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静室内只有李长岁绵长而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笔尖偶尔悬停时，朱砂滴落的细微“嗒”声。
他失败了无数次。
虚拟的符纹结构要么过于复杂，根本不是一阶符箓能够承载。
要么过于简单，导引效果微乎其微，甚至产生反效果。要么灵力节点冲突，根本无法稳定成形。
但李长岁没有急躁。
身体的不适让他的思维反而更加专注。
每一次失败，都剔除掉一个错误选项，让他对煞气的符纹应对，理解更深一层。
窗外，天光昏暗，渐渐变得更加深沉，预示着夜晚的来临。
灯火逐一点亮，那些光芒在弥漫的淡淡煞气中，显得朦胧而妖异。
不知过了多久，李长岁忽然睁开眼。
他眼中没有豁然开朗的惊喜，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凝固的专注。他提起笔，手腕稳定如铁，笔尖落在淡黄色的符纸上。
笔走龙蛇，没有丝毫犹豫。
一道流畅而奇异的弧线在符纸中央诞生，不像常见的防御符纹那样追求圆满固守，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旋涡感，只是这旋涡并非向内吸收，而是向外呈扇面扩散。
紧接着，细微的如同波浪起伏的辅助纹路围绕着主弧线蔓延开来，它们彼此交错，却又留有极其细微的空隙，构成一个立体而动态的过滤网。
灵力随着笔尖注入，符纹次第亮起微光。李长岁控制着输出的力度，让符力恰好维持在将成未成的临界点，仔细感受着符纹结构中灵力的流转节点。
笔尖最终提起，在符纸右下角留下一个收束的灵印。
符纸上光芒流转片刻，缓缓内敛。
一张全新的符箓，躺在桌上。
符纹不再是靛青色，而是因为李长岁使用了普通朱砂，呈现出暗红色，结构也远比清煞符复杂灵动。
李长岁没有立刻测试。
他轻轻放下符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体内那脆弱的枯荣轮转因为长时间的心神消耗，传来一阵隐痛。
这只是初步的构想，第一张实验品。
能否成功，效果如何，消耗怎样，都需要实际验证，并且必然要经过多次调整优化。
但至少，方向似乎有了。
他看向窗外斜对面，天禄阁在渐浓的夜色中灯火通明，客流如织。
“清煞符……”李长岁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平静无波。
路还长，但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接下来的，就是不断地试错调整。
……
第131章 九层
两日后，傍晚。
夕阳透过黑渊角上空的薄霾，洒入宝符阁二楼的静室。
李长岁盘坐，面前矮几摊开着十数张符纸，有的画满未成的符纹，有的已成符箓，灵光黯淡，显然是失败的试验品。
他指尖捏着一张昨夜新制的初版灵符，神识反复扫描着其中每一处结构，与脑海中推演的数十种变体进行比对。
近两日过去，他心思全在这符上。
清煞符的思路是墙，密不透风地挡住煞气。
他的构想是网，疏导过滤。
方向似乎没错，但具体实现起来，难关重重。
想要导引效果好，符纹结构必然复杂，灵力消耗大，成本高。想要简化结构降低成本，导引效果就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因为结构不平衡而产生不可预料的扰动。
李长岁心中思索，一个晚上的试验，已经有模糊的念头逐渐成形，但需要更多试验来验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随即是程染青恭敬的声音：“主人。”
“进。”
程染青推门而入，一身端庄的紫色裙衫，眼底有着一丝隐隐的振奋。
她先飞快地扫了一眼李长岁面前的凌乱符纸和苍白脸色，心中一紧，旋即收敛心神，低声道：“主人吩咐打听的三样东西，有些消息了。”
李长岁眼神微动：“说。”
“破境类的丹药，通过本地消息贩子放出风去，已有三四人发来消息，表示了意向。不过具体是何丹药、品阶、效果及副作用，还需进一步详谈和验证，妾身已安排王管事暗中接触，尽量套出虚实。”程染青条理清晰地汇报：
“炼体功法方面，也打听到两个线索。一个是一散修正在兜售，据说是家族炼体术残篇，颇有独到之处，但残缺严重。
“另一个则是出自黑市的消息，说有一部得自某个古修洞府的《铜甲功》全本，品阶不明，要价极高，真伪难辨。妾身已让人去初步接触，探听具体内容和要价。”
李长岁静静听完，道：“千载空青石呢？”
程染青道：“还真有消息。不愧是在这龙蛇混杂之地，流通的奇物果然比外面多。”
“哦？”李长岁心中一喜。
“但这快千载空青石，被挂到了‘三合商会’每月例行举办的拍卖会上。拍卖会定在一个月后。”程染青语气遗憾。
一个月后……李长岁微微皱眉。
上了拍卖会，若是提前撤下要付高昂的违约金，不谈违约金是多少，还得先找到那未知卖家。
不过好在有了确切的目标。
“仔细关注这块空青石的一切动向。”李长岁沉吟片刻道：
“想办法，看能不能在拍卖会前联系上那位卖家，探探口风，或许能私下交易。同时，继续留意其他渠道是否还有千载空青石出现。”
“是。”程染青应下，随即又问：“那破禁丹药和炼体功法的卖家……”
“现在便联系他们，我亲自看看。”李长岁沉声道。
丹药他自己要服用，其效果和实际副作用肯定要清楚，嗯，这丹药只要问题不大，一定要拿下。
至于炼体功法方面，倒是可以先看看。
“明白。”程染青郑重点头，她知道这些东西对李长岁的重要性，不敢有丝毫怠慢。
“去吧。铺子那边，二阶符师定制业务的消息，可以逐步放出去了。重点提我们收那几样东西，还有……高阶，偏门的炼器或制符灵材，也可作为交易筹码。”李长岁补充了一句。
“是。”程染青行礼，悄然退了出去。
静室重新安静下来。
李长岁心中微微舒了一口气。
如他所料，在黑渊角这等地方，千载空青石并没有太过稀有。
既然千载空青石有了着落，更容易一些的破禁丹药想来也不难找到。
不过东西有了，但哪怕加上程染青，目前他能动用的灵石并没有多少。
从宝符阁带来的，虽然有大量符箓材料，但其余可是被总阁收走。
“好在有手艺在身，看来那拍卖会，我也得卖点东西了……”李长岁想到此处，忽地眼睛一亮。
若是他能弄出抵御煞气，效果惊人的灵符，在这拍卖会上拍卖，岂不是一个能打听宝符阁名声的好机会？
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桌上的符纸。
积累足够的灵符，好有筹码应对接下来的需要的材料。
李长岁摒弃杂念，心神再次沉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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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时间，在反复的推演、绘制、失败、再推演中悄然流逝。
静室内，废弃的符纸又多了厚厚一叠。
李长岁眼神现出一丝疲惫，推演灵符对心神的损耗很大。
而他手中捏着一张刚刚完成，灵光尚未完全内敛的符箓。
这张符，与他最初设计的初版已经有了显著不同。
主符纹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旋涡得，而是变成了数个相互嵌套和方向微有差异的细小的组合符文，这些符文激发后，会共同构建出一个动态变化的力场。
符成之时，李长岁能清晰地感觉到，符箓周围尺许范围内，静室中那细微的煞气，似乎被一股力量轻轻拨动，流向发生了偏转。
“成了……”李长岁心中微松，但眉头并未完全展开。
他仔细估量着绘制这张符所消耗的灵材成本，以及符箓本身蕴含的灵力总量。
“比起天禄阁的清煞符，成本高出约五成，灵力总量或许相仿，但结构复杂导致激发后的持续稳定时间……并没有提高，且对激发者有更高要求。”
五成的成本溢价，在低阶符箓市场是致命的。
清煞符之所以是硬通货，就是因其性价比。
他的新符效果或许有独到之处，但若价格高出太多，除非效果碾压，否则很难让底层修士买单。
而效果碾压……这需要实际验证。
还需要优化。
要么进一步简化结构，降低成本；要么……找到那个能真正体现质变效果的关键点，让多出的价格物有所值。
就在他凝神思索时，门外再次响起程染青的声音急促：“主人。”
“进。”
程染青快步走入，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将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瓶双手奉上，脸上带着喜色：
“主人，前几日您接触的卖家中，有一人终于愿意交易。按你的要求，已经买下！这是丹药，已初步查验，并找了药师辨过，确为‘焚血破障丸’无误！”
拿下了？李长岁一喜。
前几日他亲自见了那卖家，是个散修，看其气息驳乱，身负不小的伤，急需灵石购买救命丹药和离开黑渊角的船票。
李长岁开出了个略高的价格，但不成想被拒绝。
没想到又主动找上来，想来可能是伤势恶化等不及了。
他目光落在那个玉瓶上，迅速接过，拔开瓶塞。
一股辛辣中带着奇异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刺鼻。
但其中蕴含的那股狂暴、躁动、仿佛要冲破一切束缚的药力，却做不得假。
李长岁倒出一粒在掌心。丹药龙眼大小，呈暗红色，表面有着不规则的凹凸纹路。
焚血破障丸。
这名字简单直接，效用也简单粗暴——强行冲开练气期小境界的关隘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