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陈皓面前,眉宇间的肃杀之气淡了些,多了几分刻意的热络。
不等陈皓躬身,镇西将军已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掌心带着常年握兵器的厚茧,力道却放得极轻。
“本将刚下早朝,就听闻公公从凤仪宫出来,特意在这宫门口候着,可算追上了!”
陈皓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顺势躬身行礼。
“将军公务繁忙,竟还在此等候小的,实在折煞奴才了。不知将军有何吩咐?”
这位征西将军刚借苏皇后的旨意分了镇北将军的权,正是圣眷正浓时。
此刻却对自己这个宦官如此热络,实在反常。
征西将军哈哈一笑,拍了拍陈皓的肩膀,指腹蹭过他绯色官袍的绣纹。
“陈公公这话说的!午门一战,公公以一己之力抵挡暗楼刺客,还助娘娘稳住朝局,可是立了大功!”
“本将在松风明月楼备了薄酒,想请公公赏脸一叙,也算沾沾公公的福气,不知公公肯不肯给这个面子?”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宴帖,递到陈皓面前。
宴帖边缘缀着细碎的珍珠,一看便知用了心思。
陈皓指尖捏着宴帖,冰凉的金箔硌得指腹微麻,心中飞速转着念头。
征西将军是苏皇后在军方的棋子。
如今手握重兵,自己若是拒了,不仅会得罪这位新晋权贵。
传出去还可能让苏皇后觉得自己不懂变通。
行八方路,吃四方财,面上笑嘻嘻,谁都不得罪。
在官场上混,若是不懂这些,是不行的。
不过这一位镇西将军此刻找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他有些搞不明白。
是想借自己探皇后口风,还是单纯想拉拢人脉?
他抬眼时,正撞见镇西将军眼中的“热切”。
陈皓忽然想起苏皇后方才让他“多走动”的嘱咐,心中渐渐有了定数。
这位将军怕是想借自己与皇后的亲近,巩固他在朝中的位置。
毕竟自己如今掌着尚宫监、武骧左卫营,又能自由出入内宫。
确实值得他拉拢。
“将军盛情,咱们做奴才的怎敢推辞?”
陈皓将宴帖妥帖收进腰间暗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和笑容。
“只是小的本打算今日去武库选柄趁手兵器,看来只能明日再去了。”
征西将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随即笑道。
“公公不愧是娘娘的掌中宝,就连那皇家武库也能自由进出,当真是羡煞旁人。”
陈皓听闻此言,开口道。
“那武库里面神兵利器无数,兵器跑不了,哪有与将军叙话要紧?”
镇西将军哈哈大笑。
“我知道陈公公乃是江湖中人,既然你喜欢神兵利刃,不如看看我为公公准备的宝物,绝对让你满意?”
说罢,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引着陈皓往宫门外走。
.....
朱雀大街上的松风明月楼。
往日里总是宾客盈门,店小二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能飘出半条街。
可今日却格外不同。
楼门紧闭,门上挂着一块“今日歇业”的木牌,与周围热闹的商铺形成鲜明对比。
引得路过的行人频频驻足张望。
楼内更是一片忙碌景象,擦桌的伙计额角满是汗珠,手中的抹布却一刻不停。
今日里,就连桌面雕花缝隙里的积尘都要反复擦拭三遍。
直到桌面亮得能映出人影才肯罢休。
“都仔细着点!今日来的可是大人物,要是出了半点差错,咱们这楼也别想开了!”
松风明月楼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
栾掌柜他自山东起家。
几十年打拼在京城开了这松风明月楼,不知道多少迎接了多少贵客。
大多数伙计干了几年了,也没有见过这一位大掌柜的面。
但是,今日里,还没到开门的时候,
这位栾大掌柜便跑了过来,亲自监督着让他们将酒楼洒扫干净,说是有贵客前来。
看他那满脸紧张,如临大敌的样子。
众人都不由得暗自好奇,前来的到底会是什么人。
栾掌柜此刻正背着手在大堂里来回踱步,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时不时伸手摸一把桌椅。
若摸到半点灰尘,便对着负责擦拭的伙计皱眉训斥。
后厨里,厨娘王婶正带着两名学徒清洗刚从御膳房特供渠道运来的新鲜食材。
巴掌大的黄金海斑鱼在清水里游动,泛着璀璨的光泽。
肥美的熊掌昨晚就被浸泡在了温水里,去除腥味。
还有那刚快马加鞭送的千年雪莲,被小心地摆放在玉盘里,连花瓣都不敢碰损一片。
“今日的菜,每一道都得按最高规格来!”
“尤其是那‘佛跳墙’,火候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少一分则生,多一分则老!”
王婶一边说着,一边用干净的纱布仔细擦拭着砂锅,语气里满是紧张。
“掌柜的,您说今日来的到底是哪位大人物啊?竟让咱们楼歇业一整天专门接待?”
二柜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手中的抹布却没停下,连窗棂上的雕花也要反复擦拭。
栾掌柜脚步一顿,压低声音道。
“不该问的别问!只知道是位跺跺脚就能让朝廷动荡的大人物。”
“连大将军都亲自陪同的贵人,连将军府的鎏金餐具都特意借了一套过来,你说分量重不重?”
他说着,指了指墙角摆放的一套鎏金餐具。
餐具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在灯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一看便知是达官显贵专用之物。
另一名负责摆放餐具的伙计闻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大将军?莫不成是征西将军?”
“那位刚抄了镇北将军府的征西将军?现如今正在风头上,那他陪同的贵人,岂不是……”
“噤声!”
掌柜的急忙打断他的话,眼神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小心祸从口出!咱们只需把自己的事做好,其他的一概别管!”
众人不敢再多言,只能更加卖力地忙碌着。
大堂里的灯笼被换成了崭新的大红宫灯。
墙壁上悬挂的字画也换成了名家真迹。
连角落里摆放的盆栽,都换成了刚私下里从上林署买过来的名贵品种。
楼内的伙计刚把最后一盏宫灯挂好。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侍卫沉稳的通传。
“王管家到!”
栾掌柜一听,顿时直起腰板,理了理衣襟就往外跑,连山羊胡都忘了捋顺。
要知道,这王福可是征西将军府的大管家,平日里管着将军府上下百余口人。
京都里的商铺掌柜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王爷”。
此刻他亲自上门,掌柜的哪敢怠慢?
王福从马车上下来,一身青绸锦袍,腰间系着块成色极佳的墨玉牌。
目光扫过楼门口“今日歇业”的木牌,又往里瞥了眼亮堂的大堂,嘴角露出满意的笑。
“掌柜的,算你识趣,将军来之前还特意嘱咐我说,今日里松风明月楼歇业,只宴请一人,你倒是没让将军失望。”
掌柜的连忙弓着身子回话。
“王管家放心,里里外外都按最高规格备着,连后厨的菜都用了御膳房特供的食材!”
话音刚毕。
周围的伙计们也都围了过来,有的递茶有的递帕子。
一个个满脸殷勤.
能和将军府管家搭上话,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脸面。
街面上几个路过的商铺老板见了,也凑在门口探头探脑,小声议论。
“这镇西将军府的王管家都来了,看来今日的贵客来头不小啊!”
可没等众人议论完,远处又传来一阵更热闹的车马声。
这次竟是四匹白马拉着的华丽马车,车帘上还绣着将军府的狼图腾。
王三原本还算放松的神色瞬间一凛,竟亲自快步上前,撩开车帘躬身等候。
掌柜的和伙计们都看傻了眼。
能让将军府大管家亲自迎客的,到底是谁。
不一会儿。
马车里走下一位妇人,身着紫色绣金凤的宫装,头戴嵌宝金步钗。
耳垂上的东珠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贵气。
“是将军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