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懂。
女人啊,不管在啥地方,漂亮衣服哪怕不常穿,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子里,看着就高兴。再说,我跟你姐见面少,也没别的能送她的,吃的东西放不住,转眼就坏了,可衣服能穿好几年,她穿着就知道家里有人惦记她。”
周秉昆听着这话,琢磨着确实在理,忍不住重重点头:
“还是你想得周到。那行,带上!”
他顿了顿,忽然拍了下自己的后脑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眼睛一亮,
“对啊!刚才我还想把上次打猎弄的两只山鸡带上,现在天慢慢暖和了,肉放不住,容易坏。不如让妈今天就做成肉酱,装在瓦罐里,能吃一个月呢,也给姐解解馋。”
“我洗完脚就去跟妈说,正好让妈多放两勺辣椒,你姐爱吃辣的。”
郑娟麻利地擦完最后一下,把布巾拧干搭在盆边,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炕桌上摊着的几张图纸上,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她虽看不懂,却还是带着点疑惑柔声问道,
“秉昆,你前阵子跟我说要写一批造车技术专利,等我能去港岛了就注册成知识产权。我一直想不明白,咱们国内不能注册吗?”
周秉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带着点无奈:
“娟儿,现在国内,还没法申请。再说,我一个从装卸工熬出来的修理工,没读过多少书,说要申请专利,谁会信啊?再被人盯上,扣上什么问题,得不偿失了。”
郑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喃喃道:
“他们不知道,你有多大的本事……”
她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急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对了秉昆,陈琦和王宝国最近有消息吗?我爸妈那边……”
提到正事,周秉昆立刻坐直了身子,神色也郑重起来。
他伸手把郑娟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王宝国的暂住证四月底到期了,五月就得回金州。不过你放心,他们已经有了消息安全传递的渠道,你爸妈在港岛的消息,最多三天就能传到陈琦手这里;你的消息,告诉陈琦,三天内你爸妈就能知道。”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拍了拍她的手背,
“还有个好消息,你妈要以房产确权的理由来吉春,正在走流程。”
“房产确权?”郑娟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眉头轻轻蹙起,“我家在吉春有房子吗?”
“嗯。”
周秉昆点了点头,耐心解释道,
“你妈早年以个人名义在吉春置了两套房子,一套现在被少儿图书馆占用,另一套隔成六户人家。
现在国家在给解放前的房产确权,借着这个由头回吉春,既合理合法,又能躲开港岛那些国军特务的监视,不会引人怀疑。”
“那……那要多久啊?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我妈?”
郑娟抓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眼眶也悄悄红了。
周秉昆轻叹一声,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这种事说不准,流程上的事得一步步来。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可能要到下半年。不过王宝国打包票说了,今年你妈肯定会来一趟吉春,见你一面。要是顺利,说不定能把你带回港岛待阵子。”
“不行!”
郑娟猛地摇头,语气异常坚定,
“就算我要跟妈走,也得先跟你登记结婚,最好有了孩子。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你的老婆,给你生儿育女,守着这个家。没跟你办手续,我哪儿也不去,死也不去。”
周秉昆心里一热,像有团火在胸腔里烧着,暖得他鼻尖发酸。
他伸手把郑娟紧紧揽进怀里,揉摸着她的细发。
郑娟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
很快两人就拥吻在一起,享受着只有他们彼此间才能享受到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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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拖拉机制造厂。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只泛着一点鱼肚白,厂区里的路灯还亮着。
今天要去二道河农场,周秉昆来的格外早。
站到拖拉机前,拧开油箱盖加满了油,又反复打了几遍火,听着发动机“突突突”的平稳声响,才放心地往调度室走。最近一段时间,外勤这几辆拖拉机出勤率特别高,出去次数多了,坏到外面的时候也多了。
二道河农场离拖拉机厂五十里地,一去一回一百里,出勤前,要仔细检查才行。
觉得没有毛病了,去调度室填表。
根据厂子总务处昨天下午的通知,维修七组今天要去二道河外出修车,组长周秉昆,三名修理工郝似冰、曾刚、陶成。
不过七组有些特殊,郝似冰、曾刚、陶成三个都是有“问题”人员。按规定,有问题的工人外出作业,劳改农场得派人跟着监督。
可最近农场管教人手紧张,实在抽不出人来,加上这三人犯的都不是大事,平时在厂里干活也勤恳,于是总务处便拍了板,由科员蔡晓光代替管教跟着修理组,既看着人,又监督维修工作。
周秉昆在登记本上签完字,心里很清楚——这些安排,都是蔡晓光背地里运作的,他真实目的只有一个:
借着去二道河修车的由头,见一面在那边插队的周蓉。
这样一来,今天去二道河的就是五个人了:维修七组的他、郝似冰、曾刚、陶成,再加上总务处的蔡晓光。
在调度室登记完,周秉昆快步走到拖拉机旁,一抬腿坐上了驾驶位。开拖拉机跟开手动档汽车的核心都是油门、换档和离合,可比起手动档汽车的灵活,拖拉机的档位更多,劲头也更足,就是开得慢,最高速度也赶不上汽车的一半。
重生前,周秉昆接触的都是最先进的自动挡变速箱,压根没碰过这种老式拖拉机,现在重新握着这粗粝的方向盘,倒像是补上了一课。《拖拉机汽车学》那本书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书里对离合和变速箱的原理描述得清清楚楚,可再全面的理论,也不如亲手操作来得直观。
最近这一个月,几次外出维修,摸着这些老旧的机器,前世学的先进技术和现在的实操经验不断碰撞,好些新的思路不断冒出,记了满满一个笔记本。
他坐在驾驶位上等着,没一会儿就看见郝似冰、曾刚、陶成三人扛着沉甸甸的维修工具走了过来,工具包在他们肩上晃悠着,发出“叮当”的响声。
三人直接爬上了拖拉机后斗,找了个好坐角落坐下。
又过了几分钟,蔡晓光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走了过来。站拖拉机近前,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扫了一圈众人:“周秉昆、郝似冰、曾刚、陶成,都到齐了吧?”见众人点头,他也爬上了拖拉机,坐在了驾驶位后面车斗的地方。
第150章 心照不宣
周秉昆一拧打火,拖拉机的发动机随即发出“突突突”的闷响,带着满身机油味缓缓驶出维修车间。轻轻打了把方向盘,慢慢驶出了拖拉机厂的大门。
周秉昆没有顺着主路往二道河农场的方向开,反而在东湖公园那打了个弯——拖拉机由北向西,径直往光子片的方向去了。
开到光子片的街口,还没等拖拉机停稳,蔡晓光不等周秉昆拉手刹,已经从车斗跳了下去,回头冲车上挥了挥手,脚步都带着飘,几乎是小跑着奔进那片熟悉的胡同。
周秉昆望着他急切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身旁的郝似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秉昆,这就是光子片吧?”
周秉昆回过身,借着拖拉机突突的余响笑了笑:“郝领导,没想到你也知道光子片。”
郝似冰连忙摆了摆手,粗糙的手掌在棉服上蹭了蹭,眼神飘向远处胡同口,“什么领导不领导的,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解放前,我这条线的联络点就在光子片,一晃儿二十年了。”
周秉昆心里一惊,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打量着这片纵横交错的胡同,确实是四通八达的格局——就算有情况,钻进哪个胡同都能迅速撤离,难怪会选在这里做联络点。这样一想,倒觉得一切都合情合理了。
几分钟的功夫,蔡晓光就拎着两个鼓囊囊的手提袋从胡同里跑了出来,他把袋子往拖拉机斗里一扔,腾地跳上车,胸膛因为急促奔跑而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喊:
“秉昆,走吧!”
周秉昆重新打着火,发动机的震动顺着座椅传到身上,他回头瞥了蔡晓光一眼,眼底满是促狭:
“晓光,你倒是跑的挺快啊,生怕晚一步似的。”
蔡晓光抹了把额头的汗,还想装模作样地挺直腰板,却被自己的粗气呛了一下:“好歹我也是监督你们的,当然要快点了……”
周秉昆嗤笑一声,手上挂着挡,拖拉机慢慢往前挪:“得了吧,为了爱情奋不顾身不丢人——说假话,才叫丢人。”
蔡晓光被戳穿心思,也不恼,挠着头嘿嘿一笑:“心照不宣,心照不宣……”
这年月的马路格外空旷,除了偶尔驶过的绿色公交车和喷着黑烟的货车,连自行车都稀稀拉拉的。
要是有辆锃亮的小汽车或者吉普车开过去,路边缩着脖子走路的人都会停下脚步,伸着脖子议论半天,眼神里满是羡慕。
周秉昆开的这台维修用拖拉机就更惹眼了,“突突突”的声响在空旷的路上传得老远,排气管冒出来的黑烟像条灰黑色的带子飘在半空,路上的行人要么赶紧躲到路边,要么推着自行车远远站着,直到拖拉机开过去才敢动。
这台老拖拉机的时速顶天了也就十公里,周秉昆不敢开快——
一是怕路上的石子把车轮卡住,二是担心制动系统不给力,刹不住车。从拖拉机厂到二道河农场整整五十里路,他们从早上八点出厂门,颠颠簸簸地开了三个小时,将近十一点,才望见远处的二道河农场。
其实这路线是蔡晓光特意跟农场商量的——他把两辆坏拖拉机的维修地点定在了二道河小学外的空地。
起初还觉得这要求有点无理,可一听其中一辆就坏在小学附近,反而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农场一口就答应了。
这样的安排,最高兴的就是蔡晓光了。
拖拉机翻过最后一道土坡,周秉昆拐过弯,就看见二道河小学操场的旗杆,心里一松,下意识地放缓了车速,回头说了句:“到了。”
这话刚落,身后车斗坐着的蔡晓光身体猛地转身。
从二月到四月,整整两个月,六十多个日夜的朝思暮想,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就近在咫尺了。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眼神盯着那排低矮的教室,心就像敲了鼓,砰砰响个不停。
离学校还有一百多米的空地,周秉昆看见一辆农用拖拉机停在那里,车旁站着两个裹着厚马甲的汉子,正搓着手朝这边张望。
稳稳地踩下制动板,拖拉机“突突”两声,慢慢停在了空地边。
蔡晓光几乎是跳下车的,快步走到那两人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是拖拉机厂总务处蔡晓光,你们是农场的?”
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连忙微微弯腰,脸上堆着笑:
“蔡领导,我是薛伟,他是孙晓阳,我们是农场的。队长让我们在这儿等着你们,可把你们盼来了!”
蔡晓光回身指了指刚下车的周秉昆几人,
“这是我们厂里维修班的老师傅,有啥问题跟他们说就行。”
孙晓阳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急色,看向周秉昆,“同志,这两辆是大队新采购的,才用了不到一个月,就老出毛病——经常打不着火,就算费劲打着了,也没劲,拉不动东西啊!”
周秉昆没说话,走到拖拉机前,伸手握住点火开关。
“突突突——”发动机发出几声无力的闷响,像是喘不上气的老头,却始终没能启动。
皱了皱眉,心里大概有了数——故障应该是燃油供给不畅造成的,要么是油箱堵了,要么是喷油嘴塞了。拆了油箱,才能找到症结。
直起身,回头看向郝似冰几人,语气干脆:
“老曾,你跟我拆柴油箱;老郝拆过滤器;老陶打下手,搬工具。”
“好!”
曾刚扯着嗓门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就往拖拉机斗走去。
郝似冰和陶成也齐声应着,跟着搬起工具箱。
周秉昆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蔡晓光,
“蔡领导,你就不用上手了,去那边小学校坐着歇会儿,等我们干完了喊你。”
蔡晓光脸上一僵,装模作样地撸了撸袖子:“我出来可不是坐着的,有啥能搭把手的,你尽管说。”
周秉昆看着他那副心口不一的样子,差点笑出声——要不是有外人在,他真能上去踹他一脚。
他忍着笑摆了摆手:“你这当领导的,细皮嫩肉的能干啥活?要不这样,你去小学帮我们烧壶热水,这天,干一会儿就渴了。”
这话刚说完,蔡晓光眼睛一亮,立刻应道:“好!你们在这儿干着,我去弄水!”
说着,拎起车上那两个装着东西的包裹,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大步流星地朝小学走去,背影里全是藏不住的急切。
周秉昆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回身看向薛伟和孙晓阳,语气诚恳:
“老乡,我要放油检查了——虽说有盆接着,但难免会流出去不少,你们这儿种庄稼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