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年代:从人世间开始 第29节

  听到这话,周秉昆心里微微一沉,之前隐约的猜测落了实——这人身上果然藏着故事。

  他顺着话头往下问:“那您后来怎么到这儿来了?”

第42章 “你们是不是活够了?我家也敢闯!”

  男人低头捏紧了手里那包用粗纸裹着的糖,许是太久没人愿意跟他说说话,如今碰上肯搭话的人,紧绷的神情松了些。他随即往门槛上一坐,后背轻轻靠着斑驳的土墙,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攀谈间周秉昆知道,这男人名叫陈琦,解放前的国军军官。

  1948年底吉春城解放,他乔装改扮躲到了乡下,可没藏多久就被人举报,一坐牢就是十几年。

  三年前刑满出狱,按他说的,实在无脸回江苏老家,索性就躲进了这深山里的小村子,靠着上山打猎、帮外面的人进山运货过活。

  听着陈琦断断续续讲完身世,周秉昆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话语里几分克制,眼神闪过的犹疑,都说明他仍存着防范,并没有把所有心事都说透。

  一定还有很多隐瞒。

  当然,周秉昆心里透亮,也能理解。

  这个年代,他们这种参加过国军的,很少有人说出身份来。

  萍水相逢,人家愿意把这些埋在心底的过往说出来几分,已经算得上是交心了。

  他笑了笑,主动开口:

  “陈大哥,我叫周秉昆,家就在吉春光字片。您要是哪天进城,尽管来家里坐坐,一起吃点喝点。”

  陈琦却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些自嘲:

  “现在这世道,我这样的人,还是别给你家添麻烦了。”说到这里,陈琦顿了顿,

  “周兄弟,我这边缺帮手,没有帮手就打不到大家伙,换不来钱。你要是有胆子大不怕死的那种,走投无路的可以介绍过来。”

  “行!我记着。”周秉昆连忙迎了一声。

  这样心照不宣的话,周秉昆自然懂。他知道再多说客套话反而见外,便没再坚持。

  聊了一个多小时,待到日头爬到头顶,周秉昆起身与陈琦道别,拎着早前陈琦给他的山鸡,跟着木材厂的货车回吉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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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进院门,周母李素华瞥见周秉昆手里拎着个鸡笼,鸡笼里一只黑色羽毛的野鸡,立马放下手里择了一半的青菜,快步迎上来接过去,指尖在鸡笼上轻轻敲了敲,又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脸上漾开点笑意:

  “秉昆,你还真给买到野味了?这山鸡看着精神着呢,花了多钱?”

  “没花钱。”

  周秉昆把背上的布包往肩上挪了挪,笑着解释,

  “山里遇着个猎户,他三轮车坏了动不了,我顺手帮着修好了,人家硬塞给我一只。活是活泛,就是看着太瘦,没多少肉。”

  周母满不在乎地一摆手,眼里透着过日子的神采:

  “这你就不懂了,山鸡大了肉才柴,不好吃。

  这么大的正好,炖汤最鲜。

  我这就去副食店瞧瞧,看看有没有干蘑菇,炖个小鸡炖蘑菇,娟儿晚上回来正好能吃上热乎的。”

  周秉昆赶紧抬手,指了指自己背上的包:

  “妈,不用跑那一趟了。我从木材厂那边带了些山里的干蘑菇,炖这只鸡肯定够用。”

  周母闻言,把鸡笼往墙根儿一放,笑得更灿烂了:

  “那可太好了,省得我再跑一趟。

  对了,你还没吃饭吧?锅里温着两个馒头,碗架子里有咸萝卜干,先对付对付。

  我来收拾这鸡,赶在娟儿回来前拾掇利索,保准她进门就能闻着香味。”

  周秉昆应了声“嗯”,转身进了屋。他掀开锅,热气带着面香扑出来,拿出两个暄软的馒头;

  又从碗架子里取了装咸萝卜干的小坛子,捏了一把出来,倒了一茶缸温热的白开水,端着进了里屋,慢慢吃起了午饭。

  馒头就着咸香的萝卜干,滋味简单,可周秉昆心里却不平静,一边嚼着,一边不由自主想起了今天在山里遇到的陈琦。

  陈琦那藏着风霜的身世,让他忍不住联想到了郑娟。

  按照郑大娘早前说的,郑娟是1949年春节被捡到的,那会儿才四五个月大,这么算下来,正是国军被困吉春城的时候生的孩子。

  郑大娘还提过,裹着郑娟的包裹都是锦缎和纯棉布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东西。

  大户人家的孩子,怎么会平白无故扔到尼姑庵门口?

  肯定是遇上了迫不得已的事。

  周秉昆心里琢磨着:

  会不会也像陈琦那样,孩子的父母当年为了躲事,乔装逃出吉春城藏了起来,后来实在没办法带着孩子,才狠下心把她遗弃了?

  这么一想,倒真有几分可能。

  可转念又一想,就算真是这样,这么多年过去了,要是亲生父母还在,早该找来了,既然一直没来,估计以后也不会有消息了。

  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人命比纸还薄,人说没就没,或许……

  郑娟的亲生父母,早就不在人世了。

  正琢磨着,院门外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才下午两点,离郑娟下班还有好一阵子,会是谁呢?

  周秉昆放下手里的茶缸,起身走出屋,往院门口走去。他隔着门缝往外一瞅,心猛地一沉——

  外面站着两个人——骆士宾和水自流!

  几个月前,骆士宾占郑娟的便宜,他火冒三丈,连他带着水自流一起狠狠揍了一顿,站都站不起来。

  自那以后,这两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再也没露过面。

  没想到,他们居然敢找上门来。

  周秉昆怕母亲看见这两人受惊吓,赶紧拉开院门,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压着怒火低吼:

  “你们是不是活够了?我家也敢闯!”

  骆士宾和水自流对视一眼,都透着几分局促。

  水自流先定了定神,轻轻咳了一声,放低姿态说:

  “周老大,上回确实是宾子不对,他也被你打得养了两个月,算是一报还一报。我们今天来不是寻仇的,是实在走投无路,想来投奔你。”

  “投奔我?”

  周秉昆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我就是个正经人,又不是混社会的,投奔我有什么用?”

  “周老大,我和水哥现在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你就发发善心帮帮我们吧!”

  骆士宾那张拉长的脸耷拉着,往日的嚣张劲儿全没了,只剩一脸无助。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开了,周母李素华擦着手走出来,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立马堆起笑:

  “秉昆,来客人啦?怎么不请人家进屋坐?”

  “妈,没啥事,就是碰上熟人聊两句。”

  周秉昆赶紧接过话头,又狠狠给骆士宾和水自流递了个眼色,

  “我跟他们出去说几句话,马上回来。”

  说完,不等母亲再问,转身快步走出门,随手把院门关上了。

第43章 “我家娟儿有本事了!”

  三人走到僻静的胡同深处,周秉昆猛地停下脚步,目光里像燃着火星,冷冷盯着两人:

  “我上次是不是跟你们说过,再让我看见一回,就打你们一回?今天是让我动手,还是你们自己扇自己几个耳光清醒清醒?”

  他话音刚落,骆士宾二话不说,抡起巴掌就往自己脸上扇,“啪”的一声脆响。

  水自流也不含糊,紧跟着抬手扇了自己一下。两人各自扇了几下,又对着彼此扇了起来,没一会儿,两人脸上就浮现出清晰的红手印。

  “行了,别演了。”

  周秉昆皱着眉喊停,

  “说吧,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水自流捂着火辣辣的脸,声音沉了些:

  “周老大,我和宾子得罪了东城的王天虎,他放话要把我们废了。我们实在没地方躲了,才想起你。你这么能打,我们愿意追随你,为你马头是瞻。”

  “对对对,老大你就带带我们!”骆士宾连忙附和。

  周秉昆抬手一摆,拒绝得干脆利落:

  “这事儿想都别想。我是正经人,从来不混社会,你们找别人去吧。”

  见他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水自流迟疑了一下,又试着问:

  “那……那能不能给我们指个能躲风头的地方?只要能避过这阵子就行。”

  这话倒让周秉昆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了白天在陈琦那儿的情形。

  陈琦说:打猎这活儿,好些时候得几个人搭伙才行,可山里的村子早就没人了,他只能单打独斗打些山鸡兔子;

  要是有人搭伴,就能进深山大林里打些大野兽。

  能做猎户的,向来得下手狠、胆子大、不怕死,眼前这骆士宾和水自流这两个货,倒是这块料。

  想到这儿,周秉昆仰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先说清楚,你们到底怎么惹上王天虎的?”

  “王天虎有个手下叫赵林,跟我们抢小市场的地盘。宾子当时没按住脾气,下手重了点,把他腿给打折了。王天虎要废了我们,只能跑了……”

  水自流慢声慢语,交代了缘由。

  周秉昆听完,心里有了数:

  “我再跟你们说一遍,我不会混社会,更不会当什么老大。不过,倒是有个地方能让你们躲躲。”

  “啥地方?”

  骆士宾眼睛一下子亮了,忙不迭地问。

  周秉昆挺了挺腰杆:

  “红星木材厂后山有个小村庄,那儿有个叫陈琦的猎户。你们去找他,跟着他一起打猎。日子肯定不会舒坦,但至少能活着。”

  “红星木材厂?那地方在北边深山里,兔子都不拉屎,比进监狱都不如,怎么活啊?”骆士宾抓了抓头发,一脸不情愿。

  “不愿意就算了。”周秉昆说完,转身就要走。

  见他真要走,水自流赶紧上前一步拦住他,咬了咬牙:“周老大,我去!”

  骆士宾也反应过来,活命要紧,连忙跟着喊:“我也去!好死不如赖活着,能活着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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