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陈久安拉开抽屉后,却愣住了,只见本子上头,静静地摆放着一封白色的信笺。
“哪里来的信封?!”陈久安一愣,这抽屉上的锁头,分明是好好的!家里人也没有钥匙。
他心头一惊,忙捧起信封,打开,取出一张纸。
展开。
其上一行文字触目惊心:
“陈学士,许久未见,甚是想念,可还记得白沙湖畔的那场小酌?近日或与兄台相会,静候通知,勿要外传。”
落款——胤
167、探监
次日,上午。
李明夷乘车抵达滕王府,于总务处点卯后,便离开,乘车沿着堰河,途径丁香湖,跨过正阳大街,前往大理寺。
上次来到这里,还是因庄安阳,以“犯人”的身份,被关押于牢狱中。
而今再来,待遇已大不同。于门口通报后,守门吏员不敢耽搁,飞快跑进去通报。
没一会,大理寺少卿谢清晏便领着两名官员,亲自迎接出来。
“李先生大驾光临,久等了。”一身正气的谢清晏板着脸,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谁都知道,谢清晏与滕王府李先生不对付,结过梁子。
李明夷笑呵呵道:
“谢少卿,我们又见面了,可惜,这回我不是犯人,要让你失望了。”
其余官吏见状,纷纷假装听不见,看不见。
心想这风水轮流转,谁能想到人家转眼为陛下当差了?
谢清晏面无表情,生冷地道:
“昨日,衙门已收到宫中叮嘱,今日由本官配合李先生办事,请吧。”
文允和乃甲等重犯,李明夷想要去提审,必须有高等级官员陪同。
大理寺卿没有露面,打发“少卿”来应付李明夷,多少存了点看热闹,给两人找不痛快的心思。
“行吧……”李明夷似乎有些失望,跟着谢清晏往牢狱方向走。
不多时,二人抵达牢门外。
谢清晏看了眼身后两名小官,说道:
“这里用不着你们了,本官带他过去。”
两名小官也懒得走一趟,闻言笑着应下,一个等在牢房外,一个索性回去向大理寺卿汇报。
等甩脱了两个跟屁虫,谢清晏与李明夷对视一眼,皆不留痕迹地一笑,哪里还有针锋相对的意思?
等牢门敞开,二人在狱卒们恭敬的目光中走进狭长的走廊,四周天光骤暗,火把光芒点缀。
二人凑近了些,谢清晏目不斜视地低声道:
“听说李先生最近卷入了庙街一案中,受了伤。”
李明夷知道他想问什么,同样低声回答:
“事情都过去了,虽中途有了些波折,但我不是安然无恙?”
谢清晏心领神会,心下顿安,又问道:
“范宰相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只是大理寺职权有限,不知昭狱署那边追查的如何。”
李明夷随口道:“听说是一无所获,余孽刺客逃之夭夭,接下来一段时日,该是风平浪静了。”
“李先生了解的倒是清楚……”
“我也是受伤的一员啊,总比旁人关心些。”
几句交谈过后,谢清晏便已知晓了所需的信息:
刺杀是李先生参与,甚至主导的,如今自己人都已撤离,接下来蛰伏不动。
虽此前就有所猜测,可亲耳从李明夷口中得到证实,仍令谢清晏心潮澎湃。
他本以为,自己为景平陛下效力,需要极漫长的时光才能看见转变,至少在当下,仍以苟全性命为要紧事。
却不料,伪朝廷开年第一日,景平陛下便出手了,而且,是如此漂亮的一场大胜仗。
一举铲除了叛徒头子范质,大快人心。
再想到昨日他收到宫中宦官传来的消息,伪帝竟然委任李先生来“劝降”文允和。
谢清晏的心情便极为怪异!
惊喜之余,又充满了忧愁——以他的智慧,自然也看的明白,这件事绝不简单。
想要在不令人起疑的前提下,将文先生救出去,绝非易事。
“谢少卿,与我说说那文允和如今的情况吧。”李明夷抬高声音,切入正题。
谢清晏定了定神,板着脸,公事公办的语气:
“文允和入狱已有段时日,朝廷来了不少人尝试说服此人,许诺重利,用刑威胁……都不奏效。
文允和更是屡次尝试自杀,只好派了人全天守着,每日的饭食也是强行灌进去,好歹还算活着。”
李明夷点点头,问道:“他的家人呢?是否从家人入手过?”
谢清晏说道:
“文允和此人,育有三个子女,长子早已成家,诞下孙子。不过,长子一家人并不在京中,乃是在东临府做官,若晚两个月起事,等他们过年回来,倒有可能抓住……
可惜,朝廷军中前几日传回来消息,说文家长子带着妻女逃了,如今不知藏匿于何处,总之未能擒下。”
李明夷点头,文家是书香世家,祖籍就在东临府,他是知道的。
谢清晏又道:
“文允和的次子么,同样不在京中,现下在北方胤国,于胤国的童行书院交流学问未归……如今么,怕也是不可能回来了。”
李明夷咧嘴,他记得文家次子是个很有天赋的儒生,于学问一道,颇得文允和真传,两国儒林交流学问也是常事。
也是运气好,给他躲过去了……这叫什么?
海外在逃?引渡难度可想而知。
谢清晏也感慨道:
“也正因为长子、次子都未被抓,故而……文允和才没了后顾之忧,一心求死,大抵也是觉得文家香火得以延续,更担心朝廷拿他为筹码……所以,若他死了,长房、二房就也没牵绊了。”
李明夷好奇道:“那还剩下一个呢?也在逃?”
他这疑问不是装的,是真不了解。
文允和的资料他记得比较熟,但关于其子女……十年后基本上查无此人,哪怕存在,也是不起眼的角色。
毕竟历史上,文允和死在狱中,也就没了后续的剧情线。
谢清晏犹豫了下,道:
“还有一个小女儿,是文允和老来得子,颇为宠爱,如今还很年轻,未曾出嫁,故而住在家中,被擒拿关押起来。只是……”
李明夷叹了口气,说道:
“只是一个小女儿,不足以威胁文允和归降是吧?”
古代人重男轻女,两个儿子在外头,香火就不算断。
文允和虽并非迂腐不化之人,对女儿也极为宠溺,但……显然不够令其改变心意。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甲子号重犯所在区域。
这里明显安静了不少,连囚室都并非紧凑地挨着,而是会隔开一大段距离。
两人默契地缄默,来到一座囚室外头。
昏暗的空间里,气温竟并不算冷,走廊里的火盆摆了好几座,囚室中,居中是一张大床,铺着稻草,一个白胡子老头“大”字形半躺半靠坐其上,穿着白色的囚服,面朝牢门,只是垂着头,凌乱灰白的长发遮住了大半脸孔,似在昏睡。
老人的双手、双脚被锁链绑着,铁索延伸固定在墙壁上。
囚室内,还有两名狱卒站立着,见谢清晏走来,狱卒忙行礼:
“见过大人!”
谢清晏“恩”了声,隔着牢门看了眼文允和,又瞥了眼囚室内墙角木桌上的稀粥和咸菜:
“怎么没喂给他吃?”
一名狱卒回禀道:
“回大人,犯人昨晚又折腾吵闹到半夜才睡去,我们按照吩咐,尽量让他睡醒了再强迫喂食。”
是了,粥可以强行用器物灌进食道,但这么大年纪,若是一直不睡觉,只怕危害要更大。
好在,人体有自我保护机制,想要“困死”也做不到。
“大人,要把他弄醒吗?”另一名狱卒请示。
李明夷摇头道:“不必,先等一等。”
狱卒们不知他是谁,何等身份,但见是少卿亲自领过来的,自然不敢轻视,便闭上了嘴。
谢清晏则示意他们放轻脚步,打开牢门。
李明夷这才得以走入牢房内,打量这个历史上死在狱中的“名人”。
文允和年岁不小了,这个时候该是古稀以上,身材骨架不算小,容貌端正,依稀可见年轻时也算英俊。
只是在牢狱中这几个月,许是绝食,也许是心情极差,整个人很是消瘦,隐有些皮包骨的架势。
“他晚上吵闹什么?”李明夷微微躬身,端详着文允和,旋即轻声问。
谢清晏瞥了狱卒一眼:“他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
狱卒忙低声道:“他会……吟诗,念文章什么的……我们也听不懂,每次念着念着就哭了,然后……就是咒骂。”
“骂谁?”
“这……”狱卒们一脸为难,不敢说的样子。
“懂了。”李明夷叹息一声。
除了骂赵晟极与新朝,想来也没别的了。
“劝降的来了几波人?”李明夷又问。
“新年前来的还多些,隔三差五就有,这半个月少了,您是年后第一个来的。”狱卒老实回答。
李明夷啧了声,显然……前面几波人都无功而返,没人肯再接这个烫手山芋了。
这时候,许是被聊天声惊动,发丝苍白,胡须凌乱的大儒悠悠醒来。
他撑开眼皮,整个人浑浑噩噩,似不很清醒,牢狱中也分不清早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