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声音冰冷刺骨:“赐白绫,让她清静些吧。”
王贤妃被侍卫拖下去时,突然挣脱束缚,朝着圣皇的方向疯狂磕头。
“殿下!我是被冤枉的!那布偶上的头发,是万贵妃从你乳母那里偷来的!”
“皇后娘娘也脱不了干系!她上个月赏我的那盒东阿阿胶,里面掺了让人神志不清的迷魂草,不然我怎会任人摆布?”
这话一出,皇后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紫檀珠串“啪嗒”一声落在案几上。
她抬眼看向王贤妃,眼底的冰霜几乎要溢出来,嘴上却依旧温婉。
“妹妹怕是记错了,本宫从未赏过你阿胶。”
“还有杨贵妃!”
“偷偷给圣皇的丹药里加虎狼之药,能瞒多久?”
“等圣皇身子垮了,这天下就是你们杨家的了?我告诉你,我都看见了!”
杨贵妃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珠钗散乱。
“陛下明鉴!奴妾绝无此事!这疯妇是血口喷人啊!”
“左相说三皇子在北疆打了败仗,损了我大周三万精兵,却谎报军功!”
左相张敬之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子都竖了起来。
“你……你这毒妇!老臣忠心报国,何时受过这等污蔑!”
王贤妃自顾自地哭喊着更多人的名字。
从后宫妃嫔到朝中大臣。
甚至连御膳房的总管偷偷添加禁药,让新入宫的妃嫔堕胎的事,都被她抖了出来。
她的话语颠三倒四,时而哭时而笑,涎水顺着嘴角流下,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端庄模样。
“看来是真疯了,竟把这么多人都牵扯进来。”
“也是可怜,被人当枪使,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嘘……小声点,小心祸从口出。”
......
圣皇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看着殿中这混乱的一幕,突然重重地哼了一声。
“够了!满口胡言,疯言疯语!”
王贤妃被这声怒喝吓得一哆嗦,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朝着圣皇的方向拼命磕头。
“陛下!我说的都是真的!您要信我啊!万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能作证,左相府的管家也能作证……”
“赐死!”
圣皇闭着眼,疲惫地摆了摆手。
侍卫们不再犹豫,架起如同烂泥般的王贤妃就往外拖。
直到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那凄厉的哭喊,金銮殿内依旧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这场闹剧,以王贤妃的死亡落幕,却在每个人的心里都留下了一道阴影。
当白绫在梁上绷紧的那一刻。
陈皓正站在岭南司的回廊上,恰好望见那抹绝望下坠的身影。
“干爹,王贤妃刚才说的三皇子生母德妃……”
小石头怯生生地开口,眼里满是疑惑。
陈皓收回目光,指尖捏着刚送来的贡品清单。
“不该问的,别问。”
“不该说的别说。”
第七十章 一朝英雄拔剑起 又是苍生十年劫
“不该问的,别问。”
“不该说的别说。”
风卷起岭南司的残叶,飘过宫墙
陈皓竖耳倾听。
方才那惨叫之音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寿宴喜乐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
谁都清楚,王贤妃肯定是被人冤枉了。
这是有人故意要设计陷害她。
可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之中。
又有谁会将她一个失宠的妃子当成一回事。
这九皇子年纪太小,八岁的年纪成为太子,震慑不住宫内宫外的各方势力。
想要从中谋取好处的的势力实在太多了。
苏皇后,德妃,万贵妃,杨贵妃......
甚至朝廷中的文武百官,以及很多难以喻明的影子都出现了。
......
岭南的酷暑蒸得人骨头缝里都淌汗。
荔枝园里的蝉鸣聒噪得像要把天掀翻。
李有德蹲在老榕树下,烟杆在鞋底磕得梆梆响,望着北去的云气发怔。
月前得到了那陈掌司的指点后,面见右相之后。
他好不容易回到了岭南,便又钻进了这荔枝园中。
妻儿让带回来的京城蜜饯还剩半块,此刻含在嘴里,甜得发苦。
耳边却总回响着陈掌司那句话。
“这京都的天,从来都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说了算的。”
如今想来,那位岭南司掌司的话,竟然是如此的切实。
“李大使发什么呆呢?”
粗嘎的嗓音砸断思绪,李有德回头,见三个穿着锦袍的官差正站在园门口。
他心里咯噔一下,忙起身作揖:“不知上差驾到,有失远迎。”
八字胡没理他的客套,径直往荔枝林走,皮靴碾过落果发出黏腻的声响。
“奉右相令,采办荔枝贡品。这一次要增加到二百丛。”
李有德的脸瞬间白了。
“上差,圣皇说好只要十丛……这荔枝园子里刚挂果,再采二百丛,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完了?”
八字胡官差冷笑一声,踹了踹树干,熟透的荔枝噼里啪啦掉下来。
“圣皇是说了十丛不假,但是别不识抬举。这数儿到了岭南府,就不是十丛了。”
“什……什么意思?”
李有德的声音发颤。
“写的是十丛,但是出了京都,京兆尹怕路上有损耗,就要加到二十丛。”
“从京都到了岭南道,刺史大人为了避免出现问题,难以交差,就要加到一百丛。”
“再从刺史府咱们到你这果园,算客气的,只要二百丛。”
“这就叫层层加码,不!这就叫留有余量!”
“二百丛!”
李有德踉跄着后退,撞在结满荔枝的树干上。
这园子是他借了峒人的光,好不容易找来的祖业,拢共才三百多棵树,二百丛便是大半座园子。”
他扑过去想拽住锦袍人的袖子,却被对方一脚踹在胸口。
“反了你了!敢拦官差?”
斧斤声突然炸响。
李有德眼睁睁看着最老的那棵“状元红”被生生劈断,树汁混着蝉尸溅起半尺高。
那一株状元红已经长了二百多年,是园子里最粗的一株。
如今枝繁叶茂能遮半亩地,此刻却像条被宰的老龙,轰然砸在地上。
有峒人见到这些人来荔枝园抢夺,冲上前,护住荔枝树。
但是那些官差不敢对他如何,对于那些野外的峒人却是毫不留情,将这些野民一个个锁了,拿出白纸黑笔。
“签了字,就当你们这些野民自愿献贡,不然,按抗旨论处,抄你们满门。”
李有德望着纸上“二百丛”三个字。
突然瞥见官差们腰间除了右相的令牌外,还别着岭南盐铁司的腰牌、巡检司的铜铃。
甚至有当地土司的狼牙符。
很明显是征得了各方的同意。
“砍!”
官差一声令下,斧劈刀砍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有德被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半座果园变成光秃秃的树桩。
有个小官差偷偷往怀里塞荔枝,被锦袍人甩了个耳光。
“没规矩!孝敬圣皇的贡品都还没凑齐,你还敢私藏?”
.....
日头偏西时,三十辆马车满载着荔枝扬尘而去。
车辙里碾着被踩烂的果子,甜腥气混着汗臭飘出老远。
锦袍人临走时丢给李有德一吊铜钱。
“这是‘补偿’,散给那些峒人野民,够他们买两斗糙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