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是往南逃去了,传我命令,加派人手,追!”
“是!”
“此外,加倍搜捕城内潜藏南周旧党,宁抓错,不放过!”
“遵命!”
……
……
城门内。
当李明夷穿过高耸门洞,沿着大街走了数百步,确认后方无人追来,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脸上浮现出劫后余生的轻松。
昨夜醒来至今,始终在刀尖上跳舞,如今冒险重回京城,他绷紧的神经,终于得到片刻舒缓。
“问你一件事,”李明夷突然问道:“方才城门口,车厢内的人,你可看清是谁?”
温染理所当然道:“没有。”
“你不是目力很好,修为在身?”
“你不是说,要我垂下视线,不去看他们?”
“……”李明夷。
温染皱起好看的眉头:“你认出了那人?”
李明夷摇摇头,惊鸿一瞥,他只觉车厢中人眼熟,应是一个重要角色,但一时不大敢确定。
女护卫见他不语,陪着沉默了会,忍不住道:
“接下来我们去哪?”
李明夷没吭声,站在大街上思忖着。
空中的雪又小了起来,眼前绵长的街道一片银白,沿街商铺悉数打烊,往日热闹的京师,笼罩在恐怖的气氛中。
李明夷很清楚,自己只是获得了片刻喘息,但危机尚未过去,他望着飞雪,思绪飘散……
“西太后能暂时吸引走追兵的注意力,但想必维持不了太久,无论世界线是否因我而发生改变,西太后能否逃出生天,赵晟极都绝不会放过我……我的存在,就是对他的巨大威胁。”
“况且,此时此刻,城内的叛军想必仍在大肆搜捕南周旧臣……只一个夜晚,叛军不可能彻底摆平所有事,定有许多忠于南周的臣子四散奔逃……一万头猪,都要抓个三天三夜,何况是人?”
“也就是说,接下来几天内,城中会始终处于混乱状态……而我这个没有身份的人,迟早会被搜捕的人盯上……到时候,哪怕我不暴露,也会因‘身份可疑’遭到逮捕,死在狱中……”
“所以,我必须在接下来,有限的时间内,找到一座可以保护我不被叛军波及,帮我隐藏身份的靠山……”
李明夷念头豁然贯通。
他轻声道:“我想到了。”
冷酷女护卫愣了下:“想到了什么?”
李明夷扭头,微笑着看向唇红齿白的她:“走,我们去宁国侯府。”
温染皱眉道:“是要寻求宁国侯的庇护吗?但以宁国侯对皇家的忠心,只怕如今早已被叛军下狱了,我们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她虽不精于计谋,但也有自己的聪慧。
李明夷微笑道:“没错。所以,我要见的不是侯爷,而是……”
昭庆公主。
9、叩门
昭庆公主并非南周皇室子弟,而是赵晟极的大女儿,也是唯一的千金。
赵晟极在军中黄袍加身时,为提振士气,赐予了手下人许多封号出去,连子女也没放过。
大公子晋升太子。
大小姐获封昭庆公主。
小儿子,也即昭庆一母同出的弟弟,封为“滕王”。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李明夷想要寻一座遮风挡雨的靠山,有许多个选择,但他思来想去,认为大颂皇帝的这位千金,长远来看,是最好的目标。
当然,高收益也伴随高风险,找上昭庆,固然一劳永逸,却也将自身置于了聚光灯下。
但……刀锋上跳舞这种事,从他折身返回京城那一刻起,就已不再畏惧。
“如果没记错,这个时候,她该在宁国侯府。”
李明夷辨认了下方向,与温染朝侯府走去,一路上,只见往日繁华的街巷,冷静的如一座空城。
不时望见一股股叛军队伍,横行无忌,闯入宅邸,破门抓人。
甚至有火光升起,不知哪里的宅邸燃烧着。
恐怖气氛,笼罩全城。
也幸亏赵晟极治军极严,且政变顺利,否则城内只怕要乱上百倍。
二人避开一支支叛军,跋涉在大街小巷里,途经一间上锁的,售卖文房四宝的商铺时,李明夷停下脚步,让温染以内力震开门栓,独自潜入其中。
“距离侯府不远了,我听到前方有大批叛军动静。”
温染守在商铺门口放风,见他出来,凝重说道。
李明夷点了点头,道:“我独自上门,你在这附近潜藏着。”
温染挑起眉毛:“那很危险。”
李明夷笑着安抚:“你这个大高手明晃晃地跟着我,才更危险。
放心吧,哪怕我暴露了,他们也不会伤我,只会抓住我。你留在外头,若察觉不对,也好营救我。”
温染想了想,没有反驳。
只是……
潜伏回城已足够大胆,如今更要独闯龙潭,她想不出,眼前的皇帝要做什么。
“放心,我不打无准备之仗。”李明夷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低声叮嘱几句。
温染安静听完,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纵身一跃,轻盈如狸猫,无声跃上屋脊,而后身躯一点点消失,如同被橡皮擦擦掉一般,消失不见!
并非真的不见了,而是一种极高明的轻功身法,藏匿在暗处。
看的李明夷眼热不已,武人都这样了,那掌握修行法门的异人,又该如何?
摇了摇头,将杂乱念头抛开,李明夷整理衣冠,迈步出了街巷。
俄顷,拐入宁国侯府正门。
此刻,偌大侯府大门紧闭,正门外,有两列叛军如标枪伫立着,一片肃杀。
“来人止步!”
门口一名军官厉声呵斥,长刀出鞘,指向前方巷子内,孤零零踏雪走来,穿着棉衣的少年。
“此乃重地,尔等何人,报上名来!”
其余叛军,同样虎视眈眈盯着他,群狼环伺般,仿佛一个回答不对,就要将他撕咬成碎片。
李明夷不慌不忙,停下脚步,朗声道:
“昭庆公主可在侯府中?我乃滕王殿下门客,奉滕王之命,前来传信!”
滕王殿下的门客?
叛军们一愣,大将军的三公子喜欢养门客,他们是知晓的。并且,整个军中何人不知,滕王殿下与昭庆公主姐弟情深?
为首军官收刀归鞘,敛去杀气,但仍不乏警惕:“既是殿下门客,可携带验证身份之物?”
这个关节,马虎不得,篡权乃是杀头的买卖,无人敢马虎。
李明夷摇头道:“事发仓促,未携殿下手令。”
说出这句话,叛军们果然脸色微变,李明夷却不急不缓,淡淡道:
“不过,这里有一封书信,只需呈送公主面前,一看便知。”
说着,他伸手入怀,将一个刚写好的信封取了出来。
叛军们面面相觑,军官迈步走下台阶,伸手将信封接过,转身递给一名手下:
“送进去。”
……
……
宁国侯府内。
中庭宽敞的庭院中,整个侯府的人都被叛军聚集在一起,一个个以麻绳捆绑,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只有为首的一名国字脸的华服中年人站立着,双手却也被牛筋牢牢绑在腰后,双脚也戴上了脚镣。
此刻,中年人正两眼发红,盯着前方架在青石砖面上的一只巨大的火盆。
“噼啪!”
火盆中,烈焰燃烧着,此刻,正有两名双胞胎模样的女护卫一左一右,站在两旁,将脚边的木箱内,胡乱堆着的一只只画轴一根根丢入盆中!
上好的白纸经火舌舔舐,迅速融化开,依稀可见纸轴画布上,青山绿水,题字印章化作飞灰。
“可惜啊,”一只白皙的纤纤玉手随意捏起一只画轴,缓缓展开一半,端详着,啧啧称奇:
“京中皆知侯爷酷爱作画,书画水准果然高超,不逊色宫廷画师分毫。”
玉手的主人,乃是一名年轻的女子,她静静站在两名护卫中央,声音清冷贵气。
身后的庭院内,刀枪如林。
火光摇曳,映照在她圆润精致的脸上,那是一张相当惊艳的脸孔,琼鼻线条高挺,檀口不大不小,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流光四溢。
盘起的乌黑的长发以一根朱钗固定,黑色的披肩上点点的雪花已融化成水滴,沿着腰身后,那条暗红色的披风滚落。
正是昭庆公主。
此刻,她缓缓将画轴合拢,抬头,嘴角噙着笑意,望向双眼发红的中年人:
“侯爷,眼睁睁看着自己半生心血,付之一炬,可否心痛?”
国字脸的宁国侯睚眦欲裂,盯着火盆对面,那张漂亮却歹毒的脸孔,声音嘶哑:
“要杀要剐,给本侯个痛快,何必如此?!”
昭庆公主噗嗤一笑,嗓音柔和:
“侯爷哪里的话,世人皆知,侯爷对南周皇室可谓忠心耿耿,我父亲也是敬佩的很,昨夜城中骚乱,特意下令派兵保护侯府,不得惊扰。”
顿了顿,她笑道:
“今早,我更率众登门,也未杀伤府内一人,可见诚意十足。侯爷该庆幸,是我来了这里,若是我那急脾气的弟弟,或是那位手段铁腕的太子兄长,只怕就不只是烧些画卷这般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