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开工的日子。
老旧的大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春节余温的人们陆续走进来,混着车间零星的敲打声,给这寂静了半月的厂区添了生气。
一个春节的调养,每个人脸上都透着股松快的圆润,连带着眉宇间的疲惫都淡了许多。
郝似冰和曾刚也不例外,棉帽檐下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比起年前多了几分气色。
与其他劳改犯不同,郝似冰和曾刚事都不大,吃的住的也都可以。
在拖拉机厂,活虽多是搬钢板、抬轮毂的重力气活,却没什么人特意看管,只要不跑,就没人紧盯着。
节后运输还没有跟上,仓库里堆着的原材料只够半天用,上午的活没多久就干完了。
三人从食堂打了玉米面窝头和白菜汤进到有站炉的小屋取暖。周秉昆把饭盒几块酱色的兔肉夹了两大块,分别放进两人饭盒里:
“老郝,老曾,山里的野味,我哥托人捎来的,尝一尝。”
跟周秉昆相处半年,早没了起初的生分。
郝似冰和曾刚也不客套,筷子一夹就送进嘴里,兔肉炖得软烂,酱香裹着肉鲜在舌尖散开,两人都忍不住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春节那几天,管教所的菜里虽说能见着几个肉星,可哪比得上这整块的纯肉。两人吃得满嘴流香,连粘在碗边的肉渣都用窝头擦干净,一点不剩地咽进肚子里。
周秉昆看着两人吃得差不多了,往门口瞥了眼,确定没有别人,凑到郝似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老郝,初三那天,我对象在服装厂看到你爱人了。”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静水里,郝似冰手里的筷子“当啷”磕在碗上,攥住周秉昆的胳膊,声音里带着颤抖,
“真的?”
“真的!”
周秉昆用力点头,眼神笃定,
“我对象亲眼见着的,错不了。”
这时,曾刚忽然站起身,拿起三人的空碗和饭盒:
“老郝,秉昆,你们聊,我去把饭盒刷了,再打壶热水来。”
说完,他晃悠悠走出了小屋,顺手带上门。
三个在一起半年,早有了不需言说的默契。
周秉昆跟郝似冰低声说话时,曾刚总会识趣地回避;
换成跟曾刚聊私事,郝似冰也会借口躲出去。
只不过周秉昆跟郝似冰聊得更多,与曾刚聊的少一些。
见曾刚出了门,郝似冰往前凑了凑,急切地问:“秉昆,我那口子怎么样?她……她还好吗?”
周秉昆又往炉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
“老郝,大年初三那天,我对象郑娟上班,看见金主任穿着打扫卫生的灰布褂子,进了曲秀贞厂长的办公室。
之后几天她特意留意了,金主任就在车间里打扫卫生。
郑娟说,就进办公室那回看得最清楚——精神头很足,除了鬓角比照片里白了些,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大干部。”
他怕有人进来取暖,语速飞快,把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曲秀贞……是马守常校长爱人那个曲秀贞么?”
郝似冰眼睛一亮,忙追问。
周秉昆嗯了一声:“就是她。看那样子,曲厂长肯定认识金主任,对她挺照顾的。”
郝似冰缓缓点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炉火苗上,声音里满是感慨:
“解放后她们在政府筹备组搭过班子,一起干了一年。
后来我爱人去了经审委员会,她去了吉春法院。
搬进干部大院后,两家住得近,上下班总碰面。现在我落到这步田地,老马老曲还肯搭把手,这份情分,太难得了。”
“老郝,都是革命老同志,谁心里没杆秤啊。要是你和金主任不是正派好人,他们早躲远了。”
周秉昆一脸正色,拍了拍他的胳膊,
“虽说眼下有难处,总有浮云散的时候,我看用不了几年,你和金主任准能回到领导岗位。”
这话像团火,一下点燃了郝似冰眼底的光。
他攥紧拳头,声音却异常坚定:“小周,我信!这一天肯定能来!”
正说着,屋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曾刚拎着水壶和刷干净的饭盒走进来。
该说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
郝似冰收敛了情绪,看向周秉昆,换了个轻松的语气:
“秉昆,那天我随口说的那句话,到底让你听出什么门道了?我琢磨了一个春节,脑袋都想疼了也没头绪,你跟我们说说呗。”
曾刚把水壶往炉边一放,倒了一茶缸热水,笑着附和:
“是啊秉昆,我跟老郝俩,整个春节就琢磨这事儿了。
可看你当时那连蹦带跳的模样,分明是听出了大道理,快说说,不然老郝今晚都得失眠。”
这话问得周秉昆心里一紧,他哪是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是从郝似冰“诗词歌赋”的“歌”字,想到了用穿越前的歌词当诗歌,才把冯化成的诗比了下去。
可“穿越”这事儿,别说跟他们俩说,就是跟郑娟都不能提。
可不解释清楚,老同志一定会追问到底的。
这该怎么办?
第106章 自圆其说
当着这两位老前辈的面,撒谎肯定不行——撒一个谎,就得用十个谎来圆,太累;说实话,更不行。
前也不是,后也不是,周秉昆抓着头发,突然灵机一动,说:
“我跟你们说实话吧,那个冯化成,六年前就缠上我姐了,就靠写那几句破诗勾搭她,我姐迷他迷得不行。
老郝你说‘诗词歌赋都不行也能当大干部’,我一下就想通了——
作诗根本没我姐说的那么金贵。
我把这道理跟我姐一说,她开始还跟我狡辩,一个春节过去,还真想明白了。”
这话虽说不是实情,可半真半假,也算能自圆其说。
果然,郝似冰没往深里琢磨,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摇着头说:
“没想到一个写诗的,竟然干这种勾引小姑娘的勾当,文化界真是世风日下啊。”
“就是!写诗的大多是自吹自擂,没几个靠谱的,小姑娘就得离他们远点。”
曾刚呷了口热水,看向周秉昆,
“对了秉昆,有件好事跟你说——我闺女给我来信了!你托我办的,春节前,户口和粮食关系的迁出手续和吉春接收手续都办利索了。
她怕邮寄丢了,说要亲自送过来,顺便……顺便看看我。”
这话让周秉昆心里涌上一股狂喜。
这个春节,冯悦天天追着他问户口的事,就盼着早点转过来,好去街道改名换姓。
他看得明白,冯悦是打心底里想做周家的女儿,而妈对这孩子也疼得紧,户口要是能顺利迁过来,真是了了一桩大事。
这个年代,讲究的是人丁兴旺,家大业大。
孩子越多,家越兴旺。只要有条件,收养一两个孩子是常事。
虽然有三个孩子,周父周母还是觉得孩子少,现在白捡一个闺女,不知有多高兴。
“那可太好了!”周秉昆一脸激动,“她坐哪班火车来?到时候我去火车站接她!”
曾刚摆摆手:“她还没说具体时间,确定了会给劳改农场打电话,到时候我再跟你说。”
“好!”周秉昆点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老曾,我还没见过你闺女呢,到时候怎么认啊?”
曾刚拍了拍后脑勺,懊恼地说:
“你看我这记性,我这儿没她照片,现在从京城寄也来不及了。要不这样,到时候你拿张大白纸,写上她的名字,她一看见,就知道是你了。”
“老曾,吉春火车站出站口那么长,每班车都下来几百人,举张白纸哪那么容易看到?”郝似冰皱着眉提醒,“万一错过了怎么办?”
“也是……”曾刚摸着茶缸,琢磨了片刻,眼睛一亮,“有了!我打电话,把秉昆家的地址告诉她,万一没接着,她就自己去秉昆家。”
周秉昆用力点头,“这个主意好!我回去就跟我妈说一声,让她提前把住的地方收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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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字片,周家。
这个年代,不出正月就是年。
窗纸上糊着的窗花还在,春节气息还在。
却因少了人声,显得冷清许多。周蓉回了农场,蔡晓光自然也不会常在,一下空了两个人,饭菜的香气都淡了几分。
炕桌上摆着兔子肉、腌萝卜和一碟炒白菜,周母、周秉昆、郑娟和冯悦围坐着吃饭。
周秉昆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筷,看向冯悦:
“悦悦,跟你说个好消息——京城那边的户口和粮食关系迁出证明,还有咱吉春的接收证明,都办好了!”
冯悦的眼睛“唰”地亮了,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桌上,她慌忙捡起来,脸上笑开了花:
“秉昆哥,真的?那什么时候能拿到啊?我好去街道改名!”
她盼这一天盼了太久,连做梦都在念着“周悦”这个名字。
“估计正月十五之后就到,到时候我去火车站接她。”他顿了顿,看向周母,“到时候她可能要在咱家住几天,就让她住那间小屋。”
周母放下碗,用围裙擦了擦手,笑着点头:
“秉昆,当初你要盘小屋炕,我还说浪费钱,现在看来,还是你有远见。小曾来咱家,住那正好。
以后你爸、你大哥回来,全家人也住得开,多的那个炉灶,烧点热水、炖点汤都省事。”
“妈,这才刚开始呢。”周秉昆看着炕桌上的一家人,眼里满是憧憬,“将来我和娟儿、大哥和冬梅、我姐和晓光都有了孩子,这房子还不够住呢,到时候咱再加盖两间!”
“要是都能有孩子,那可就太好了!”
周母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就是你和娟儿才订婚,你周岁才十八,还得等两年才能登记;
你姐最快也得两年后回城;
就你大哥和冬梅年龄正好,两人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要是他们能先结婚生孩子,我就能早点抱孙子了。”
母亲的话像根针,一下扎进周秉昆心里。
他猛地想起前世的事——郝冬梅当年掉到井里,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这一世他虽次次提醒郝冬梅注意安全,可她到底听进去多少,他心里没底。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满是庆幸:这一世的周家,比之前顺了太多。
周蓉走出了对冯化成的执念,跟蔡晓光成为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