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挽住那可怜而又可笑的体面,丝雅这个母亲必须做点什么——除掉儿子放在心尖上的青梅丫头,才能给曼多恩铺出和一级神罗林联姻的路。
毕竟在整个神界,罗林是唯一一个,在丝雅委身冥王文森、生下曼多恩这世上皆知的丑闻后,从来没有对他们母子落井下石放过嘲讽的一级神,是她残破威望之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这些话霍雨浩没有全说出口。
霍雨浩点到即止,话音落便不再多言。
话音落下,丝雅脸上的血色一寸寸淡下去、本就似雪的面容变得惨白。
她心里翻起一阵苦涩,像吞了半块化不开的冰:“没想到啊,在孩子心中,我竟成了这样的人。”
当然她不会在霍雨浩面前,把这话说出口。
任何女人在成了母亲后,总是会变得无比坚强。
这份凄楚藏得极深,却还是没能逃过霍雨浩这个精神神王的神识感知。
霍雨浩能感受到疲惫顺着丝雅的肌理漫出来,这个打拼了一生的女强人,此刻也不过是个脆弱的母亲,很多强烈欲倾诉的话都压在喉咙里、憋在心里。
借着霍雨浩设计的观念法阵遮蔽天机,丝雅治下这方神界以及那人界的迁移做得悄无声息,却又迅疾利落。
乾坤挪转,沧海桑田,连时空乱流都没捕捉到这方天地的异动。
这第一批要撤离的生灵尽数渡往安全地界后并不知道,他们曾经居住的那片三界终究逃不过被时空吞噬的结局。
他们实际上是逃出了死地!
事了之后,霍雨浩便陪着丝雅循着原途,重新回了丝雅那未来必然在浪涛里沉沦的神界。
风卷着神界的仙灵气气扫过衣摆,两人都没说话,只静静望着这片依旧辽阔、却已经在悄悄坍缩的天地。
返回丝雅治下的神界后,霍雨浩依着丝雅的安排,住进沙利叶此前遵照丝雅吩咐、为他接风预备的行馆。
这间休息室开阔轩朗,处处都是天使一族的精巧心思。
在霍雨浩神识感应中,这里全铺着匀净的天蓝色:穹顶是晕开的晴空色,壁衣织着浅云纹,连案上镇纸都选了通透的蓝宝石料子。
风从雕花窗棂钻进来,带着远处神界星海的凉,落在满室天光里,倒像把整个春日的晴空都裁了,安安稳稳嵌在了这休息室之中。
霍雨浩安住歇息的同时,回到寝宫的丝雅接到侍女通报,说罗林有要事求见。
丝雅素来是一个有容人耐心的族长,闻言便嘱人引罗林进来。
女人跨进殿门时肩背都绷着,甫站稳,第一句话便带着压不住的惶惑与执拗:“母亲,我是真的爱阿呆,我已经离不开他了。”
话音落在空旷的殿宇里,带着一种情愫初生的莽撞滚烫。
第221章 联姻
罗林对着丝雅吐露心迹,说自己早已把心给了曼多恩,语气坦荡得像山间舒展的溪涧。
落在丝雅耳中,只当是这个后生露出一片赤诚,不过是寻常示爱罢了。
可这话在霍雨浩解读里,却有另一层沉潜的意味:罗林不是单单说爱慕,而是借着告白递出一句软而韧的暗示。
她算计的是:丝雅不要把曼多恩那个在人间相遇的青梅也就是丫头,擢升到神界。
让丫头留在凡间就好。
时至今日,霍雨浩已经知晓了《斗破苍穹》那个宇宙的存在,也因此就知晓大神圈时代那个曼多恩选择接受的历史叙事的模因是什么。
在那套叙事里:当年那丫头跟着总督夫人离开阿呆这个乞丐的选择,是被掌权者重新诠释成了和纳兰嫣然退婚萧炎如出一辙的势利。
仿佛丫头从一开始就是个嫌贫爱富、早已料定阿呆的前路漫漫无亮,才急着抽身去攀更高的枝。
而后来那个一直站在曼多恩的转世身阿呆这个主角身侧的罗林的转世身玄月,就这样扮着古熏儿角色。
玄月成了不管阿呆落魄风光都守在原地的白月光,她永不与阿呆走散。
玄月也是反衬丫头早期那个选择的薄情势利的完美参照物。
既然已经给那丫头钉死了势利的标签,那她后来在总督府一步步落入万劫不复,最终落得一尸两命横死的结局,在这套叙事里也就成了活该。
怪只怪你这妮子当年嫌贫爱富背弃了少年主角,这般苦果本就是你自己选的。
这套逻辑顺下来,不仅给潦草的人性打了包,还悄悄圆上了唐家在那个时代最核心的设定:
既然已经设定“神界掌控凡世一切”,那这场早早埋下的变局,自然要有人在幕后牵线。
那种情况其实暗示的就是某后黑手顺理成章指向了神王丝雅,说这一切都是她布下的局:
她算准了每一步,不过是为了拉拢玄月,或者说玄月的本体罗林这位主神。
但作为主角的生母总不能彻底变成一个卑鄙小人吧?
就像唐家在《龙王传说》挖苦霍云儿也得改个名字“戴云儿”。
那会让知情者一次次生出“母亲始终都在算计自己儿子”的刺骨联想。
于是就有了这个折中方案:把丫头也变成势利小人。
那么最后的指向其实也就清楚了:这套叙事里,丝雅和丫头都是坏透了的坏种。
在观众界面能直接翻开《善良的死神》原文核对前因后果的霍雨浩现在当然不再信这套鬼话。
无论是身不由己的丫头,还是被泼了一身脏水的丝雅,从头至尾都是无辜的。
而真相也很简单:在这片特殊时空,混沌之力横隔三界,这个时代的丝雅根本没有插手凡间事务的能力。
翻来覆去绕了这么大一圈,这套被权势打磨得严丝合缝的叙事,说到底不过是给那股翻弄人心、改写一切的混沌之力——也就是这个宇宙的天意大手,进行包装罢了。
而被这包装盖住的,是一场超大规模的谋杀。
因为霍雨浩早就把层层前因后果都说得透亮,当罗林带着心事站在丝雅面前摊开自己心意的时候,这位神王给出的答复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泉:
“我知道你倾心于我的孩子曼多恩,只是感情这件事本就由不得旁人勉强。
我不能强迫曼多恩做任何选择,爱情,从来该是自由的。”
这番话落在罗林耳里,只挠不到心底的痒处,反倒攒了满胸说不出的怏怏堵得慌。
她低着头敛去面上所有翻涌的情绪,面上端着无懈可击的恭敬,垂着声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神王陛下既然不反对,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可这话刚落地,罗林心底的反问就翻了上来:“谁要对那个一根筋转不过弯的死呆子动心?
我放在心上的从来都是执掌魔界的冥王大人。”
当然罗林也就是在心里想想这句话,并把这话死死埋在了肚子里,半个字都不敢漏出来。
一来她清楚,这番悖逆的心意要是现形,当面引起神王的怒火只是顷刻间的事:
那种情况下她别说安身,恐怕当场就会落得形神俱灭的下场。
二来这份心思本就是宇宙这方宙域三界阴影里最深的秘密,连风声都不能漏出半分。
一旦暴露,可能会坏了创世神的事。
罗林当然知道,此刻凡人阿呆的神魂里已经铺开了棋局:
冥王文森的神识借着阿呆手里的冥王剑,寸寸吞噬着阿呆的神魂,夺舍的脚步早已经暗暗迈了开来,只是这一切都被天机裹得严严实实。
虎毒不食子?在魔界这是不存在的。
经了霍雨浩点破才看清所有脉络的旁观者才懂,这场对着神王演出来的驯服,不过是秘密棋局里不起眼的一步棋——所有说出口的体面都藏着假话,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意,才是撬动整个三界格局的暗线。
罗林按着礼节告退出去,丝雅寝宫沉穆的宫门随着她的身影合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将宫外的仙灵气都隔在了外面。
这偌大的神王寝宫,顷刻间就只剩丝雅一人坐在云床之上。
风从玉柱的间隙卷进宫中,拂动她垂落的金色衣摆,却吹不散殿里凝着的沉郁。
过了许久,之前在沙利叶准备的安置殿休息的霍雨浩才缓缓现出身形。
霍雨浩的脚步稳重的踏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他望向坐在云床上的丝雅,声线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前辈现在总该信了,我先前说的,从来不是信口胡编的妄语吧。”
霍雨浩心里清楚得很,这天使序列的生灵,天生就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死脑筋——哪怕真相已经摊在了面前,也要抱着对现状的乐天派式的侥幸。
不肯轻易相信自己所处之境地,早就是个炼狱。
丝雅没说话,可她眉峰拧着化不开的苦恼已经说明了一切,那点沉淀了千年万世的从容,早被接连翻出来的真相磨去了大半。
沉默在殿里漫开片刻,丝雅终于开口,问出了藏在她心里最忐忑的那件事:“你给曼多恩模拟出的那缕神魂,真的能骗过文森?”
在丝雅不计年的神生里,冥王文森从出现那一刻起,就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那股气息仿佛从来不真切存在,更像是从虚无里渗出来的阴影,摸不着根,抓不到尾。
直到霍雨浩把真相摊开,她才知道那诡异究竟来自何处:文森本就是混沌之力催生出来的化身,是那只翻弄天机的天意大手伸到三界里的指尖。
这份认知砸下来,丝雅原本深藏的对文森忌惮早就发酵成了刻在骨髓的恐惧。
她怕一步错,就是满盘皆输。
听见她的问,霍雨浩反倒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久经世事的笃定,没有半分虚张声势的轻佻:
“原来前辈到现在,还是对我没信心啊。
你放宽心吧,我从那所谓的天意大手,也就是您感应中这混沌之力的来源处的攻击里死里逃生,早就不是一回两回了。
要说怎么瞒过那家伙的感知,我敢说,这宇宙里没有几个人比我更有经验。”
霍雨浩没有多说“观念法阵”的细节,可丝雅心里清楚,霍雨浩早前给她的那座“观念法阵”,妙用远不止一样。
那是能挡住混沌之力探查的屏障,也是能伪造神魂气息的壳,本就是为了偷天换日准备的。
这番话落进耳朵里,丝雅心里原本拧成一团的焦躁,终于顺着胸口长长吐出去的那口气松缓了几分,眉宇间的沉郁也淡了些许。
见丝雅面上松弛下来,霍雨浩的话就接了上来,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不过前辈也不能因此放松了警惕。
这方三界所在这片宙域,那只天意大手从一开始,冲着的就是你。
所以你接下来依旧是一步都错不得。”
丝雅听见这话,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带出一声带着自嘲的哂笑,那笑里裹着这些日子攒下的疲惫与无力:“说起来,还真要多谢你点破这一切,给我提了醒。
这些日子接二连三翻出来的真相,几乎要把我压得崩溃了,精力磋磨下来,免不了就有疏忽的时候。”
对她来说,得知无数年来以为依托的信仰,不过是天意之手编织出来的谎言、用来摆弄她和她这类生灵的工具,无疑让她的信仰从根本上崩塌。
这把她的心神磨得沉重不堪,精神甚至时常恍惚。
她知道自己就是连自得其乐都做不到了
霍雨浩顺着她的话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她面前,和云床上的她对视,声线里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前辈不必过于忧心,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们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这艘船要是翻了,谁都没法独善其身、我也不能!
我自然会拼尽全力,帮您争取机会。”
同丝雅作别之后,霍雨浩转身离开丝雅空寥的寝宫,身影没入宇宙深空的星海里,径直往盖聂他们的虚影所在而去。
霍雨浩没有在《善良的死神》神界多作停留。
因为这出由天意大手亲手写就的剧本,每一个节点都卡着分秒,半分差池都可能引动那无处不在的混沌感知,所有的布局都要按着原定的脉络往下走。
霍雨浩只能在缝隙里落子,不能乱了对方的节奏。
霍雨浩走后,时光在这方三界里无声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