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设宴的长乐宫时,殿外已停了不少马车。
车身上的标识各异,有镇国公府的,有兵部尚书府的,还有几位老将的府邸标识。
陈皓刚下马车,便有一位身着绯色官服的太监迎了上来。
“陈公公,娘娘特意吩咐,让您先进殿稍候,于将军片刻就到。”
第二百八十三章 人情练达 执壶定棋局
陈皓点点头,跟着这位公公走进长乐宫,殿内早已布置妥当。
此时已有几位大臣坐在席上,正低声交谈。
陈皓的目光扫过,一眼便认出了,坐在首位的乃是镇国公。
他须发皆白,面容威严,一身紫色官袍,腰间挂着先帝赏赐的玉带,可谓是当今大周朝中资历最老的勋贵之一,也是先帝留下来的几个后手之一。
若是没有这几个老臣,苏皇后未必能大权独握,掌握整个朝堂。
旁边还有兵部尚书、吏部侍郎,以及几位曾随于谦出征的老将,皆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们见陈皓走进来,交谈声瞬间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惊讶与探究。
镇国公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眉头微挑。
显然没料到这场为于谦庆功的宴席,会有一个宦官前来。
兵部尚书赵烈则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与皇后走得较近,隐约知晓陈皓在皇后心中的分量,只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几位老将更是直接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他们久在军中,素来轻视宦官,若不是碍于场合,怕是早已开口询问。
陈皓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平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缓步走上前,对着几位大臣拱手行礼。
“小陈子见过诸位大人,今日是专门侍奉几位大人而来的。”
镇国公放下茶杯,目光在陈皓身上打量了片刻。
“原来是陈公公,今日是为于将军庆功的宴席,公公怎么会在此处?”
这话看似平常,实则带着几分试探。
毕竟宦官参与大臣宴席,于礼不合。
镇国公这话既是询问,也是在提醒陈皓身份之别。
陈皓早有准备,躬身答道。
“回国公爷,宫中念及于将军凯旋乃是国之大事,特意恩准咱家前来沾沾喜气,在一边伺候。”
他这话既抬出了皇后,点明自己是奉诏而来,放低了姿态,将自己定位成伺候的角色,既不失礼数,又化解了尴尬。
镇国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皇后的面子,他不能不给。
兵部尚书赵烈适时开口,笑着打圆场。
“陈公公客气了,听闻公公近日擒获那江湖中人榜第十的恶贼柳无常,维护京都治安,涨了我们不少脸面。”
这话既给了陈皓台阶,也点出了他近日的功绩,让几位老将心中的疑惑稍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太监的唱喏。
“于将军到!”
听闻这声音后,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只见于谦一身戎装,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征战归来的风霜,却依旧精神抖擞。
他走进殿内,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皓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很快恢复平静,对着众人拱手笑道。
“诸位大人久等了。”
于谦久在军中,却也深谙朝堂世故。
他虽不认识陈皓,却见镇国公等几位老臣对陈皓的态度颇为微妙。
又联想到皇后特意让此人参与宴席,心中便猜到陈皓定是皇后心腹。
“这位公公看着面生,想来便是近日声名鹊起的陈公公吧?久仰公公擒贼护民的威名,今日得见,幸会。”
陈皓心中暗赞于谦的老练,连忙回答。
“于将军谬赞了,将军在北疆大败蛮族,保家卫国,才是真正的大功,咱家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怎敢与将军相比。”
两人这番互相客气,既拉近了距离,也让殿内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陈皓深知自己资历最浅,不宜在席间多言。
他目光扫过席间,见奉御太监正端着酒壶准备为众人斟酒,当即上前一步,对着那奉御太监道。
“公公辛苦了,你先退下,今日宾客众多,不如让咱家来搭把手,也算是尽一份心意。”
那奉御太监愣了一下,也知道陈皓的身份,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退到一旁。
“有劳陈公公。”
陈皓接过酒壶,动作娴熟地走到镇国公席前,微微躬身,将酒杯斟满,语气恭敬。
“国公爷,小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镇国公看着眼前这个举止得体、进退有度的宦官,心中对他的轻视少了几分,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有劳陈公公了。”
随后,陈皓又依次为兵部尚书、几位老将以及于谦斟酒。
每到一人面前,都能说出一句恰到好处的祝福语。
对尚书说“祝大人政绩卓著,步步高升”。
对老将军说“祝将军宝刀不老,再立奇功”。
对于谦则说“祝将军凯旋归来,再扬国威”。
几位原本对他心存轻视的老将,见他如此懂礼,也不便多说什么。
不少人看着陈皓在席间游刃有余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个宦官,不仅有实力擒贼,更懂官场世故,将人情世故拿捏的精准,难怪能得到皇后的重用。
不多时,殿外传来太监的唱喏:“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躬身迎接。
陈皓也放下酒壶,退到一旁,与众人一同行礼。
他知道真正的宴席,才刚刚开始。
而自己今日在席间的表现,不仅是为了完成皇后的嘱托。
更是为了在朝中老臣心中,为自己、为东厂,挣得一份立足之地。
官场如江湖,人情世故便是最好的武器。
陈皓深谙此道,也正因此。
他才能在这波诡云谲的京都之中,一步步从一个小太监,走到今日的位置。
珠帘轻响,苏皇后身着绣金凤的明黄宫装,在宫女的簇拥下缓步走入殿中。
她目光扫过席间,在陈皓身上稍作停留,见他垂首立在末位,不停的给众人敬酒。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几不可闻地微微颔首。
“都平身吧。”
苏皇后的语气缓和了几分。
“于将军此番北上,以三万兵力大破蛮族十万铁骑,收复云州城,实乃国之柱石。先帝在时便常说,于爱卿有古之名将风骨,今日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于谦连忙起身躬身,甲胄碰撞发出轻响。
“娘娘谬赞,臣不过是谨遵圣谕,拼死护我疆土,不敢居功。”
“有功当赏。”
皇后抬手示意他坐下,指尖在御座扶手上的雕龙纹络轻轻摩挲。
“芸姑,将朕备好的赏赐呈上来。”
芸姑姑当即上前捧着锦盒上前,里面是一柄嵌宝石的腰刀与一方鎏金令牌。
“此刀名为‘破虏’,先帝御用;令牌可调动京畿附近三卫兵力,将军日后行事也能多些便利。”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艳羡的低语,镇国公捋着胡须点头。
“娘娘赏赐公允,于将军当得此荣。”
兵部尚书也附和着举杯,正要提议共饮,却见皇后抬手止住了众人。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凝重,扫过席间的沉默瞬间:“只是诸位可知,北疆虽定,内地却尚有心腹之患。”
众人皆是一愣,镇国公率先开口。
“娘娘所言,莫非是江南漕运之事?”
吏部侍郎也接口道:“或是西南土司叛乱?臣已命人草拟安抚章程……”
皇后轻轻摇头,声音沉了几分。
“是黄河。前日河道总督八百里加急奏报,秋汛已至,濮阳段大堤多处塌陷。
‘平地成湖,千村万落漂没一空’,沿岸百姓流离失所,已有灾民涌入京都。”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谁都清楚黄河水患的棘手。
这条大河“善淤、善决、善徙”,自开国以来决溢已逾百次,历任河道总督不是束手无策,便是因治河不力获罪。
连当年以“束水攻沙”之法闻名的潘驯,也只换得十年安澜,如今早已是积重难返的死局。
就在众人暗自思忖如何推脱时,皇后的目光落在了于谦身上,一字一句道。
“于将军刚刚回京,不如暂调河道总督,总领黄河治河事宜,赐你便宜行事之权,所需人力物力,可直接向户部支取。”
“娘娘!”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一惊。
毕竟于谦乃是武将,自幼研习兵法战阵,于治水一道一窍不通!
黄河之事积弊百年,历任能臣皆难奏效,他刚刚回京,又带着大胜而还,回来之后却被安排了这等职责,着实出乎众人的意料。
其中一位须发半白的将军拱手道。
“娘娘三思!于将军是沙场栋梁,怎能让他去做那费力不讨好的治河差事?再说治河需懂水文、晓河工,将军怕是……”
镇国公虽未直言反对,眉头却拧成了疙瘩,手指在玉带上来回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