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在比赛前,要是弟弟这么说,她肯定会立刻反驳,为冯化成辩解。
可眼下事实摆在眼前——周秉昆在完全不利的规则下,写出了好诗,她连反驳的理由都找不到。
即便如此,她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弟弟可能只是灵光一现。
再比两首,说不定就没这么好的灵感了。
于是她强挤出一丝微笑,看向周秉昆:“秉昆,咱们说好了比五首,五局三胜。现在才比两首,你别高兴太早。说页数吧。”
她紧紧攥着那本《冯化成诗集》,仿佛这样就能多些底气。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想了想,开口道:
“姐,诗人的诗集,通常会把最好的一首放在第一页。我要是不选第一页,你肯定会说我胜之不武。
这一次,我选第一页。”
这话让周蓉眼睛一亮——
第一页的诗,是冯化成拿过全国青年诗歌大赛二等奖的作品,还得到过不少名家赞赏。弟弟偏偏选了这首,这下终于能扳回一局了!
她立刻翻开诗集第一页,平放在桌上。
周秉昆凑过去,看清了页面上的文字——《北陀寺的风》:
“风,钻入一截残垣刺透着凋零,云低鸦鸣风,送来阵阵炊烟融没着香火,碎了钟声风,怀着丝丝寒意窜入毛孔,灭了心热唤醒无上清凉。”
读完,周秉昆愣了愣——
他实在没看出这首诗好在哪,甚至觉得有些牵强。
转念一想,这个年代信息闭塞,写出些朦胧感,让人心生揣测,或许就算优秀的诗了。
再说文人圈子里本就多互相吹捧,你夸我的好,我赞你的妙,圈子外面的文学爱好者自然也就觉得好了。
想通这点,他便有了创作方向。
又是一圈,两圈,三圈……回到原位,他稍稍顿了顿,坐下拿起钢笔,又斟酌了半分钟,才在笔记本上写下:
《庐州月》
“儿时凿壁偷了谁家的光,宿昔不梳一苦十年寒窗,
如今灯下闲读红袖添香,
半生浮名只是虚妄三月,一路烟霞,莺飞草长柳絮纷飞里看见了故乡
不知心上的你,是否还在庐阳一缕青丝,一生珍藏桥上的恋人入对出双,
桥边红药叹夜太漫长,
月也摇晃,人也彷徨,
乌篷里传来了一曲离殇……”
写完,周秉昆把笔记本递给周蓉:
“姐,诗集是《北陀寺的风》,我写的是《庐州月》——风对月,题材最配,并且都是朦胧诗风格,你看看。”
周蓉盯着那本递过来的笔记本,却迟迟不敢接。
前两首的碾压已经让她心里发虚,她怕这一首还是一样的结果——那样的话,冯化成在她心里就彻底一败涂地了。
这个人,她崇拜了五年。
要是这份崇拜这么轻易坍塌,她实在受不了这种落差。
可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迟疑片刻,她还是接过了笔记本,看到《庐州月》三个字,逐字逐句读了下去。
又是一首朗朗上口的诗——
古韵古风和现代诗的节奏融得恰到好处,乡愁里裹着相思,没有“举头望明月”的孤寂,却多了几分少年心事的纯粹。
故乡的模样、心上人的身影,在字句间愈发清晰。
读了几遍后,周蓉莫名有种彻底释怀的感觉,目光也变得平和起来:
“秉昆,这首诗,你又赢了。剩下两首,不用比了。你说得对,现代诗其实不难,只要灵感来了,就能写好。”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没等周秉昆和蔡晓光开口,就推开里屋门冲了出去。穿过外屋地,躲进小屋,死死锁上了门。
蔡晓光见状,起身就要追过去,却被周秉昆一把拉住胳膊:“晓光哥,别过去。”
“可你姐哭了!”蔡晓光急得声音都变了。
周秉昆却笑了笑:“晓光哥,我姐那不是伤心的眼泪,是大彻大悟的眼泪。从今天起,你可以堂堂正正地以她男朋友的身份在她身边了。”
“真的?”蔡晓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周秉昆用力点头,脸色瞬间严肃起来,“不过我要提醒你——你得对我姐好,一辈子对她好。”
“秉昆,我会的!我一辈子都会对她好!”蔡晓光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地说。
第96章 释怀!
吉春年三十,家家都包饺子,周家也不例外。外屋地炉火烧得正旺,炉上的大铝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空气充满着暖烘烘的烟火气。
外屋的圆桌已经准备——
雪白的面团、鲜红的肉馅、翠绿的葱花、刚擀好的饺子皮……
周母和郑大娘坐在炕沿,擀面杖在她们手里转得飞快,周秉昆和郑娟则捏着饺子皮,把馅裹进皮里,把包好的饺子摆放整齐。
这时,小屋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周蓉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一看就哭过。
她走到案板旁,指尖碰了碰面团,声音带着沙哑:“妈,郑大娘,我来帮你们包饺子。”
周母的目光立刻落在女儿泛红的眼尾上,手里捏着的饺子皮顿了顿,连忙放下擀面杖,柔声问:
“蓉啊,这是咋了?哭成这样,是谁欺负你了?”
周蓉拿起一张饺子皮,指尖捏着边缘转了转,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妈,没谁欺负我,刚才看小说入了迷,里面的故事太揪心,哭了会儿,没事了。”
“姐,啥小说这么催泪?能让你哭成这样,我也想看看。”
包饺子的周秉昆抬起头,看向姐姐。
周蓉立刻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嗔怪,“秉昆,怎么哪儿都有你?初七我就要回二道河了,就不能让我安生几天,少生点儿气?”
周秉昆挠了挠头,憨憨一笑:
“姐,我错了。我向你保证,从现在到初七,天天说你爱听的,绝不惹你生气,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周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手上捏饺子的动作也轻快许多,捏出的褶子又匀又好看。
就在这时,外屋地传来了脚步声,还夹杂着冯悦清脆的笑声。
蔡晓光带着郑光明和冯悦走了进来,他身上还沾着外面的寒气,灰色的围巾上落着的细小雪粒。
快到零点,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郑光明看不见,冯悦胆子小不敢放,蔡晓光没啥事,就带他们在院子里放了会儿小鞭儿。
进屋看到大家都在忙,蔡晓光去水缸边舀了点水洗手,又拿手巾擦了擦,站到到周蓉身旁,“周蓉,我跟你一起包,人多快。”
周蓉轻轻“嗯”了一声,眼睛还看着手里的饺子,嘴上说:“在这包吧……”
说着,她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给蔡晓光让出一个能挨着案板的位置,两人挨的很近,胳膊肘几乎能碰到一起。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举动,在周秉昆眼里却像是一场“巨大的突破”。
在此之前,周蓉虽然表面上承认和蔡晓光在谈恋爱,心里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刻意和他保持着清晰的物理距离——一
起吃饭时会错开座位,出门时也会落后半步,连递东西都要隔着桌子,从不愿有半分肢体接触。
可今天不一样,是她主动让出身边的位置,第一次不回避这份亲近,真正把蔡晓光当成恋人了。
周秉昆想的没错。
方才在屋子里的独处,周蓉在屋里经历了一场内心煎熬。
周秉昆的诗像一把锤子,敲碎了她编织的梦,将冯化成高不可攀的形象砸的粉碎。
这一次,她打破了心魔,从冯化成给她构建的“文学梦”里走了出来。
从前,《冯化成诗集》里的每一首诗,在她眼里都像是无价之宝,可看过周秉昆的诗,那些曾经让她心动的句子,突然变得空洞起来。
冯化成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自带光环的诗人,也不是什么能引领她的“领路人”——没了那份滤镜下的崇拜,心底的喜欢也就散了,像窗外的绽放烟花,留不下一点痕迹。
走出了过去的执念,周蓉开始试着畅想将来,不知不觉想到了蔡晓光的好。
想起上学时,冬天她感冒发烧,蔡晓光冒着大雪给她送药;
想起她想看的书买不到,蔡晓光跑了好几个书店,最后托人从京城带回来;
想起她随口提的一句“想吃大白兔奶糖”,蔡晓光第二天就递到她手里……
细想想,弟弟说的没错:
蔡晓光家境好、工作好,待人真诚,对自己更是实心实意。
这样的人,要是真像弟弟说的那样,“随便就能找个门当户对的高干千金”,自己要是错过了,恐怕再也遇不到了。
以前想到蔡晓光,她脑子里满是他追求自己时的“无奈”,总觉得他的好是一种负担;可现在再想,满脑子都是他为自己做过的那些事,越来越愧疚。
想通了这些,周蓉很快做了决定:
不再纠结于冯化成,要和蔡晓光好好谈恋爱,是奔着谈婚论嫁去的那种。
心结解开,心里的枷锁打开,连呼吸都觉得比之前顺畅。
这样改变,蔡晓光作为当事人,感受得最为真切。
之前周秉昆跟他说“以后你能堂堂正正以周蓉男朋友的身份待在她身边”时,他还不敢相信幸福会来得这么快。
直到刚才,他给周蓉递饺子皮,指尖碰到了她的手。周蓉没有丝毫躲闪,只是继续捏着饺子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份岁月静好,让蔡晓光的心头发烫。
直到这时,蔡晓光才敢真正相信:幸福真的来了!
……
“饺子,饺子,交于之时……”
午夜的钟声响起,屋外的鞭炮声更响。
周秉昆嘴里念叨着这句老辈人传下来的话,手里夹着个刚出锅的饺子,蘸下酱油醋,放进嘴里,那叫一个香。
穿越前,他生养在南方,年三十的餐桌上没有饺子。那时他总不明白,为什么央视春晚年年都要提“过年吃饺子”,觉得这不过是北方人的普通习俗。
穿越到这里,真正融入周家、过了几个年之后,他才懂了——饺子包着的不只是肉馅和菜馅,更是对新一年的美好憧憬。
这顿饺子,全家人都吃得格外开心。
周母和郑大娘坐在外屋炕头,小声聊着明天订婚宴的细节;
周蓉拉着郑娟,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订婚宴穿哪件衣服更合适;
冯悦趴在郑光明身边,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里的趣事;
周秉昆和蔡晓光则摆上了白酒,两人吃一口饺子,抿一口酒,喝的格外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