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淡淡地说:“以你的性格,若是刺杀成功,哪怕身受重伤回来,也会面带喜色。”
戏师张了张嘴,无法反驳,他苦涩一笑:“虽然没成功,但至少重伤了。”
“……”画师并不喜欢这名同僚的冷幽默,他眼神冰冷地道:
“你不应该回来,应该躲起来,避免有人追踪过来。”
戏师没吭声,示意他先进屋,等二人进了这极不起眼的民房,戏师才神色复杂道:
“你这句话有人也和我说过。所以我躲了一夜才回来。”
“谁?”画师皱起眉头,“你昨晚遭遇了什么?”
戏师语出惊人:“我遇到了景平陛下的人……至少他是这么自称的,他叫封于晏。”
画师大吃一惊,苍白的脸上双眼绽放神采:“陛下的人?”
戏师忙将自己昨晚的经历,一五一十,没有一点隐瞒地说了一遍,末了道:
“那个封于晏让我随便换条路线跑,我想着总没坏处,也就答应了。但也也没跑出太远,就看到了一支裹着浓郁气血的箭矢,流星一样,跨越了大半个南城区坠落。”
画师心头霍然一沉:“秦重九!?”
流星一样红色的箭矢……他们都曾见过,在政变之夜。
戏师神色凝重地点头:
“很可能,有这种威势的,绝对是入室境大修士,气血浓郁,必是武夫门径,现在想起,秦重九那厮的可能性极大。他肯定在射杀什么人,我猜,很可能是射杀封于晏。”
顿了顿,他补充道:
“秦重九既然在南城,说明那个封于晏和我说的话很可能是真的,这就是个陷阱。我也不敢去看情况,就趁机跑了,为了不被跟踪,我绕着城区跑了小半圈。”
画师神色凝重:“那封于晏还与你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听你的,接下来绝对不要轻举妄动,隐藏起来,他会主动来联络我们。”
画师思索了一会,忽然说道:“你觉得,封于晏还活着吗?”
戏师陷入沉默。
无法回答。
……
……
天彻底大亮的时候,吕小花听到门外传来嘈杂声音。
然后是府内家丁疯狂拍门:“吕管家!您快出来看看,公子受伤了!”
老太监一个激灵,吓的清醒了。
他急急忙忙披上棉袍,匆匆套着靴子,推开门,一边询问一边往中庭走:
“怎么回事?”
“公子方才叩门,门房刚开门,就看到公子衣裳全是血。如今人已经往卧室去了。”家丁有些惊慌地说。
吕小花神色严肃,快步朝公子的卧房去,拐过回廊,就看到不少丫鬟,家丁都被惊动了,前者一股脑钻进屋子,似乎在手忙脚乱服侍,后者们聚集在门外,惶惶不安。
老太监听到屋内王厨娘咋咋呼呼的声音:“快去烧热水,请郎中!”
吕小花一惊,忙冲入屋内,就看到李明夷倚靠在床榻上,身上是昨天出门时的袍子,只是前胸很多血,人也很虚弱的样子,不过精神还算清醒。
“公子啊!您这是怎么了!?”老太监哀嚎一声,扑过来。
李明夷笑着说:“无碍,只是皮外伤,别聚着了,都该忙什么忙什么。”
这时候,房门外,大宫女司棋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进来,她匆匆裹着一身干净的外衣,扣子还没扣严实,隐约可见里头的小衣,仿佛是刚醒来一样。
看到这一幕,也是吃了一惊:“公子这是怎么了?!”
姑娘好演技……李明夷与她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司棋板起脸来,凶巴巴地训斥:
“都围着做什么?听我的,你去……你去……”
她拿起大丫鬟的架子,飞快给人安排任务。
王厨娘领到的任务是去煲汤进补,连吕小花都领了个任务,出去勒令下人禁止胡乱外传,控制影响。
之后,司棋将所有人都赶出去,说要亲自给公子更衣。
府内外事归吕小花,内事归司棋,因此众人并无异议。
等人都散了,司棋飞快将李明夷的衣服、鞋子都脱下,给他换了新的睡衣。
“将衣服处理掉。”李明夷压低声音吩咐。
“明白。”司棋同样低声回应。
很快,司棋捧着换下来的染血衣物离开,又唤了别的丫鬟来,用热水给公子擦身体。
一通忙活,太阳不知不觉高悬,天色早已大亮了。
李明夷忙了一夜,这会也真的疲惫了,躺在床上昏昏沉沉。
而这时候,吕小花又来敲门:
“公子,王府的人来了。”
李明夷睁开眼睛,心神一凛:“请进来吧。”
……
熊飞跨步进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李明夷靠在床榻中的一幕,他吃了一惊:
“李先生!你受伤了!?”
李明夷淡淡一笑,不甚在意的模样:“小伤,你来的正好,公主殿下如何?”
熊飞没什么心眼,轻易被套话成功:
“公主殿下昨晚从庙街回来,我们王爷也刚结束宴饮,才知道发生了这等恶劣之事,好在公主无事,那刺客遁逃后,附近的官兵很快抵达,后来殿前都指挥使秦重九,秦统领也来了,公主与徐太师他们就被护送回府了。
一大早,二位殿下就一起进宫去了,发生这种事总要去见陛下……公主殿下进宫前,命我来李先生家,看看先生回来没有。”
顿了顿,熊飞一脸好奇地问:
“听霜儿说,先生您昨晚也在庙街,若非您早有安排,徐太师他们或许真要出事,之后您更是亲自去追杀刺客?这伤……莫非也是……”
真是个朴实的孩子,我就问一句,你竹筒倒豆子全说了……李明夷微笑地点头:
“是南周余孽所伤。”
他有些懊恼地叹道:
“我失算了,本以为那贼人刺杀时,并无同伴出手,便以为此人形单影只,不想一路追击过去,却发觉贼人还有同党,不慎受了些小伤,只可惜没能成功留下一人。”
133、探病
熊飞闻言,大为感叹,认真地说:
“先生为二位殿下倚重,不该冒险的。那等亡命之徒,胆敢当街行刺,必是穷凶极恶的。幸好您没大事,否则不堪设想。”
李明夷意味难明地笑了笑,他迎着熊飞钦佩的眼神,缓缓道:
“我身子不便,不能去王府报道,但也十分关心后续,你回去仔细打探下后续,再来说给我听,可好?”
熊飞一拍胸脯:
“包在我身上。不过南城区听说已经封锁了,昭狱署的人正在调查,我也接触不到最新情况,估摸着也得是殿下先知道,到时候也用不着我转述了。”
昭狱署的人已经开始调查了么……李明夷心中一动,波澜不惊地笑笑:“无妨。我也只是担心那群人卷土重来。”
又寒暄了两句,熊飞回府去了。
李明夷躺在床上思索着接下来的应对。
大颂朝廷如今有专门的机构负责侦缉南周余孽,直接与赵晟极汇报的是“北厂”。
其首领为厂督黄喜。
不过,北厂高高在上,除非极大的事情,否则不会亲自做事。真正要实地做事情的,乃是北厂之下的“昭狱署”。
“我在庙会现场的事情瞒不住,作为‘当事人’之一,我肯定会接受盘查。”
“不过,以昭庆和我的默契,她肯定会将昨晚的布置自己担下来,尽可能遮掩我的作用……”
“一旦昭庆出宫,必然会立即来见我。现在的问题是昭狱署的鹰犬何时到来,以及……来的人是哪一个。”
诸多念头起伏不定,李明夷却无法做什么,只能耐心等待。
过了没一会,吕小花又领来了一位郎中,李明夷配合地进行了检查,郎中见了刀伤,也是一惊。
但他也知晓病榻之人,乃是王府的门客,便细心地检查后,开了药,只说幸好公子体魄强健,才未伤及脏腑。
李明夷命人将郎中送走后,王厨娘去煎药。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眠,想要应对接下来的麻烦,必须有充足的精神。
中间喝了一副药,大部分时候仍在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声音吵醒。
“公子,外头有人来探望你了。”
老太监吕小花站在床榻边,轻声呼唤着。
“公主殿下来了吗?”李明夷心头一惊,睡意荡然无存,故作镇定地询问。
吕小花神色怪异,道:“的确是公主,但是庄家那位。”
庄安阳?她怎么来了?李明夷一怔。
……
李家大门口,庄安阳从马车上,自己走了下来,家丁又从车厢中拖出一把改装后的椅子。
椅子是竹椅,由两根竹竿挑起,庄安阳坐在椅子里,两名家丁一前一后,就当“轿子”,将她抬进了门。
一直抬到李明夷的房间外,吕小花守在门口,低眉顺眼:
“见过安阳公主,我家公子身上不适,无法外出迎接,还请见谅。”
庄安阳依旧穿着她最喜欢的白色战国袍,乌黑油亮的长发垂下,又左右各有一束头发拧成了麻花,整个人乐滋滋的,满面笑容,似乎因近来心情好,身上的肉感都多了些。
“你们都退去吧,本宫要单独与李先生说说话。”庄安阳趾高气扬地吩咐。
家丁应声离开,吕小花面露犹豫。
这时,屋内传出李明夷的声音:“吕管家,带庄府的下人进花厅休息吧,天寒地冻,在外头也冷。”
吕小花应声退下:“是,公子。”
等人走了,庄安阳才双手撑着椅子扶手,自己站了起来。
而后迈步,缓缓地走向房门,双手推开门扇,跨步进入。进了门,反手关上房门,笑嘻嘻地看着床上的李明夷:
“小明,本宫来看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