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的磨合下来,在维修七组,周秉昆制定的标准化修车流程早已深入人心。
曾刚、郝似冰、陶成各司其职,虽额角沁着汗珠,手上沾着油污,动作却有条不紊,十分稳当。遇上拧螺丝、卸零件这样的大活,自然还是周秉昆亲自上手。
一番细致检查,拖拉机打不着火、着火后没劲的症结很快就找到了。
周秉昆用油污的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蹲在地上指着零件解释:
“两个毛病,一是喷油嘴堵塞,燃油供给不畅;二是空气滤清器堵了,还有燃油雾化不良、气缸压缩压力不足的问题。”
找到病根,众人心里都有了底,接下来便是对症下药。
周秉昆率先动手,用扳手稳稳松开高压油管接头,取下油管时动作轻缓。
从曾刚手里接过喷油嘴专用扳手,逆时针慢慢拧松固定螺母,将喷油嘴小心取下。又用老虎钳轻轻夹住喷油嘴主体,拧下头部的针阀体,指尖捏着针阀的力道轻得像捏着一片羽毛。
郝似冰也戴上帆布手套候着,接过针阀后立刻放进盛着柴油的铁盆里浸泡。
陶成蹲在一旁,等柴油将油污泡软,便拿起毛刷细细刷洗针阀表面的积碳,连针阀体上的油道都用细钢丝轻轻疏通,生怕用力过猛造成损坏。清洗完毕后,他又用干净柴油冲了一遍,才递给周秉昆检查——
指尖捏着针阀在针阀体内来回拉动,确保滑动顺畅无阻。
这一套流程,是周秉昆将前世在整车厂实习的经验,与这个年代的修理设备实际结合后的成果。
如今的技术条件虽远不如穿越前,可核心的技术逻辑并无二致,只要流程标准化且严格执行,就能事半功倍。
第152章 阴魂不散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整个班组的无条件信任——周秉昆、郝似冰、曾刚、陶成,恰好就是这样一群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人。
最后一道工序是对准定位销,将喷油嘴装入气缸盖安装孔。
周秉昆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深吸一口气,握紧扳手拧紧固定螺母。
他接过曾刚递来的高压油管,先轻轻拧紧喷油泵端接头,再换老虎钳固定喷油嘴端接头——这活既要力气,更要巧劲,稍有偏差就会导致油管扭曲,影响密封效果。
穿越前在车厂实习时,这样的精细活他总做不好,毕竟是读大学的学生,手上功夫远不如老师傅。
穿越之后,他的身体素质肉眼可见地提升,不仅力气大了,手腕也很稳。屏气凝神,手腕微微发力,油管精准对接,没有一丝扭曲,完美契合。
仔细检查完安装好的喷油嘴,周秉昆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曾刚喊道:
“老曾,启动一下发动机,看看喷油嘴漏不漏油。”
“好咧!”
曾刚应了一声,利落地坐上驾驶位。
钥匙一拧,发动机“突突”几声后顺利启动,声音沉稳有力。
郝似冰立刻平躺在拖拉机下方,眼睛死死盯着喷油嘴的位置,一眨不眨。
几分钟后,他从地上爬起来,手上沾着些泥土,却笑得一脸灿烂,冲着周秉昆竖起大拇指:
“秉昆,油嘴一点不漏油,发动机不抖动、没黑烟!跟新的一样!”
周秉昆闻言抻了抻腰,腰间的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抬头看了看太阳方位,
“现在十二点多了,先吃饭。吃完饭,再清洗空气滤清器。”
曾刚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带着亲近:
“秉昆,这地方还不错,东边有条小河,水还清亮,正好洗手吃饭。”
“秉昆,大队把我们的午饭送来了,小蔡领导去哪了?”
陶成看了看四周,没见到蔡晓光的影子,不由有些疑惑地问。
周秉昆往学校方向望了望,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心里暗自笑骂:“这个蔡晓光,一见到我姐就魂都没了,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也就是郝似冰他们几个明事理,换了别人,要是趁机跑了,他这‘领导’可就倒霉了。”
可转念一想,郝似冰、曾刚、陶成这几个人,都是经历过风浪的,心里清楚自己的处境——只要熬得住,总有平反的那一天。
逃跑才是最不明智的,只会把自己逼上绝路。
看着他们吃着饭,有说有笑的样子,周秉昆打心眼里高兴。
周秉昆心知:这几个人从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将来若能官复原职,他们在港岛、吉春、京城、上海的人脉资源,对自己将来造车的计划来说,是如虎添翼。
穿越前的阅历告诉他,在国内做事,人脉资源有时比资金和技术还要重要。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未来铺路,每一份真心相待,都藏着长远的考量。
帮他们是真的,有想法也是真的。
周秉昆正和郝似冰他们吃着午饭,忽然瞥见二道河小学方向一对男女相携走了出来——女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手里拎着个一个水壶,男的同样拎着水壶外,还拎着个手提袋。
这对男女不是别人,正是他姐周蓉和蔡晓光。
两人一边走一边谈笑,周蓉嘴角扬着,眼睛弯成了月牙,连眼角的细纹里都浸着笑意;蔡晓光侧着头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目光总不自觉地落在周蓉身上,满是纵容。
这样的亲昵,周秉昆心知,两人正往最好的方向在走。
没等两人走到跟前,周秉昆迈开腿迎了上去,胳膊一抬就张开了双臂,脸上的笑堆得像朵花,声音里都带着雀跃:“姐!天底下最美的姐!你想死我了——要不,来个拥抱,表示一下我的敬意?”
“去你的!”
周蓉立马往后退了半步,皱着鼻子扇了扇风,故作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一身的柴油味,熏得人头疼,要抱回家抱你家郑娟去!”
周秉昆本就是跟姐姐开惯了玩笑,哪会真去抱?顺势收回胳膊,转而看向一旁忍笑的蔡晓光,挑着眉轻笑道:
“我懂了,现在有人替我疼你了是吧……对了姐,你衬衫扣子又扣错了。”
周蓉一听这话,慌忙低下头去看衣襟,手指下意识地顺着扣子往下摸——第一颗扣在第一格,第二颗对齐了扣眼,第三颗也严丝合缝,哪有扣错的?
她愣了愣,猛地反应过来,是弟弟故意调侃她的!
转过身就攥起了拳头,踮着脚照着周秉昆胸口轻轻捶了两拳,力道不大,语气里却满是娇嗔的恼意:
“你这个混小子!别以为娶了媳妇我就不敢打你了!”
周秉昆立马配合地弯了腰,捂着胸口“哎呦哎呦”地喊疼,眼角却瞟向蔡晓光,故意拉长了声音:“晓光哥,你看看你媳妇,这脾气也太凶了,你也不管管?一个姑娘家,一点儿姑娘样子都没有。”
蔡晓光挠了挠后脖颈,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秉昆,我……我哪敢管啊。”
他说着还偷偷看了周蓉一眼,见她没真生气,才松了口气。
周秉昆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摇着头叹了口气,故意逗他:
“你看看你这舔狗样,我都不知道说你啥好。”
蔡晓光却不恼,反而笑得更坦然了,声音不大却格外认真:
“能给她当舔狗,我愿意。”
周秉昆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摆着手苦笑:
“行了行了,别在我跟前秀恩爱了,酸得慌。老郝他们在那边嚼咸菜呢,干了一上午活渴得快冒烟了,你把水壶拿过去。”
“好勒!”
蔡晓光应得干脆,拎着水壶就快步往郝似冰他们那边走,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周蓉一眼,确认她没事才加快了脚步。
望着蔡晓光匆匆的背影,周蓉走到周秉昆身边,往他旁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
“秉昆,我听晓光说,你这次带的三个人里,有冬梅她爸郝似冰?”
周秉昆“嗯”了一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草垛旁——
郝似冰正坐在小马扎上,蓝布工作服的袖口卷着,露出瘦削却结实的胳膊,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瞧见没?穿蓝工作服,头发白了大半的那个就是。”
周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看了片刻才侧过身,目光落在周秉昆脸上,眼神里满是感慨:
“秉昆,你现在真是家里的顶梁柱了。妈那边全靠你照顾,我和哥在外头,也多亏了你兜底。要是没有你,咱们这个家,哪能有现在这般模样啊。”
周秉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透着股沉稳的笃定,
“姐,我早跟你说过,十年后,咱们周家肯定能成吉春最让人羡慕的家庭。你看,咱们现在不正往这个方向走嘛,肯定能成。”
“你现在身上这股劲啊,”周蓉看着他,眼里满是赞许,“说啥都掷地有声的,让人听了就信服。”
周秉昆摆了摆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他跟姐姐难得这样静下心说话,比起这些空泛的话,他更想知道姐姐过得好不好。
“我就是把能做的事做好罢了,事做扎实了,自然能让人信。”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姐,在这儿过得还行不?”
周蓉闻言微微点头,目光飘向远处的田埂,那里有几个孩子在追着蝴蝶跑,她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有晓光他爸的关系,农场领导对我挺客气的。
过了清明,天也暖起来,比冬天舒坦多了。”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怅惘,
“现在闲下来的时候,我总想起过去那六年,才觉得自己那时候真是荒唐得厉害。还有点后怕,要是去年真一时糊涂去了贵州,那我这一辈子,恐怕就真毁了。”
说到这儿,她转头看向周秉昆,眼里亮了亮,
“秉昆,学校的课不忙,我有不少闲暇时间。我想写本小说,把这六年的心思、走过的弯路都记下来,名字都想好了,叫《重启人生》,你觉得怎么样?”
周秉昆心里一动——他想起原剧里姐姐后来真成了编剧,这份天赋本就藏不住。他用力点头,语气里满是鼓励:“好啊!这名字好!忘了过去的糟心事,重新活一遍,就叫这个名!”
“有你这话,我就敢写了!”
周蓉笑了笑,可转瞬又敛了笑意,转过身背对着周秉昆,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犹豫,
“秉昆,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周秉昆见她这副郑重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刚才的轻松劲儿散了大半,连忙追问:
“姐,出啥事儿了?”
周蓉抿了抿唇,声音里带着点复杂:
“冯化成……直接给我寄信了。”
“冯化成?”
周秉昆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语气里满是不解,
“他不是还在劳改吗?怎么能随便寄信?信里写了啥乱七八糟的?”
第153章 家里不缺钱!
周蓉叹了口气,解释道:
“他写了几首歌颂下乡的诗,评上奖了,在他们农场成了红人。他跟管教说,吉春有喜欢他诗的读者,想把新写的诗分享。农场的人看了诗,觉得没什么问题,就给他寄了。”
“那信里没说啥不该说的吧?”周秉昆还是不放心,追问了一句。
“那倒没有,就是几首普通的诗,字里行间也没藏着别的意思。”
周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啊,就是没死心,想靠这些诗勾起我过去的念想。可惜啊,我早不是一年前那个傻姑娘了。”
“晓光知道这事儿吗?”
周秉昆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