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维修车间的外派任务都是总务部审批,我正好管这块,以后你想去哪抢修,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帮你运作。”
周秉昆眼睛一亮,随即又笑了,
“那也得有咱们厂的拖拉机在那坏了才行啊。总不能为了出去,盼着咱们的拖拉机出故障吧?”
蔡晓光也笑了,点了点头认同道:
“这话倒是实在。要是咱们的拖拉机不坏,你还真没正当理由出去。”
“可这一千辆赶进度的拖拉机,我总觉得悬。”
周秉昆收敛了笑容,想到车间里赶工的场景,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
蔡晓光脸上的笑意也淡了,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现在整个拖拉机厂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沉重,
“是啊,谁管以后洪水滔天。”周秉昆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心里泛起一阵沉重的无力感,白炽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分不清是忧虑还是怅惘。
-----------------
吉春市拖拉机厂,维修车间。
红砖墙上爬满机油浸出的黑褐色纹路,高大的玻璃窗蒙着层灰雾,弥漫着柴油、黄油与铁锈混合的厚重气息。
远处传来几台待修拖拉机偶尔的“突突”声,间或夹杂着扳手敲击钢铁,在空旷的厂房里撞出嗡嗡的回响。
今天是周秉昆、郝似冰、曾刚小组调到维修车间的第一天。
果然,赵刚领了周秉昆的情,跟段长张辉过了话。
段长张辉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堆着实打实的客气。他亲自领着三人往里走,把他们带到工位。
工位在车间靠里的位置,一台拆开半截的“吉春牌”拖拉机静静立在那里,零件摆放得整整齐齐。
工位旁站着个清瘦的男人,鼻梁上架着副用细铁丝捆过镜腿的眼镜,镜片后一双眼睛透着斯文,蓝色工装上的油污都沾得格外规整,正低头端详着手里的轴承,神情专注得没注意到有人走近。
张辉停下脚步,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转头看向周秉昆,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小周,这位是陶成,安排在你们小组,以后跟你们一起搭班子干活。”
周秉昆抬眼打量陶成,见他眉眼间带着股读书人特有的温和,看面上,不像坏人,也不像话多的那种。
上前几步,一脸诚恳:
“老陶,我叫周秉昆,以后是这个小组的组长。”
说着,右手伸了出去。
陶成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褪下沾着少许黄油的帆布手套,伸出右手和周秉昆握了握。
“周组长,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叫我小周或是秉昆就好,‘组长’俩字听着生分。”
周秉昆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转头朝身旁两人扬了扬下巴,
“这两位是郝似冰、曾刚,之前跟我在装卸班一块儿。”
陶成向郝似冰和曾刚看去,正要开口,却听见声音传来:
“陶成,没想到咱们在这儿成工友了!”
曾刚突然笑着插话,声音里满是意外的欣喜——他刚才就觉得陶成眼熟,这会儿看清楚了,可不就是老熟人嘛。
周秉昆和郝似冰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这俩人以前肯定认识,不然曾刚不会这么热络。
陶成的眼镜片后闪过一丝欣喜,嘴角也牵起真切的笑:
“曾处长,我也没想到,世界这么小。”
见几人熟悉起来,张辉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言语中带着期许:
“小周,你在装卸班干的很不错,带着两个老同志还能评为‘先进生产小组’,不容易啊。来到维修车间,要再接再厉。维修车间的活计,看着杂,实则专得很。”
他指着不远处正在检修的拖拉机,细细解说起来:
“最基础的是日常保养,周边公社开过来的车,大多是积了田间的泥垢——拆洗空气滤清器、更换机油滤芯是常事,传动部位的黄油得打得匀实,轮胎纹路里的泥块更得用铁钩掏干净,半点马虎不得,不然到了田里准出问题。
稍复杂些的是小修,像离合器打滑、刹车失灵这些毛病,得拆检摩擦片、调试制动间隙,考验的是你们眼力和手上的准头,熟能生巧。”
张辉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语气诚恳:
“这些活,你们机灵点,看个一两个星期就能上手。至于技术含量最高的大修和精密件修复,你们是新班组,暂时还轮不到,先把基础打牢。”
说到这儿,他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除此之外,最要紧的是应急抢修。
‘抢农时、保生产’不是句空话,要是乡下哪个生产队的拖拉机在田里趴了窝,一个电话过来,就得第一时间冲过去。
你年轻,还没成家,担子要多挑些,关键时候得冲到最前面。”
张段长的话句句实在,既是交底,也是信任。
周秉昆挺直腰板,拍了拍胸脯,
“张段长,您放心!我们小组保证,最短时间内把日常保养和小修拿下,半年!半年之内一定能啃下大修的硬骨头,争取成为咱们维修车间的排头兵!”
在这个年代,口号从来不是空喊的——那是给自个儿立的军令状,是心气的体现。能不能成,先得有敢喊出口的底气。
第134章 故人
果然,张辉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又重重拍了周秉昆两下肩膀,力道里满是赞许:
“好小子,有这股劲头就好!第一个星期,你们先去各个老工位跟着学,熟悉熟悉流程,一个星期后,正式上岗!”
“好!”
周秉昆应声时,腰板挺得更直了,身后的郝似冰和曾刚也跟着点头,与周秉昆保持一致。
张辉一走,曾刚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陶成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了些,却难掩激动:
“陶处长,真没想到啊,咱们俩竟在吉春成了难兄难弟!”
“陶处长”三个字一出,陶成重重叹了口气,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抬手推了推,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曾主任,今年是七零年了啊。五六年到现在,一晃十五年没见了。想当年咱们在上海推动私营转国营,整天泡在办公室里,半夜还在开会,何等意气风发。如今……”
说到这里,陶成没有再说下去。
“可不是嘛。”
曾刚的笑容淡了些,眉头也皱了起来,不解地问,
“老陶,按理说你家的工厂是最早一批转国营的,按政策不该再有问题啊?”
陶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神不自觉地往四周扫了扫,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轻声道:
“海外关系……”
“嗨!”
曾刚苦笑着摇了摇头,也压低了声音,“别提了,咱们真是同病相怜。”
“你们跟老陶以前认识?”
郝似冰一直站在旁边听着,这会儿忍不住上前两步。
曾刚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些怀旧的感慨:
“五三年我从京城去上海支援公私联营,在那儿待了三年,跟老陶就在一个办公室,那会儿他可是上海工商界的青年才俊呢。”
说到这儿,他又转向陶成,关切地问,
“老陶,你现在在哪儿改造?”
“我去年来的吉春,在育新农场。”
陶成的语气缓和了些,
“之前在屠宰场干活,春节后说拖拉机厂缺人手,就把我调这儿来了。”
“育新农场?不远……”周秉昆一听育新农场,立马接话,“两个农场骑自行车半个小时就能到!”
“组长,您是本地人?”陶成这才敢认真打量眼前的壮小伙。
刚才张段长在的时候,他敢匆匆握个手,这会儿没了外人,才发现这年轻组长看着憨厚,眼神里透着股让人安心的气度。
“老陶,他叫周秉昆,土生土长的吉春人!”
曾刚笑着打圆场,拍了拍陶成的肩膀,
“叫‘组长’多生分啊,我们都叫他秉昆,你也这么叫就行。”
陶成愣住了,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在他以往的认知里,工厂里的组长哪个不是端着点架子?更别说他们这种有问题的,能得到平等对待就不错了,直呼其名简直是不敢想的事。
“你们……跟组长都这么说话?”他迟疑着问。
“那可不!”
郝似冰往前站了站,直了直上身,语气里满是对周秉昆的信服,
“老陶,秉昆跟旁人不一样。从去年六月份我和老曾跟他干活起,就没受过半点委屈,心里别提多舒心了。
这次他被调来维修车间,我们俩私下里还犯愁,怕不带上我们呢。没想到咱这个‘先进生产小组’没被拆,现在又加上你这么个有文化的新鲜血液!”
听曾刚和郝似冰都这么说,陶成脸上露出浅浅的、真切的笑意,看着周秉昆,语气也松快了不少:“那……那我也叫你秉昆了。”
周秉昆咧嘴一笑,用力点头:“好啊!以后我就叫你老陶,咱们一起干活!”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份真诚一眼可见。
-----------------
接下来的几天,周秉昆都扎在各个工位间,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个工位,蹲在大修工位旁,看着师傅们熟练地拆卸拖拉机变速箱;
下个工位,站在保养工位的侧面,盯着师傅拧螺丝的角度和力度。
关于拖拉机构造,周秉昆烂熟于心。
那些复杂的零件图谱,他闭着眼都能在脑海里清晰勾勒。
现在,亲眼看着师傅们将零散的配件精准组装,听着螺丝拧紧时发出的均匀声响,他心里的底气又足了几分——装卸配件的螺丝点位,他有了自信即便把拖拉机彻底拆成零件,没有图纸,他也能完完整整组装起来。
几天下来,周秉昆对整个维修车间有了全面了解。
维修车间一共七个维修工位,红色的工位编号漆在灰色的立柱上,格外醒目。
其中两个是宽敞的大修工位,地面铺着厚实的防滑垫,大型检修工具整齐地挂在墙架上;剩下五个则是保养小修工位,桌上摆着螺丝刀、扳手等常用工具,旁边的零件筐里分门别类码放着配件。
车间的调度板上用粉笔写着工位排班,来了活,就从第一组开始依次承接,流程清晰明了。
周秉昆所在的小组,是保养工位的第五组,排在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