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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道传奇:三探无底洞 第13节

  《崔老道传奇》接演前文,给您开一个全新的回目叫“三探无底洞”,回目是新的,话还得接着前边讲,前文书留下的坑得给您填上。古人云“挖坑不填如同钝刀子拉肉”,甭问是哪位古人说的,理儿可是这么个理儿,必须给您说一个小猫吃鱼——有头有尾。

  闲言少叙,且说窝囊废费通费二爷,当上了蓄水池警察所的巡官,在辖区之内说一不二,换上一身崭新的官衣,腰里扎着牛皮带,斜挎手枪,脚底下大皮鞋擦得锃亮,低头能当镜子照。有道是“人配衣装马配鞍,狗戴铃铛跑得欢”,甭管怎么说,看上去倒是挺威风。手底下百十来号巡警,虽说一个个獐头鼠目、斜头歪脑,但毕竟干这一行的人,出来进去也都吆五喝六的,张口说话骂骂咧咧,逮着蛤蟆得攥出尿来,说句不好听的,穿上这身皮是官厅的差人,扒下来和地痞无赖没什么两样。那个年头,小老百姓看见巡警,谁不得躲得远远的?乍看之下,费二爷这是穿小绸褂儿赶上大风天——抖起来了。其实呢?咱们这九河下梢天津卫,乃潜龙伏虎之地,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英、法列强的通商口岸,外国人都觉得咱这地方风水好,抢过来当租界盖洋房,多大的人物没有?在地方上做一个小小的警察所巡官,连个芝麻绿豆也不如。除了手底下的这群虾兵蟹将,随便见个当官的,就比他费通的官衔大、官阶高,到处都得点头哈腰赔笑脸,敬烟递茶说好话。哪怕跟他平级,同样是警察所的巡官,其中也分高低上下、贵贱尊卑。你说你西城外蓄水池的巡官,怎么跟人家火车站、天后宫、官银号这些繁华所在的巡官比?就拿东北角官银号来说吧,大清国的时候就是直隶官银号,到民国改成了直隶省银行,可以说是天津卫乃至大半个中国的金融中心,那是财神爷的姥姥家,寸土寸金的风水宝地,聚集了好几家大商号。特别是前几年刚开业的北海楼,楼上楼下两百多家店堂铺面,照相的、镶牙的、理发的、算命的、开古董店的、卖书卖报的、装裱字画的、制印刻章的……门挨门户挨户,一家挨一家。楼上还有一处北海茶社,那是万人迷、刘宝全、高五姑、秦翠红这些个大腕红角儿的园子,就算刮大风下雹子,园子里都是满坑满谷,就差卖挂票了。平日里从早到晚,这些商号铺户里里外外人头攒动、攘往熙来,哪一家不是财源滚滚、日进斗金?又有哪一家敢不给巡官老爷上供?能在这样的地方当巡官,给个皇上也不换。几十个蓄水池都顶不上一个官银号,窝囊废哪敢跟人家这些个地方的巡官拔份儿?

  这还是说在外边,回到家更要命。家里这位费二奶奶,堪称百年难得一见的女中豪杰,一声河东狮子吼,敢与蟠龙争高下,喝断当阳桥的张飞见了她也不敢吭气!站在当院喊上一嗓子,当时就能净了街,大人孩子全吓跑了,胆小的夜里得做一宿噩梦。咱们说窝囊废都升官发财了,还至于那么怕媳妇儿吗?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慢说是他,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怕媳妇儿的也是屡见不鲜。比如大明朝开国的猛将常遇春,马上步下的能耐何等了得?想当初随着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马踏贡院墙,戳枪破炮,扯天子半幅龙袍,酒泼太师,杯砸怀王,单膀力托千斤闸,摔死金头王,撞死银头王,枪挑铜头王,鞭打铁头王,二十七座连营一马踏为灰烬,人称“怀远安宁黑太岁,打虎将军常遇春”,可谓名标青史,却单单怕媳妇儿怕得要死。再搭着家里那位大奶奶确实狠了点儿,有一天就因为常遇春夸了婢女一句“好白的手”,赶等下了朝回来,媳妇儿二话没说递过来个锦盒,打开一看,里边有双血淋淋的女人手,吓得将军大人头发根子直往上竖。这便叫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费二奶奶不用剁人手,就把窝囊废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老费家平日里过得勤俭,什么东西也不糟践,吃完饭,碗底子得拿饽饽擦一遍,刷锅水都得当汤喝,只有扫床的笤帚疙瘩使得废,三天两头换新的,因为这是费二奶奶给他立的“家法”。虽说费通有枪,却不敢跟这笤帚疙瘩叫板奓翅儿,二奶奶稍微瞪瞪眼,费通就得浑身打哆嗦。整天活得谨小慎微,再怎么说也是个大老爷们儿,心里头能不憋屈吗?

  费二爷好不容易当上巡官,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带着手下夜巡之时,在大刘家胡同枪打了翻墙行窃的飞贼肖长安,可是没抓住人,飞贼从他眼皮子底下跑了。官厅大老爷一气之下,派给他一个难办的差事——迁动韦家大坟。要不怎么说“人走时运马走膘,骆驼单走罗锅桥”呢?五河八乡巡警总局上上下下不乏精明之人,没一个人愿意出头给老韦家迁坟动土,知道韦家根基深厚,怕捅娄子惹祸,据说坟中还下了镇物,谁碰谁倒霉。窝囊废却因祸得福,不仅把差事办了,还从中捞了许多好处,挣了个盆满钵满,乐得合不拢嘴,在北大关会仙楼摆酒,犒劳手下一众兄弟胡吃海塞。怎知流年不利,又在四方坑搅了白蛇吃人,惹得冤魂缠腿。多亏了有个相识的——南门口摆摊儿算卦的崔老道,乃天津卫四大奇人之首,龙虎山五雷殿中偷看过两行半天书,道法在身,玄窍在顶,飞天遁地之能不敢妄言,对付一个半个的妖邪绰绰有余。紧着一通吃喝之后,他给费通出谋划策,打去了白蛇五百年的道行。费通来南门口再找崔老道,答谢救命之恩。本以为一天的云彩全散了,崔老道却告诉他,飞天蜈蚣挨了你一枪,定会上门寻仇。这个飞贼神出鬼没,来时无影去时无踪,而且城府颇深、沉得住气,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下手,突然从黑处闪出来给你一攮子,到死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这一次你可是凶多吉少。三言两语把窝囊废吓了个半死,连作揖带敬礼,最后给崔老道下跪磕头,说什么也得让他想个保命的法子。崔老道可不想引火烧身,来了个一退六二五,指给费通一条路,让他去搬兵请将,找城隍庙扎纸人的张瞎子。

  除了窝囊废管辖的蓄水池四方坑,天津城西北角也有个臭水坑,民间称为“鬼坑”。因为旁边就是城隍庙,实际上是紧挨着的两座城隍庙,一座是天津县城隍庙,一座是天津府城隍庙。别看是两座庙,供奉的可都是同一位城隍老爷,管辖的也都是九河下梢的孤魂野鬼。府庙门口有间小屋,别看屋子不大,倒也是红砖青瓦,前有门后有窗,盖得结结实实、规规矩矩。里面住了一个瞎老头儿,天津卫城里城外的老百姓就算不认识,也都听过他的大名。此人本名张立三,外号“张瞎子”,以扎纸人纸马为生,顺带看管庙中香火。以前有个迷信的说法,纸人不能扎得太像,否则会兴妖作怪,可也得有胳膊有腿有人形,从开始的围竹坯子,再到后来糊纸,最后还要勾绘五官,怎么说也得有三分相似。张瞎子扎纸人的手艺在天津卫堪称一绝,做活儿又快又好,瞪着俩大眼珠子的也比不了,大伙儿都说他眼瞎心不瞎。其实早在清朝末年,张立三曾是劫富济贫的侠盗,蹿高纵矮,一身飞檐走壁的本领不在肖长安以下。然而张立三行得端做得正,脑袋上虽然顶了个“贼”字,但是一向扶危救困,江湖上提起来没有不挑大指的。后来坏了一对招子,自此退出江湖,娶乡下的一个小寡妇为妻,在城隍庙扎纸人奉养老母,踏踏实实过日子,虽然瞎了双眼,倒也逍遥自在。

  费通也知道张瞎子当过飞贼,手段非比寻常,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字号,绿林道上的千里眼、顺风耳,于是别过崔老道,又赶去城隍庙找张瞎子求救。提起来倒不是外人,从辈分上说,费通还得叫张瞎子一声“师叔”。旧时当巡警,均为师傅带徒弟。过去讲究天地君亲师,哪行哪业都是一样,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当巡警入行后先得拜师,递门生帖,写明生辰八字、家世出身,立下字据,学徒三年。师傅传授抓差办案的门道、捕盗拿贼的手段,徒弟则要孝敬师父连带师娘,不当差的时候帮着师傅家里买菜、做饭、看孩子、干零活儿,吃苦受累在前,领赏收钱在后。费通的师傅当年经常和张瞎子打交道,因为张瞎子以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飞贼,对贼道上的事了如指掌,官差遇上破不了的案子,往往会江湖救急,去求他帮忙。张瞎子得先分辨作案的是什么贼,若是心黑手狠、丧尽天良、欺压良善、坑害百姓,坏了道上规矩,那么经他点拨,十之八九能够人赃并获。但张瞎子也讲规矩,有所为有所不为,对于替天行道的同行,张瞎子绝不会帮官府拿人,正因如此,江湖上没人敢动张瞎子半根汗毛。

  想当年窝囊废刚当巡警,一样是拜师学能耐,不过捉贼拿凶的本事一点儿没学会,他也不是那块材料。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得道有早晚”,三年出师之后,人情世故倒是懂得比谁都多,专门擅长溜须拍马、看人下菜碟,眼下有求于人,岂能空手上门?为了保命他也豁出去了,坐上电车来到法租界劝业场附近,找了一家最大的南货行名为“稻香村”,买上火腿、腊肉、烧鹅、酱鸭、熏鱼、熏鸡蛋、酱铁雀、南味素什锦、陈酿老酒,让伙计包了几大包,外边罩上稻香村的红纸标签。

  天津卫那叫五方杂处,南方人来此或做官或做买卖,或投亲靠友安家落户,南货行应运而生,广式、苏式、闽式、宁式、绍式风味一应俱全。特别是逢年过节,正月十五的糯米汤圆个儿大糯香,口感细滑;端午节的粽子糯米黏,有嚼头,除了适应北方人口味的小枣、豆沙馅儿,更有用叉烧肉、红烧肉、腊肉做馅儿的肉粽子,甜咸兼宜;中秋节的苏式月饼松软清香,油而不腻。不用出天津卫,就能尝尽南方美味,但是价格比较贵,老百姓吃上一次就过年了,送礼绝对拿得出手,提在手里,走大街上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费通大包小包拎了一堆,脚步匆忙来到城隍庙。他一向嘴甜,来在门口还没看见张瞎子,可就扯开嗓子嚷嚷上了:“师叔,我小通子来看您了!”没过一会儿,庙中走出来一个干瘦老头儿,鹰钩鼻子、薄嘴片子,身上穿青挂皂,举手投足十分干练。虽说双眼紧闭,却不碍走路的事,一不拄杖,二不扶墙,只是比常人走得稍慢,不往脸上看,都不会注意这是个瞽目之人。

  张瞎子站在庙门口,闻其声知其人:“嚯!哪阵香风,把费大巡官吹来了?”

  费通赶忙上前搀住张瞎子:“师叔,您这可是骂我,怪我久不来看望您。您又不是不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白天站岗,晚上巡夜,一年到头忙忙叨叨,没有得闲的时候。尤其是四方坑这一带,不是什么好地方,善男信女不多,昧了良心的不少,净是为非作歹之辈、鸡鸣狗盗之徒,最让人不省心,这才耽误了咱爷儿俩走动。别看我人没来,心里可一直惦记着您,这不今天得空,专门买了点儿酒菜来孝敬您,咱爷儿俩喝两口?”

  张瞎子久闯江湖,形形色色什么人没见过,准知道费通没憋好屁,却不当面戳穿,想先听听他来干什么。费通劲头儿拿得挺足,甭看张瞎子双目失明什么也瞧不见,他照样点头哈腰、恭恭敬敬搀着张瞎子进了城隍庙。二人在庙堂之中摆上桌椅板凳,窝囊废把酒菜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把酒坛子拿过来打去了泥头,给张瞎子满满倒上一碗,又拿过来一双筷子递在张瞎子手中。平时费通和张瞎子来往不多,说话不过三言五语,这次可不一样,紧着套近乎,连师叔都不叫了,“师”字省了,一口一个“叔儿”。他说:“叔儿啊,您老人家走南闯北吃过见过,您给品品,我掂配的这几样东西,合不合爻象,对不对卤子?”说罢夹了一块烧鹅腿,放在张瞎子眼前的布碟里。

  张瞎子也不客气,夹起来放在嘴里一咬,满嘴的油香四溢,“咕咚”一口先把油咽下去,再慢慢品滋咂味儿,吃完喝了口酒,眉头舒展,慢悠悠地对费通说道:“东西真是好东西,这么好的东西买来给个瞎老头子吃,是不是糟践了?”

  费通听了连连摆手,脸上皮笑肉不笑:“叔儿,您这是说哪儿的话?您要是这么说,我真得当着您的面儿给我自己来俩大嘴巴,不打出血来都算我对不起您。头些年我师傅他老人家还在的时候,您可没少疼我,要不是您老当初的指点,我也混不上这一官半职,买点儿酒肉孝敬您还不应该?还这么跟您说,打今儿起,隔三岔五我就过来陪您喝酒,您往外撵我我也不走,再不行我干脆把铺盖卷儿搬您这儿来得了。我这先干为敬,您老随意!”说完端起近前酒杯,“咕咚”一口一饮而尽。

  张瞎子点了点头,也举杯喝了口酒:“行了,你既然叫我一声师叔,那就不必拐弯抹角。我知道费大巡官你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别藏着掖着了,有什么话照直了说吧!”

  费通那张脸变得够快,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心知时机已到,马上一肚子委屈,把筷子往桌上一撂,未曾开口先放悲声,带着哭腔说:“叔儿啊,您无论如何也得救侄儿我一命……”话到眼泪到,嘴角往下撇,还真挤出两滴眼泪。张瞎子不拾这个茬儿,就给了个耳朵,听这窝囊废到底要干什么。费通把他如何惹上飞天蜈蚣肖长安一事,给张瞎子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往地上一跪,磕头如同捣蒜,生怕张瞎子听不见,磕得那叫脆生,砸得脚底下青砖地面“咚咚”直响,外带鼻涕眼泪洒了一地。

  窝囊废以为张瞎子当过飞贼,一笔写不出两个“贼”字,他或许知道肖长安回天津城报仇在何处落脚,那就可以通报官厅,调遣缉拿队顺藤摸瓜前去抓人,要不然崔老道怎么让他来找张瞎子呢?

  他可没想到,张瞎子不仅在城隍庙扎纸人,还是个走阴差的,专拿九河下梢大庙不收、小庙不留的孤魂野鬼,否则怎么住在城隍庙呢?那位问什么叫走阴差?民间相传,阴差不同于鬼差。鬼差是死鬼,黑白无常,牛头马面,都在阴曹地府当差;阴差是活人,因为尘世相隔,很多地方鬼差进不去,必须由活人充当的阴差去勾魂,再带到阴阳路上交给鬼差。走阴差时躺在床榻之上,脱下来的两只鞋,一只鞋面朝上,一只鞋底朝上,万一让孤魂野鬼缠住还不了阳,家里人就把底朝上的那只鞋翻过来,生魂即可入窍;如果有人使坏,知道这位出去走阴差了,将两只鞋全扣过来,走阴差的这位可就回不了家了,非但拿不住亡魂,自己也成了死鬼。所以说干这一行的都是夫妻两口子,瘸子骑瞎驴——互相有个照应。张瞎子走阴差也是跟老伴儿联手,他下去走阴差,老伴儿在床榻前守着他的两只鞋。两口子这些年倒也办成了不少差事,没出过洒汤漏水的纰漏。民间众说纷纭,有害怕的,有佩服的,可没有真正见过的。

  张瞎子听罢了经过,对费通说道:“我一个苟活残喘的失目之人,久不与贼道往来,怎会知道这个飞贼的行踪?不过此贼作恶多端,地府已在生死簿上勾去了肖长安的名号,飞天蜈蚣大限已至,既然你托到我头上,也罢,正好借你之手销了他的案子!”

  2

  张瞎子一番话,费通听得目瞪口呆。他倒听别人说过走阴差的行当,可从来也没当真,听张瞎子说了捉拿飞天蜈蚣的法子,简直是匪夷所思,但是为了保命,不信也得信了,场面上的话还得跟上:“我全听您老人家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打狗我绝不啐鸡,您就说怎么办吧!”

  张瞎子脸上不动声色,猜不透在寻思什么,撂下筷子,伸左手从条案上抻出一张黑纸,右手拿起一柄乌黑的剪刀,手剪纸转,三两下剪出一个穿官衣、戴官帽的纸人,一边剪一边问费通的生辰八字。费通照实回答,心下却称奇不已,这个张瞎子怎么闭着眼也能剪得有模有样?他到底看得见看不见?但见张瞎子拿过桌上的毛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在纸人上写出费通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皆是蝇头小楷,又工整又漂亮。然后给了他一个瓷碗、一双筷子,又起身出了小屋,从城隍庙的后墙抠出三块青砖,一并交到费通手上,让他附耳过来,告诉他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费通信不过张瞎子也信得过崔老道,他将张瞎子的话在心里捯了几遍,怎么来怎么去,大小节骨眼儿全记住了,带上几样“法宝”,别过张瞎子出了城隍庙,回家安顿好了,一路赶奔蓄水池警察所后身的坟地。蓄水池位于天津城西南角外,南边比较热闹,家家都是破砖头、旧瓦块搭起的房子,见缝插针一般一户挨一户。破衣烂衫的穷苦百姓出出进进,也有些买卖铺户,卖的无非是居家过日子的二手破烂,要不就是卖包子、面条的小饭铺。西头就更惨了,人烟稀少,屋舍多为庵观寺庙、祠堂义庄。从地名上就可以知道,比如慈惠寺、海会寺、永明寺、如意庵、吕祖堂、双忠庙、白骨塔,烈女坟、韦陀庙、曾王祠等等。说白了,打根儿起就不是住人的地方,其间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漫洼野地、乱葬岗子、臭水沟,处决人犯的法场也在这边。到得民国初年,才逐渐有了些住户,大多是逃难来的。不在乎这个地方阴气森森,离城近就行,捡来残砖败瓦,胡乱搭成七扭八歪的窝棚,白天拿着打狗的枣条进城要饭,晚上在破瓦寒窑中容身。身上衣衫褴褛,十天半个月吃不上一顿饱饭,冬天西北风打得人脸生疼,跟刀削似的,到了夏天又让蚊子、臭虫咬个半死,日子过得人不人鬼不鬼。咱们单说蓄水池警察所后身的这片坟地中有一间破屋子,以前是个堆房,当年看坟地的人在此处躲风避雨。后来坟茔荒了,屋子也空了不下十来年,孤零零地戳在那儿,四周全是大大小小的坟头,长满了齐腰深的蒿草,连拾荒的都不往这边走,因为没有可拾的东西。窝囊废在这一带当了这么多年巡警,知道那间破屋子,可从没往蒿草深处走过,据说里边蛇鼠成群,黄鼠狼、野猫、野狗四处乱窜,晚上还有拽人脚脖子的小鬼儿。

  说话这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天上的星星还没出全,正是窝囊废平时在家中灶房里喝小酒、吃花生米的时候。此刻举目四望,放眼尽是荒坟野冢,心下好不凄凉。他可不敢耽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头,今儿个就今儿个了,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硬着头皮往里闯。他临来的时候从警察所里拎了一盏巡夜用的气死风灯,拨开蒿草,深一脚浅一脚进了坟地。乱葬岗子里边没有路,坑坑洼洼、沟沟坎坎,此时又是夏天,海蚊子快赶上蜻蜓那么大了,一片一片往脸上撞,眼瞅着小圆脸就大了一圈。走了没几步踩在一泡野狗屎上,窝囊废脚底下打滑,摔了一个屁股蹲儿,手往地下一撑,又按了一手烂泥,多亏没把灯笼扔了,心下叫苦不迭:“我这是黄鼠狼跑熟道了——净往挺尸的地方走,南天门冲哪边开都不知道!”耳听四周围风吹荒草“沙沙”作响,偶有几点绿光忽隐忽现。不知是乱草下的枯骨泛出鬼火,还是附近的野狗出来觅食,据说出没于乱葬岗子的野狗,眼珠子全是红的,饿急了连活人也吃。他吓得腿肚子转筋汗毛倒竖,想唱两句西皮二黄提提气、壮壮胆,不唱还好,张开嘴一唱荒腔走板、哆哆嗦嗦,比鬼哭还难听,只觉得嗓子眼儿往外冒苦水,险些把自己的胆吓破了,赶紧闭上嘴,心说:“可千万别把野鬼招来。”

  费通一步一步蹭到破屋门口,但见木门虚掩,没敢直接往里走,先在门口将满天神佛念叨个遍,又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那意思是告诉里边的孤魂野鬼,我要进来了,你们赶紧回避,可别吓唬我。这才伸手一推,晃晃荡荡“吱呀呀”作响,带起的尘土呛得他直咳嗽。待到尘埃落定,他提起灯笼照了照,见眼前虽是一处砖房瓦舍,却早已千疮百孔、破败不堪,墙砖都酥了。进屋里举着灯照了一圈,也没什么东西,无非是虫啃鼠咬的破草席子、烂木板子,不知道多少年没人进来过了。费通稳住了心神,将灯笼放在地上,搬来一块破木板子,端端正正摆在屋子正中。按张瞎子的吩咐,把写有自己姓名八字的纸人放在上头,找来几块砖头垫在脚底下蹬上去,把一双筷子搁到屋梁上,两边的墙下各摆一块青砖,另一块摆在门口。看看破屋里面布置得没什么疏漏,这才提上灯笼出来,小心翼翼合拢了屋门,绕至破屋后墙,把瓷碗拿出来摆在后窗户根儿。碗刚放好,费通忽然一拍脑门:坏了!张瞎子可跟他说过,这个碗中得放满了水,他却忘了打水,义地之中又没有水坑、河沟,这该如何是好?如果走回去打水,还得再进出一次坟地,打死他也不想多走这么一趟了。抓耳挠腮之余灵机一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解开裤腰带,往碗里撒了一泡尿。窝囊废打枪没准头儿,撒尿还行,不敢说顶风尿三丈,好歹把瓷碗尿满了,心说:“师叔,我对不住您了,不知道您这个碗是喝汤的还是盛饭的,等日后擒住了飞贼,我一定洗干刷净,拿开水烫上三遍再还给您!”他还挺会过日子,也不说给买个新的。窝囊废将一切布置妥当,战战兢兢离了坟地。按张瞎子所说,让费通布置妥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待到十天之后再去一趟。飞天蜈蚣不来还则罢了,进了此门定然插翅难飞。

  接下来这些日子,费通过得提心吊胆,度日如年,万一张瞎子这招儿不灵,被飞天蜈蚣捅上一刀,那可吃什么都不香了。他是惶惶不可终日,总觉得身后有人,躺下睡觉也是噩梦不断,待在家里觉得心口发闷,去警察所又怕路上不太平,吃什么都难以下咽,看见虾仁儿都不乐了。整个人瘦了一圈儿,红扑扑的小脸儿变得蜡渣黄,一双眼全是血丝,看人时直勾勾发愣,都走了榫子了。他手底下的“虾蟹二将”一向没心没肺,见窝囊废整天坐卧不宁,不知道有什么心事,想拍马屁无从下手,担心拍在马蹄子上再伤着自己。哥儿俩商量了半天,好不容易想出个主意,想带费二爷去南市的花街柳巷寻个乐子。刚提了半句就让费通踹了出去,不是他行得端做得正,这要是走漏了风声,传到费二奶奶耳朵里,非得给他撅吧撅吧塞夜壶里不可。二奶奶倒不是吃二爷的醋,关键是心疼钱。好不容易熬过十天,费通等到日上三竿,带上枪,穿过齐腰深的蒿草来到坟地深处那间破屋。没敢往里走,房前屋后转了三圈,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坟地还是那片坟地,不见任何异状,壮着胆子推开门,还没等探头往里看,但觉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好似一缸子臭豆腐又发酵了三个月,要多臭有多臭,好悬没呛他一个跟斗,苍蝇满屋子乱飞,门一开“嗡”的一声往人脸上扑。费通赶紧捂住口鼻,抻脖子往屋中间看去,只见一个青衣小帽之人横尸在地。正是三伏里的炎天暑月,尸身上面千疮百孔,已然腐坏生蛆,不过面目尚可辨认,不是恶贼飞天蜈蚣还能是谁?而写了费通生辰八字的纸人中间明晃晃插着一把尖刀。费通倒吸一口凉气,纵然是三伏天骄阳似火,也觉得后脊梁背从下往上冒凉气,这才恍然大悟,看来这纸人做了自己的替身!

  虽然说尸首已经臭了,可是窝囊废被这个飞贼吓破了胆,担心他是躺在地上装死,不敢轻易迈步上前,在门口对准死人连打了三枪。死尸身上顿时开了三个窟窿眼儿,连汤带水溅了一地,眼见死得不能再死了,悬起来的一颗心才放下。窝囊废是有便宜不占浑身难受的主儿,灾星刚退贪心又起,在肚中寻思:“飞天蜈蚣肖长安不比寻常的蟊贼草寇,乃各地行文缉捕的要犯,身上背了百十条人命,各个地方都拿他不住。而今死在费二爷手上了,待我将尸首往官厅这么一送,定是大功一件,官厅大老爷一高兴,那还不得对我加以重用?二爷我从今往后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升官发财不在话下,时来运转平步青云,下半辈子不用愁了。”

  他又一转念:“飞天蜈蚣到处作案,岂能没几件值钱的东西傍身?何不趁此机会搜出贼赃,捞上一笔外财。否则充公入库,也是落入那些贪官污吏囊中,与其让那些人拾了便宜,我何不自己来个名利双收?”这叫“人不得外财不富,马不吃野草不肥”。窝囊废越想越美,险些乐出了声,顾不上阵阵恶臭,一手捏紧鼻子,一手捡起根破木条子在死尸身上来回翻找,可是一个大子儿也没找出来,更别说金银珠宝了,只好骂了声“晦气”,往地上狠狠啐口唾沫。收拾好张瞎子给他的“法宝”,想着还得还给人家,屁颠儿屁颠儿赶回蓄水池警察所。怎么那么寸,值班的正是虾没头和蟹掉爪,两人正坐在屋子里喝酒呢。费通上去端起蟹掉爪的酒杯一饮而尽,又从桌子上抓了一把炸老虎豆塞进嘴里,边嚼边发话:“这都什么节骨眼儿了,你们俩还在这儿喝酒?赶紧跟我走一趟,让你们俩小子开开眼!”虾、蟹二人不明所以,大眼瞪小眼愣在当场。费通也不多说,叫这哥儿俩找来一辆小木头车,跟着他一起回到坟地,进到破屋,装上飞天蜈蚣的尸首,大张旗鼓送往五河八乡巡警总局。这一路上臭气熏天,顶风臭出二里地。行人纷纷驻足观看不敢靠近,怕给熏死,交头接耳地议论,老百姓耳朵里没少听“飞天蜈蚣”的名号,却没有见过的,见过也不认识,所以不知道死的这是什么人。虾没头和蟹掉爪两人可就闹翻天了,故意放大嗓门儿说给围观的人群听,这个说费二爷简直是天津卫头号神探,比当年开封府的御猫展昭展雄飞本领还高,飞天蜈蚣躲到坟地里也跑不出费二爷的手掌心;那个说再大的案子搁费二爷这儿必须是小菜一碟,以后跟着费二爷肯定吃香的喝辣的,享尽富贵荣华。费通听得浑身舒坦,小圆脸也仰起来了,小肚子也挺起来了,全然不似前些天那般垂头丧气,眼瞅着又还了阳。

  蓄水池警察所巡官费通击毙飞天蜈蚣肖长安,大刘家胡同灭门一案告破,一十二条人命得以昭雪,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天津城。那个年头儿已经有报纸和电台了,但咱说实话,能够识文断字,还能掏钱买张报纸看的,只是一少部分人;买得起收音机的全是大财主,更是少之又少。城里城外出了什么新鲜事,主要靠众口相传,这叫“肉告示”。另外还专门有一路念报纸挣钱的,找个茶馆弄两张报纸往桌子上一摊,跟说评书似的连批带讲。当初费通在大刘家胡同枪打肖长安,已然传得尽人皆知,这一次窝囊废在乱葬岗击毙飞贼,传得更邪乎。

  虽说没拿到活的,死的也能邀功请赏。窝囊废是明白人,使出浑身解数,添油加醋地拼命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同时,可没忘了拍长官的马屁,又用迁动韦家大坟贪来的钱上下打点,买通了顶头上司,竟然当上了缉拿队的大队长,兼任蓄水池警察所巡官。正所谓“拨云见日乾坤朗,东风扶摇上九霄”,对他窝囊废而言,这就叫一步登天了。

  3

  费通当上了缉拿队的大队长,美得他后脑勺都乐,心里比吃了蜂蜜还甜,睡一宿觉能乐醒三回。这可是个人人眼红的肥差,这话怎么说?只因为天津城里城外的警察所不在少数,但缉拿队只有一个,直接归五河八乡巡警总局调遣,不乏托关系找门子、削尖了脑袋想进缉拿队当差的,皆因这是块金字招牌。但凡顶上这个头衔,在天津卫那就是齐脚面的水——平蹚,走到哪儿都得被人高看一眼。正因如此,费通才舍得掏钱行贿,他比谁都明白,这是个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买卖”,要不是借了眼下的案子,打死他也坐不上这个位子。思来想去,窝囊废还挺感谢这飞天蜈蚣。

  窝囊废平步青云,越级上调,直接当上了大队长,真可谓春风得意,抬头看天都比以往蓝上三分,鼻子里吸口气,能从脚底板儿出来,浑身上下这叫一个通透。他自认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一次升官发财多亏了两个人,一个是摆摊儿算卦的崔老道,一个是走阴差的张瞎子,不去当面道个谢可说不过去。掂量来掂量去,还是先去城隍庙拜谢张瞎子。不过干他们这一行的,大多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窝囊废更是个中极品,倘若让他和之前那样拎了好酒好肉登门,说句实在的,他还真舍不得,可是空着手去,又多多少少觉得磨不开面子,就寻思买点儿什么既便宜又充数的东西。

  费通边走边琢磨,正巧瞧见路边有个推独轮车卖糕干的小贩,看穿着打扮估摸是乡下来的。书中代言,天津卫卖糕干的都是来自武清杨村,最有名的字号叫作“万全堂杜馥之糕干老铺”。据说这种小吃自明朝永乐年间就传到了天津卫,类似于江浙一带的云片糕,经济实惠,既能当零嘴儿,又能解饱。对旧时的穷苦人家来说,有糕干吃就算不错。费通瞧见卖糕干的,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却并不急于过去,因为窝囊废向来是软的欺负硬的怕,想要占便宜,得先把把色,瞧瞧来人是不是安分守己之辈。面善的他就欺负,如果说那位一脸横肉,他绝对不去招惹,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眼见卖糕干的小贩一身粗布衣裤,上面小补丁摞着大补丁,倒是洗得干干净净,腰里系条麻绳子,面带忠厚、两眼无神,遇上巡警吓得头也不敢抬。费通心里有了谱儿,倒背双手、挺胸叠肚来至近前,伸手一指那独轮车,阴阳怪气地说道:“站住,你这卖的是什么?”

  小贩战战兢兢地把车停稳:“回副爷的话,我……卖的……卖的是糕干。”

  费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糕干?哪儿趸来的?新鲜吗?”

  小贩忙说:“新鲜新鲜,小人自己家里做的,早上刚出锅,一直拿棉被盖着。您看,这不还是热乎的吗?”

  费通说:“凉的热的我不管,你有照吗?”

  小贩最怕官差,知道来者不善,明摆着是来找碴儿,连糕干带车全卖了也不够起照的,连忙给费通连作揖带鞠躬:“副爷,小人头一回进城卖糕干,不知道城里有这么多规矩。您老大人大量,放我一马吧!”

  费通把脸一绷:“放你一马?那可不成,你这是入口的吃食,万一把人吃死了,没有执照上哪儿找你去?得得得,甭废话了,连车带货,全没收了!”

  小贩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趁着农闲做点儿糕干卖,刨去本钱剩不下仨瓜俩枣,又是初来乍到,不知如何应付如狼似虎的巡警。见这位爷要连车带货全得没收,立马没了主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哭求,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引得一街两巷的老百姓全往这儿瞧,没过一会儿就围了一圈人。谁不明白这是当差的讹人?可哪个也不敢说话。费通见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也怕一会儿没法收场,一嘬牙花子:“行了行了,大庭广众的,别在这儿号丧了。这么办吧,你给我拿几块糕干,我回去尝尝,鉴定一下,我吃了没事儿你再出来卖,听明白了吗?”小贩如同接了一旨九重恩赦,赶紧打开大蒲包,满满当当给费通装了两大包糕干。

  费通暗自得意,心说:“想不到我也有今天,简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吃冰还就下了雹子,指不定是哪辈子积的德,这辈子沾了光。”放走那卖糕干的小贩不表,费通拎上糕干直奔城隍庙。别看东西不值钱,架不住费通的小嘴儿会说,见了张瞎子千恩万谢连带一番吹捧。但不知张瞎子使了什么手段,居然将这个上天入地的飞贼困死在破屋之中。

  走阴差的张瞎子是眼瞎心不瞎,江湖之内也还有几个过得着的朋友,城里城外什么事也瞒不过他。据他所言:费通之前带队巡夜,在大刘家胡同枪打飞天蜈蚣肖长安。这个飞贼挨了一枪,带伤而逃,凭着艺高胆大,稳稳当当躲到了一艘花船上。这个船一不打鱼,二不渡人,说白了就是漂在河上的窑子。船上顶多有一两个妇道,终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在舱中做皮肉生意,既省下了房钱,还能保证不犯案。一旦遇上巡警盘查,便立即摇船离岸,等巡警搭乘小艇追上来,里边的妓女、嫖客早把衣服穿好了,来个“提上裤子不认账”,愣说自己是渡河的船客,任谁也没辙。飞天蜈蚣连夜上了一艘花船,吩咐船老大将船驶入南运河,借水路逃往外省。此贼自负至极,有仇必报,心里一直琢磨到底是谁打了自己的黑枪。伤愈之后回到天津城,稍一打探,就发现自己的案子早就轰动坊间,老百姓传得神乎其神。许多人说飞天蜈蚣独来独往纵横天下,神龙见首不见尾,却在天津城大刘家胡同被蓄水池警察所巡官费通打了一枪,丢了半条命不说,更是吓破了贼胆,再也不敢回来作案了。还有人说费通放出话来,说别的地界他管不了,只要飞天蜈蚣踏进天津城,准让此贼有来无回,也让他知道知道锅是铁打的。肖长安气得火冒三丈,心中把这姓费的祖宗八代卷了几百遍。走江湖的性命可以丢,名头却不能倒,既然打听出带队巡夜的是费通,这一枪之恨就记到窝囊废头上了。肖长安发下重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一般人意图暗算他人,必然先暗中查访,摸清对方的出入行踪,找个合适的时机下手。肖长安用不着,一来他艺高人胆大,自知对付窝囊废这路货色绰绰有余;二来他身上有旁门左道的邪法,不必按常理出牌。

  话说这一天傍晚,飞天蜈蚣周身上下收拾好了,上身褂子、下身裤子,两截穿衣,靴腰子里边暗藏利刃,压低帽檐挡上半张脸。从安身之处溜达出来,先进了南市一个大饭庄子,在窗边散座找了个位子坐下,要了四个菜、半斤酒,看着窗外往来的行人自斟自饮。待到酒足饭饱,天色也已大黑,肖长安出了饭庄子去找费通,不承想恍恍惚惚着了张瞎子的道儿,也合该他数穷命尽,将纸人替身当成了费通,以为这一刀下去,费通的狗命就没了,怎知手起刀落,却似捅在一张纸上。

  肖长安发觉上当,再想走可走不成了,屋门口多出一堵坚厚无比的石壁。肖长安在黑暗中往两边看,隐隐约约看到两边也是两道顶天立地的石壁,上前伸手一摸,竟坚如钢板,连条砖缝也没有。他见前门出不去,又转身奔向后窗,却见浊流滔滔,放眼望不到边际,还夹杂着阵阵臊气。肖长安是钻天的飞贼,不擅水性,跟那些江里来河里去的水贼比不了,这条后路又断了。有心蹿上房梁,掀去屋瓦逃脱,两个肩膀却似被什么东西压住,一身蹿房越脊高来高去的本领施展不出。他哪知道,此乃张瞎子布下的阵法。肖长安困在阵中上不了天也入不了地,急得在原地团团打转,心中又惊又怕,只恐被擒受辱,到那时候生不如死,于是拔刀自绝于破瓦寒窑之中,积案累累的飞天蜈蚣就这么一命呜呼了。

  费通听张瞎子说明前因后果,脸上青一阵儿白一阵儿地变颜变色,不由得十分后怕。好在飞贼已然毙命,还得说他窝囊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而且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到头来升官发财换纱帽,又娶媳妇儿又过年。正在暗自庆幸,没想到张瞎子说到此处,忽然话锋一转:“费大队长,这件案子可还没结!”

  费通莫名其妙:“叔儿啊,论起来您算半拉行里人,怎么说起外行话来了?老百姓都明白这个道理啊,飞天蜈蚣肖长安已死,他做下的案子也就销了,尸首都扔在乱葬岗子喂了野狗,这叫人死案销,怎么说还没结案?”

  张瞎子冷笑了几声,告诉费通:“人是死了,却不见三魂七魄,官厅的案子销了,地府中的案子至今未结。”

  费通没当回事儿,在他看来都说张瞎子是走阴差,其实也和崔老道那般装神弄鬼的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崔老道是为了赚钱糊口,张瞎子不一样,想当初是江湖上的侠盗,自认人正心直,如今坏了一对招子,不能行侠仗义了,想必是借这套鬼神之说劝人向善。可既然他老人家说出来了,自己也不能戗着茬儿说话,顺口答道:“您这是小题大做了,世上一天得死多少人?不见了一两个孤魂野鬼有什么大不了的?您给阴司老爷烧烧香、上上供,把我上回送您那糕干摆上,再多说几句好话,让他老人家睁一眼闭一眼,不就对付过去了?”

  张瞎子面沉似水:“阳间有私,阴世无弊,生死簿上白纸黑字勾定了,如何瞒得过去?你让我没个招儿对,可别怪我拿你填馅儿!”

  这番话可把窝囊废吓坏了,况且自打他认识张瞎子以来,从没见过他如此正颜厉色。他一贯胆小怕事,听风就是雨,给个棒槌就当针,当即两条腿一软跪倒在地:“哎哟我的祖宗啊!您老人家可真会冤人,怎么拿我填馅儿呢?我受得了吗?咱还是找那个该死的鬼吧!”

  张瞎子告诉费通,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虽已多年不走贼道,但是江湖上的耳目仍在,对于这个飞天蜈蚣什么根什么蔓,拜的何方高人、得的哪路传授,多少听说过一些。据说,飞天蜈蚣肖长安的这一身本领乃“仙传”!

  4

  当初那阵儿还是大清国的天下,白云山脚下有个村子,住了得有百余户人家,几百口子人,皆为耕种锄刨的农夫。别看一样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谁也不比谁出的力气小,但是俗话说得好,“十根手指分长短,荷花出水有高低”,日久天长,同村的百姓就分出了穷富,富有臭败之肉,穷无隔宿之粮。其中最有钱的一家趁着三十顷好地,牛、羊各五十头。那位说不对,说书的一说土财主,必定是“良田千顷、骡马成群、金银成躺、米面成仓”。跟您这么说,这样的不是没有,却是凤毛麟角。您想,按照大清朝的算法,一顷地五十亩,千顷良田,那是多大一片,北京城、天津卫也不见得有几户财主趁这么多地,何况是山沟里的一个村子,能有三十顷地,这就不简单,况且还是好地,靠着水近、地里土肥,种什么长什么,旱涝保收。牛、羊各五十头也不少了,以往那个年头,尤其是在乡下,赶上个饥荒战乱,牲口比人还值钱,所以说这户人家在当地来讲,绝对够得上拔尖儿了。说完了富的,咱们再说穷的。辛辛苦苦一年下来,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面朝黄土背朝天,勉勉强强糊口度日,这是大多数。另有一户最穷的,也就是肖长安家。这家人可太惨了,仅有陋屋一间,家徒四壁,一贫如洗,连个桌椅板凳也置办不起。自己不趁地,给地主家当长工,有上顿没下顿,挨饿是家常便饭。屋漏偏逢连夜雨,没钱主儿单遇贼屠户。肖长安家本就不像过的,又赶上双亲早亡,打小无依无靠,半大小子力气不大,饭量可是不小,干农活儿也没人愿意用他,只得去给最富的那户地主放羊,五十头羊全归他一个人放,干这个活儿没钱挣,一天给一个干窝头,想要块咸菜?没有,过年的时候再说。到年根儿底下一拢账,如果收成不及去年,东家的脸色不好看,这块咸菜就不给了。这是说吃,咱再看穿。身上还是他爹当年穿过的破夹袄,布都糟了,一扯就破,原先是件棉袄,大窟窿小眼子的太多,补都不补过来,棉花已经飞没了,凑合着当夹袄穿,真可谓是衣不蔽体。脚底下只能穿草鞋,草倒有的是,一边放羊一边就编成了草鞋,架不住寒冬腊月也穿这个,脚上全是冻疮,晚上回家一脱鞋,连皮带肉扒下来一层,整天忍饥挨饿,受尽了人间疾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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