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无垠的、纯粹的的灰色。
那是枯气,是寂灭的具现。
下一刻,它们狂涌而出,沿着神识牵引的路径,冲出眉心识海,直贯丹田!
李长岁浑身剧烈一颤,面庞瞬间失去所有血色。
枯气入体的刹那,他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寿元、气血、生机,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飞速流逝。
这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侵蚀,而是如同开闸泄洪,倾泻而下!
他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干瘪,青筋浮起,如同老树枯枝。
血气充盈的皮肉仿佛被抽干了水分,迅速凹陷。
李长岁不自觉的咬紧牙关,但并未中断法诀。
这是凝聚枯气的必备步骤,没有足够的枯气,形成不了枯荣道种,最多形成他现在丹田内这般的枯荣气旋。
但同样的,他也能在这具身体彻底枯竭前,完成一切。
丹田内,原有的那丝枯荣轮转气旋被这股外来巨流冲得七零八落。
枯气横冲直撞,如同归巢的蜂群找到栖息地,疯狂聚集,迅速盘踞丹田大半区域。
那原本就微弱残存的荣气,在这股纯粹的寂灭之力面前,毫无反抗之力,顷刻间被压制到丹田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明灭不定,几近熄灭。
经脉。血肉。骨骼。
枯气所过之处,如秋风扫过荒原。
李长岁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干枯、灰败。指尖泛起细密皱纹,指甲失去血色,变得脆薄。
气血的流动变得滞涩,心跳沉缓如暮鼓,每一次搏动都比上一次更无力。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迅速老去。
是字面意义上生命力的急速流逝。
二十五岁的躯壳,短短几息间就呈现出五六十岁的衰败。
肺腑收束,呼吸变得短促而费力,骨髓深处传来被抽空的酸软。
这是他第二次承受枯气入体。
第一次,他几乎死去。
这一次——
李长岁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用颤抖的手,摄起那枚阴泉玉。
法力包裹,阴寒死寂的气息被牵引而出。
阴泉玉的阴寒注入丹田,枯气仿佛遇到了久别的同类,冲撞的势头稍缓,分出部分力量去接纳这股外来之力,将其包裹、融合、同化。
枯萎的速度,竟然慢了一丝。
李长岁无暇细思其中玄奥,接着握住那块地脉血髓晶。
暗红近黑的晶石震颤,一股混杂着大地厚重煞气暴烈意蕴的力量,被强行剥离出来,灌入丹田。
这股力量如同滚烫的岩浆浇入冰原,在枯气盘踞的领域,硬生生延缓出一片混沌地带。
这就是土壤。
纯粹寂灭的枯,需要土壤来扎根。纯粹对立的荣,需要土壤来缓冲。
而千载空青石,那块青碧剔透、内蕴云霞的晶石,此刻静静悬浮,李长岁并未动用。
还不到时候。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手掌,感受着丹田内庞大、暴烈、几乎完全失控的枯气。
经脉在枯气冲刷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更多的裂痕正在蔓延。
生机流逝的速度虽然因阴泉玉和地脉血髓晶的介入而稍缓,却仍未停止。
他现在就像一只濒临碎裂的陶罐。
千载空青石是外物,地脉血髓晶是外物,阴泉玉是外物。外物可助他,可引他,却不能代替他。
枯荣经的总纲浮上心头:
枯荣者,非外求也。寂灭由外,轮转由内。不生不灭者,我自为枢。
“不生不灭者,我自为枢。”李长岁缓缓闭上眼。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枯气蔓延过肩,双臂皮肉干瘪如老树枯枝。
蔓延过胸,肺叶收缩如干涸河床。蔓延过心,心跳沉缓虚弱,随时可能停歇的搏动。
一下,又一下。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
听着这具濒死躯壳中,最后最固执的,最不肯认输的声音。
他不想死。
不是宏大的愿望,不是崇高的理想,只是最本能,最质朴的——求生。
“我还活着……”
“我还想活着……”
“我还有很多路没走……”
丹田深处,枯气已占据九成九。
至于那自枯荣殿中偶得的一丝荣气,已经彻底消散。
更不用说他修出的练气九层法力了。
已经被压缩到最边缘,仅剩一缕摇摇欲灭,如同一滴即将被蒸发殆尽的晨露。
李长岁看着那缕微弱的法力。
那是他。
是他从十六岁入道,走到今天,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甘心,凝成的一丝。
他还未死的证明。
它那么小,那么弱,随时都会消失。
但它还在。
它还在。
渐渐的,李长岁意识愈来愈恍惚,意识不断下沉。
直到意识沉入那最深的一点,触到了那团微弱的、濒临熄灭却始终未灭的——火。
那不是灵力,不是神识,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被描述的东西。
那是他作为“李长岁”这个生命个体,最本源的存在印记。
他握住那团火。
“以此身,承枯荣。”
“以我意,生荣华。”
在他意志与那点本源印记彻底融合,并发出最强烈的“存在下去”的生存欲望之时。
一点白光,自那濒临熄灭的本源火种中,凭空绽放。
这是无中生有,是死极而生。
是生命面对绝对寂灭时,最本能最决绝的反弹。
这缕白光,微小如芥子,脆弱如朝露,却纯净到极致,鲜活到极致。
它是李长岁意志的具现,是他求生本能的实体化。
它是他的“荣气”。
这缕新生荣气顺着神识牵引,缓缓落入丹田。
那里,枯气如渊如狱。
整个丹田世界,仿佛是寂灭的天下,没有任何生的容身之地。
但荣气没有退缩。
它飘落在那层地脉混沌土壤上,如同一颗被强行种入焦土的种子。
枯气立刻察觉了这个入侵者。
灰色的洪流如怒涛般扑来,要将这渺小的白光彻底吞噬。
荣气没有躲。
它甚至没有试图对抗。
它就静静立在那里,微小,明亮。
当第一缕枯气触碰到它时,荣气微微一颤,光芒黯淡了几分。
但它没有灭。
荣气开始以极其缓慢细微的速度,一点点“生长”。
那是李长岁的意志所凝聚。
不断有一缕缕一丝丝新生的荣气,融入那滴白光中。
……
黑渊角外层西北,废矿场。
此地矿脉早被三合商会采尽,只剩满目疮痍的坑洞与碎石。
但散修们仍不死心,沿着废弃矿道向下掏挖,凿穿岩层,试图在商会看不上的边角料里翻出些值钱伴生矿。
日头偏西,灰霾更浓。
方大通直起腰,锤了锤后颈。
他生得壮实,三十出头年纪,面相憨厚,手掌粗大。
腰后别着把磨损严重的矿镐,镐头灵光黯淡,是件连品阶都算不上的粗糙法器。
“该走了。”孙七把最后一块矿石塞进布袋,抬头看天色,“符箓效果要到了。”
他身形瘦小,瞧着没精打采,手下动作却利落。
方大通没应声,盯着脚边那刚挖出半尺深的坑洞。
洞底岩层颜色比周围深些,隐隐透出几丝极淡的铁灰色纹路。
“还差一点。”方大通说道;“我感觉要挖到好东西了。”
孙七把布袋系紧,掂了掂份量,脸上露出点笑:“嗯,今天收获不错,弄到块赤铜母碎屑,够潇洒一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