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年代:从人世间开始 第50节

  这是救命之恩。

  马守常病情好转后,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找这位救命恩人。一查才知道,周秉昆的女朋友,正是东方服装厂设计中心的郑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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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恩人周秉昆就在身边,曲秀贞和马守常就没急着道谢——

  马守常的意思,要等身体彻底复原再说。

  没成想,郑娟的事突然冒了出来。

  这年代,郑娟这样的事,向来是可大可小。

  即便郑娟真是 1949年被捡、1948年出生,也不能凭这个就断定她是国军军官遗弃的孩子。可这种事对年轻人的影响,却可能是一辈子的沉重包袱,甚至会改变人生。

  更何况,郑娟还是救过马守常命的周秉昆的爱人。

  曲秀贞觉得,有必要帮一帮。

  跟马守常一商量,老两口想法不谋而合:原则不能丢,但不违反原则能帮则帮,绝不能袖手旁观。

  于是才有了会议室里,曲秀贞据理力争的一幕。

  按常理,郑娟这样的基层职工,以她的级别只需保持中立,听凭委员会处置就行。可她一表态度,班子里的人自然懂了该如何站队。

  当然,没人知道周秉昆救马守常的事,都只觉得曲秀贞是在维护厂里的职工。

  这种一致的立场,让徐德明有了不再追查郑娟的理由。

  一个服装厂的普通职工,本就没必要委员会出面;又没有实据,犯不着较真。

  更关键的是,曲秀贞的爱人马守常,既是解放吉春的 101旅老旅长,如今又是吉春军事学院副校长,还做过徐德明的直属领导——跟曲秀贞对立,就是跟马守常过不去,纯属得不偿失。

  倒不如,卖个顺水人情。

  这些错综复杂的牵绊,郑娟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最后却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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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春汽车站,北风呼啸,裹着雪粒子往人骨头缝里钻。

  周秉昆牵着冯悦挤上客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周蓉所在的二道河农场没通客车,冯化成改造的新生农场倒离城近,一天两趟往返客车,上午发、下午回。

  刚上车没多久,车厢就挤得满满当当——车本就小,隆冬时节人人裹着厚棉袄,彼此的体温混着哈气,在车窗上结了层厚霜。

  冯悦靠窗坐着,一双大眼睛透过模糊的冰霜望向外头,小声嘟囔:

  “秉昆哥,这么冷的天,在家待着多好。”

  周秉昆怎会不知,冯悦打心底厌恶冯化成,更不愿来见他。

  可劳改犯一年就两次探视机会,还得是直系亲属来见。

  1969年眼看要过完,再不来,今年就没机会了。

  他揉了揉冯悦的头,轻声说:

  “悦悦,就算不喜欢,有些事也得做。不然,你的户口怎么迁到周家,怎么做周家的闺女?听话,看一眼就走。”

  冯悦噘着嘴皱起眉,盯着周秉昆:“那说好了,就看一眼,我不跟他说话。”

  “好。”周秉昆应得干脆。

  客车在坑洼的路上颠簸,不到二十里地,足足开了一个钟头。

  下车后又踩着积雪走了半里地,才到新生农场门口。

  登记、搜身,周秉昆牵着冯悦跟着警卫往里走,穿过三四百米的冻土路,来到一栋二层的日式老楼。

  楼里黑漆漆的,借着微弱的光拐了几个弯,尽头的铁门上刻着三个字:见面室。

  走廊两侧摆着两排木椅,探视的人都在这儿等。

  他们来得早,前面只坐着两三户人家。警卫仰着下巴嘱咐:

  “在这儿等,叫到名字再进去。就半小时探视时间,长话短说。”

  “知道了,同志。”周秉昆恭恭敬敬应着。

  警卫走远,冯悦才偷偷吐了吐舌头:“秉昆哥,好吓人啊。”

  “悦悦,别怕。长大了好好做人,就没人难为你。”周秉昆说得认真。

  冯悦像是听懂了似的,用力点了点头。

  等了约莫半小时,外置喇叭突然传出刺耳的喊声:

  “冯化成家属,冯化成家属进来探视——”

  周秉昆连忙拉起打盹的冯悦:“悦悦,到咱们了。”

  冯悦打了个哈欠,不情不愿地起身,跟着他走进铁门。一条狭窄的廊道,一侧隔出四间小屋。

  看守指了指最里头:“冯化成在最里面那间。”

第75章 “爱情是挡不住的!”

  周秉昆堆着笑道谢,牵着冯悦推开门。

  屋里一排铁栏杆,上半是铁条,下半是水泥墙——栏杆外两把椅,给探视的人;里头一把椅,给犯人。

  冯化成还没到。

  两人坐下一两分钟,对面的小门开了。

  一个穿黄棉袄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管教。

  管教沉声道:“冯化成,你女儿来看你。半小时,捡要紧的说,不该说的别多嘴。”

  冯化成弓着腰应:“我懂,我懂。”

  他走到栏杆前,先看了眼周秉昆,目光才落在梳着小辫的冯悦脸上,声音发涩:“悦悦,你来了。”

  冯悦只“嗯”了一声,就转头看向周秉昆。

  周秉昆的目光落在冯化成脸上:

  光头上刚冒出黑茬,眼镜少了条镜腿,用一小截红绝缘电线绑着;黄棉袄裹得臃肿,脸上满是冻疮,透着劳作的粗糙——

  眼前这人,跟其他劳改犯没半点两样,哪还有半分诗人的模样。

  “我叫周秉昆,悦悦在我家住,吃得饱住得暖,你不用操心。”

  他语气平静,像跟陌生人说话,没半分波澜。

  “你是……你是周蓉的弟弟?”冯化成眼里瞬间亮起光,满是期待。

  周秉昆淡淡“嗯”了声:“我是。我姐现在很好,你也不用操心。”

  这话像盆冷水,浇灭了冯化成的热望。

  他听得出,周秉昆的平静里藏着敌意,绝非他和周蓉的支持者。他放缓语气:“哦,那我知道了。”

  周秉昆没理会他的失落,接着说:“今天来,一是让你们父女见个面,互通个平安。二是,有件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冯化成连忙稳住情绪,往前凑了凑。

  “悦悦现在户口不在我家,就没有她的口粮。”

  周秉昆看着冯化成,语气里带着几分实在的难处,

  “虽说家里也不差她这一口饭,但日子还是有些紧张。你看能不能把悦悦的户口暂时迁到我家,等你什么时候改造结束,再迁回去?”

  周秉义、周蓉都下了乡,周父常年在外地工作,郑娟的口粮还得补贴给郑家,周家如今只有周母和周秉昆两个人的口粮。两个人的粮要供四个人吃,自然捉襟见肘。

  进了隆冬,家里的鸡也不怎么下蛋了——之前一天能捡四五个,现在一天撑死也就一两个,可鸡还得接着喂。

  夏秋的时候,陈琦还能送一些山里的猎物,一入冬,猎物不好打了。陈琦他们打到的东西,顶多够果腹,根本没多余的能送出来。

  连黑市上换粮油券的人,都躲回家猫冬了,就算手里有钱,也买不到米面油。让冯悦把户口迁到吉春,也是接燃眉之急的办法。

  听周秉昆这么说,冯化成的目光移到冯悦脸上,声音有些发涩:“悦悦,你愿意把户口迁到周家么?”

  “我愿意。”冯悦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从冯悦记事起,她的世界里就只有母亲,连父亲的影子都没见过。

  哪怕是母亲弥留之际,也没等到冯化成出现。

  母亲走后,实在没办法,才回到冯化成身边,可没待满一个月,又跟着他来了吉春。

  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父亲,冯悦心里只有怨,没有半分亲近。

  面对女儿这般冰冷的态度,冯化成也只能受着,轻轻叹了口气:

  “悦悦,你要是决定了,我就没意见。不过,你的户口在京城,得我回去办才行,我现在这样,根本走不开啊。”

  周秉昆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介绍信,顺着栏杆的缝隙递了过去:

  “我已经找好办事的人了,你在上面签个字、按个手印就行。”

  冯化成没料到周秉昆想得这么周全,连想拖一拖的借口都没给他留。

  也没别的解决办法,只好在介绍信上“委托人”位置签上自己的名字。

  周秉昆又从兜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印泥盒,递过去:“冯老师,摁一个手印。”

  冯化成偷偷往门口看了一眼管教,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上摁了一下,又把手指按在了介绍信上自己的名字旁边。

  周秉昆接过介绍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抬起头望向冯化成,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我姐还年轻,未来会有更好的生活,我说的话,你应该懂。”

  说完看向冯悦,“悦悦,你先出去,我有几句话跟你爸说。”

  冯悦“嗯”了一声,起身出门。

  当着冯悦的面,周秉昆把话说的很隐晦,只有冯化成能听得懂。

  可这话像一把重锤,重重砸在冯化成的心上。

  他来吉春改造,就是奔着周蓉来的。

  这个年代的文学女青年,大多单纯,好骗。这些年,他记不清自己和多少文艺女青年有过暧昧。

  可五年前和周蓉的短短一面,她的美丽模样,却让他一直念念不忘。

  在接下来的五六年里,冯化成靠着“才华”,一点点挑动着周蓉的心弦,令她愈发崇拜。

  一年前,冯化成选定去贵州改造,便鼓动周蓉去贵州下乡。

  周蓉没有犹豫,一口答应。

  能和一个比自己小将近二十岁的美丽少女相伴,享受着她花一般的年华,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冯化成心里满是期待。

  可没成想,就在他快要圆梦的时候,周蓉突然说去不了贵州了,只能去吉春的二道河农场下乡。

  这样的结果,让冯化成彻夜难眠。

  他对得到周蓉已经有了执念,根本不想就这么放弃。

  于是,他动用了京城不少关系,把改造的地方从贵州换到了吉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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