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宝符阁。
程染青望向窗外。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远处那道黑色光柱依旧贯穿天地,没有消散的迹象。
光柱周围的劫云已经扩散到了骇人的规模,几乎覆盖了小半个外层。
哪怕隔着数十里,哪怕有内层大阵的阻隔,她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但她等的不是这个,她等的是那道熟悉的气息。
心魂契还在,说明李长岁没死。
程染青心头紧张。
“阁主!”王通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气喘吁吁地冲上天台,,连行礼都顾不上,张口便道:“阁主!成了!”
程染青眉头一挑,暂时压下心中的焦虑”
王通语速极快:“按你的吩咐,老朽带人把坊市里能扫的货全扫了!
“清心草,原本三块灵石一株,老朽用两块五收了整整三百株!阴泉水,平时八块灵石一瓶,现在五块就能拿下,老朽买了二百瓶!还有雷击木、高阶朱砂、符纸……能买的全买了!总共花出去四万多灵石,但这些东西,换在平时,没六七万拿不下来!”
他越说越激动,“现在坊市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各修士都想着要不要撤出黑角渊。天禄阁那边倒是想抢,但他们的人被那煞气吓得腿软,只敢在铺子里缩着!”
程染青听着,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她很清楚,这些东西现在看着便宜,但如果那道黑色光柱继续扩散,如果内层大阵挡不住那股煞气,就是一堆废铁。
她在赌,赌这内层大阵能撑住。赌那些金丹修士会来。
赌这场灾劫过后,活下来的人会比现在更惜命,更舍得花钱买命。赌对了,宝符阁就能真正在这黑渊角站稳脚跟。赌错了……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阁主?”王通察觉到她神色不对,试探着问,“可是还有什么不妥?”
程染青摇了摇头,正想说话。
忽然,她猛地抬头,目光死死望向一处。
她感应到一个熟悉的气息飞快接近。
程染青紧绷了一个时辰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几分,王通也似有所觉。
两人迅速下楼。
直到那道气息越来越近,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穿过夜色,进入宝符阁中。
“木符师!”程染青压抑住激动。目光在李长岁身上快速扫过。
衣袍有明显破损,但人没事。她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先进去。”李长岁简短道。
三楼静室。
程染青亲手沏了一壶灵茶,双手奉上。
李长岁接过,抿了一口。没有说话。程染青静静坐一旁没有说话
她知道,李长岁这一趟出去,必然发生了大事。
那道黑色光柱的爆发点,就在泣骨涧附近。
而他能在那种灭世般的灾劫中全身而退,还能如此平静地坐在这里喝茶,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良久,李长岁放下茶盏。
“说说外面的情况。”他开口。
程染青立刻将这一个时辰内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煞气爆发后的震荡,内层大阵的应激反应,坊市里的混乱,以及她安排王通扫货的经过。
李长岁听完,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做得不错。”
程染青心中一松,旋即又道:“主人,那道黑柱到底是什么?妾身活了这么久,从未见过这等恐怖的煞灾。”
“封印。”李长岁猜测道,“地底深处有着某种东西。”
程染青心头一跳,想要追问,见李长岁没有继续说的想法。
李长岁道:“接下来两三天内,会有金丹修士降临。紫阳宗的人,还有天湖州薛家的人。”
金丹?程染青瞳孔微微一缩。
她在宝符阁这么多年,接触过的最强修士不过筑基后期。
真正的金丹真人,对她而言是高高在上、需要仰望的存在。
而现在,那种存在要来了。
且可能不止一个一位。。
“那……咱们怎么办?”她问。
“什么都不做。”李长岁道,“关门,躲着。等他们把事情解决。”
程染青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件事的层次太高,高到他们根本没有插手的资格。
强行掺和进去,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最好的选择,就是躲起来,等那些大人物把事情处理完,等风波过去,再出来收拾残局。
“妾身明白了。”她点头。
李长岁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穿过阵法光幕,望向远方那道依旧贯穿天地的黑色光柱。
良久,他忽然开口:“天禄阁那边,今晚派人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我。”
程染青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是。”
她隐隐猜到了什么,却没敢问。
……
第154章 暗涌
黑渊角内层,王家。
做为三合商会三大家之一的王家,虽然实力最弱,但在散修中依然是庞然大物。
家主王崇山站在正厅门廊下,抬头望着西北方向那道贯穿天地的漆黑光柱。
隔着数十里,隔着内层的防护大阵,他依然没有安全感。
他比谁都清楚,那东西有多恐怖。
黑鸦鸦的煞气云团已经压到了阵法光幕边缘,像一头缓缓逼近的巨兽,将原本灰蒙蒙的天空染成更深的墨色。
光柱周围的劫云还在扩散,从这边望去,能看见那黑色正一寸寸吞噬天际线。
而内层中,哪怕相比外层要安宁秩序得多的街面上,也已经乱了。
主街上人群像没头苍蝇一样。
有散修焦躁的游走,有商铺伙计在往门板上布置简易阵法,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一个卖法器的铺子门口挤满了人,店主站在门槛上扯着嗓子喊“不卖了不卖了”,人群不听,有人直接往里面挤,挤得门框嘎吱响。
一个练气中期的汉子被人群挤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面的人就踩着他过去。
他惨叫着喊救命,很快被更大的喧嚣盖住。
三合商会的巡逻队分成几拨在街上跑,为首的队长举着一杆令旗喊道:“别乱跑,都好好待着。”
这些景象透过府门前的阵法光幕,清清楚楚映在王崇山眼里。
许久,一名灰袍执事从侧门匆匆而入,脚步极快,落地却很轻。他走到王崇山身侧,躬身压低声音:
“家主,统计出来了。”
王崇山没回头:“说。”
“外层三十二处矿点,能联系上的不足十处。”那执事语速很快:“十七支采掘队,约四百人失联。外层死伤的散修不知准确数目,但少说也有上万……”
死伤至少上万人……王崇山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十一号矿洞的人呢。”
那执事一愣,随即低头:“禀家主,十一号矿洞……失联。派去的三批人,都没回来。”
王崇山转过身,道:“名单。”
他年纪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面白无须:
执事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呈上。
王崇山接过,神识扫过。
玉简里记载得很详细,十一号矿洞这些日子进去过的人,谁带队,谁放哨,谁负责运送物资,清清楚楚。
名单末尾,有一个名字。
王齐。
王崇山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息,收起玉简,“退下吧。”
灰袍执事躬身离开。
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王崇山握着那枚玉简闭目良久,重新走回桌坐下,将那枚玉简轻置在桌上,轻声念道:
“名单上的人,全部处死。”
声音落下时,他身后屏风旁的阴影里已多了一人。
那人仿佛一直站在那里。面容寻常,灰扑扑的袍子,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刻意去看,只会当他是一截廊柱。
王崇山没有回头,将玉简向后递去。
那人上前一步接过,神识探入,片刻后,动作微微一顿。
他罕见的没有立刻退下,犹豫着道:“家主。齐公子也在名单上。”
跟了王崇山数十年的他,知道王崇山这位儿子,也是王家年轻一辈最具天赋的人,在其心中的地位。
王崇山似乎微微颤了一颤,
窗外煞气云层翻涌,天光又暗了几分。
最终,他说道:“……一并处死。”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