了家中让他很放松,许是这个少年人态度一直很好,又或许……恰好涉及到他最擅长的学问,文允和难得地主动考校起来。

  李明夷讪讪一笑:

  “我说错了先生可莫要取笑……在我看来,仁无非是道的一种。道么……就玄乎了,但我觉得这就规律,像水往低处流,雪融化的时候会格外的冷,风吹时火势会凶猛,见美人心生遐想……一切,这一切皆是天地间固有的,人心固有的规律……而仁么,同样是这万般规律之一。”

  他认真了几分,但又像是玩笑般道:

  “就如昨日,先生狱中见我大骂不止,但今日我对先生礼遇有加,先生便不好再骂我,我想……这就是仁在起作用,所谓投桃报李,也是一样,而擅用这一颗仁心之人,便可回转旁人的心意。”

  他缓缓道:

  “就如我对您好,您态度便会转好,我对手下的门客好,他们总也会念一些我的好,而若王者,一心为天下生灵好,天下生灵也会感动……期间或许有误解,但拉长时间,总会看清,这就是圣王了。”

  文允和听着,忽然嗤笑一声,鄙夷道:

  “少年人口气倒是大,从书里听了几个大词,就敢妄议天下归心。老夫是教养好,换了某些狼心狗肺之人,你对他好,他只会得寸进尺,反而咬你一口,成什么王?耐饿王么?”

  嘿……您还挺记仇……李明夷无语,但他也不与他争吵,而是认真道:

  “这种人总是存在的,那就该轮到‘义’出场了。”

  “义?”

  “恩,晚辈是这样想的……”李明夷想了想,缓缓道,“义这个字就很有趣,我瞧着总像是两把刀,交叉在一起,抵在一个人的胸口,刀口之间的这一点,就是人头了。

  故而,这义字本就带着杀气,我想……古人必然也知道,仁心非万能,那仁不起作用时,便只能动武,杀气腾腾。

  可杀人也要有个道理在其中,人才不会胡乱恐惧,那义字,就是人定的规矩了。仁就是规矩要保护的,不仁者,坏了规矩,便可以暴制暴。”

  李明夷站在树下,站在风里,又笑道:“不过我也有困惑。”

  文允和:“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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