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来,我们的孩子们,都能知道自己的父母曾经正式结婚过,不会被人嘲笑是私生子,他们能堂堂正正地活着,这就够了。”
这件事,郑娟早就跟她的母亲叶晚讨论过。
叶晚常年在港岛,见多了富豪们的相处模式,也清楚曾珊和陶俊书离不开周秉昆,更清楚她们对周秉昆的真心,于是就给她出了这个主意——
港岛废除纳妾制度后,很多富豪都会用这种方式,组建自己的家庭,既不违背法律,也能兼顾身边的人,算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郑娟也清楚,陶俊书和曾珊都离不开周秉昆,同样,她们对周秉昆的事业,也有着很大的加持,而且她们对自己,也十分尊重,从来没有想过要取而代之。
既然如此,与其互相纠结、互相内耗,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大家各退一步,互相包容,才能一起走得更远,才能让这个“特殊”的家庭,一直温暖下去。
再过几天,郑光明就要跟着郑娟去港岛了。姐姐和养母都要离开吉春,他在吉春,再也没有牵挂的人,除了周玥。
从他眼睛重见光明的那一天起,周玥就成了他生命里所有的灿烂与阳光。
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的一举一动,都深深印在他的心里。每天能和周玥一起玩耍,一起说笑,一起在雪地里奔跑,是他最快乐的事,哪怕只是多待一分钟,他都觉得满心欢喜。
可现在,他就要走了,而且一走好几年,心里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跟周玥说,想告诉她,他有多舍不得她,想告诉她,他会一直想着她,想告诉她,等他回来,还要和她一起玩耍。
可周玥,似乎丝毫没有感受到他心底的不舍与伤感,吃过晚饭,就拉着孙小宁的手,蹦蹦跳跳地回了自己的小屋,叽叽喳喳地说着悄悄话,把他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郑光明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着,眼底满是委屈与失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那些藏在心底的心里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不知道,这一分别,六年之后,周玥还会记得他吗?还会像现在这样,愿意和他一起玩耍吗?
他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轻轻挪着脚步,走到周玥的小屋门口,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声音细若蚊蚋:“周玥,我能进来吗?”
屋里的喧闹瞬间停了下来,片刻后,周玥拉开一条门缝,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光明,你怎么来了?我们正玩翻花绳呢。”她的脸颊冻得通红,眼里满是孩童的澄澈,丝毫没察觉郑光明眼底的低落。
郑光明攥着衣角,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孙小宁从周玥身后探出头,冲他笑了笑,很识趣地说道:“那你们说,我去外面看看雪。”
要是之前,周玥一定会留下孙小宁。
今天却不同,她知道郑光明要走了,满足他一个愿望,还是应该的。
郑光明迟迟不敢抬头,心里的话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周玥见他不说话,蹲在他面前,歪着脑袋问:
“你怎么了?还是不想去港岛啊?”
她虽年纪小,却也知道郑光明要走的事,只是不懂“别离”的重量,只当是一次普通的远行。
听到“港岛”两个字,郑光明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周玥的眼睛,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委屈:
“玥玥,我要走了,要去好远好远的地方,要五六年才能回来。”
周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说:
“五六年就五六年啊,一转眼就过去了。”
她不知道五六年有多长,只觉得,等郑光明回来,一切都会和现在一样。
可郑光明却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我怕……我怕你忘了我,怕你以后不跟我玩了,怕你身边有了别的好朋友……”
周玥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伸出小手,轻轻拍了他的肩膀,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道:
“不会的,我不会忘你的!我会一直记得你,等你回来,我还跟你一起玩,只跟你一起玩,好不好?”
郑光明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里的酸涩渐渐消散了一些,他用力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磨得光滑的石子——
那是他攒了好久,特意捡来的最圆润的石子,上面还被他用树枝画了一个小小的“玥”字。
“这个给你,”
他把石子递到周玥手里,声音轻轻的,
“你拿着它,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样。等我回来,你再把它还给我,好不好?”
周玥小心翼翼地接过石子,没有拒绝,“好!我一定好好保管,等你回来就还给你!”
周玥回答的很干脆,郑光明脸上绽放出笑容,格外灿烂!
除夕的年味,昏黄的灯光漫过屋内的桌椅,映得满室暖意融融。
在周玥的房间隔壁,周蓉和蔡晓光轻轻依偎着,避开了屋内的喧闹,独享着属于两人的静谧时光。
暖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又缱绻。
自从蔡晓光父亲离世,他一度深陷悲痛,整日郁郁寡欢,整个人消瘦了不少,满底低落。好在有周秉昆在旁不断鼓励开导,又有周蓉日夜相伴宽慰,蔡晓光才慢慢走出丧父的阴霾,眉眼间渐渐有了往日的神采,和周蓉并细细畅想属于他们的未来。
只是这份甜蜜里,始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与周秉昆春风得意,事业蒸蒸日上,身边有郑娟倾心相伴,还有曾珊、陶俊书相随,日子过得圆满又顺遂不同。蔡晓光与周蓉,想要顺顺利利结为夫妻,还有两道迈不过去的坎,横在两人中间,让这份爱意多了几分煎熬。
头一件事,倒不算难办。
按照吉春当地的风俗,父母过世,子女当年不能婚嫁,必须守满一整年的孝期。
蔡晓光的父亲离世未满一年,两人只能耐心等候,眼瞅着到了四月份,父亲的周年祭一过,这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便能跨过,婚事也就少了一重阻碍。
可真正难住两人的,是第二件事——
周蓉的返城问题,这也是横在他们婚事面前,最难以逾越的大山。
虽说周蓉如今加入了周秉昆筹办的扫盲班,不用再回条件艰苦的二道河生产队,可她的身份依旧是下乡知青。
按照当时的规定,下乡知青必须年满二十五周岁,才能开具结婚证明,少一天都不行。
周蓉今年才刚二十二岁,距离二十五岁,还有整整三年的时间。
三年的等待,对热恋中的两人来说,太过漫长,唯有让周蓉提前回城,摆脱知青身份,才能打破这个限制,早日成婚。
周秉昆早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也早早想好了对策,他跟两人商量,不用挑太好的工作,只要能先把周蓉的户口和关系办回城,哪怕只是普通岗位也行,先把婚结了,后续的工作和生活,再慢慢谋划。
至于婚房,蔡晓光的母亲如今更愿意和大女儿一家住,周秉昆便索性提议,婚房就设在周家,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平日里也好互相照应。
蔡晓光回去跟母亲商量,老人家通情达理,没有丝毫反对,蔡晓光自己也觉得妥当,这件事便就此定下。
如此一来,两人婚事的核心问题,终究还是落在了周蓉如何回城上。
在那个年代,知青想要提前回城,堪称难如登天。
政策管控极严,回城名额少之又少,审批流程更是层层严苛,必须依靠合规的政策渠道,或是难得一遇的特殊机遇,寻常人根本没有半点机会。
最能想到的,是最简单的病退返城,只要有市一级医院开具的证明,证实患有长期慢性病、严重疾病,或是工伤致残,比如严重风湿、心脏病、肺结核、精神疾病等等,能证明不适合在农村从事体力劳动,再经过公社、县、市三级层层审批通过,便可办理病退。
以周秉昆如今积攒的社会关系和人脉,审批这一关并不算难,可周蓉性子骄傲,宁肯一直等,也不愿把自己说成体弱多病的人,更不想用这种不光彩的方式回城,这个办法,被她毫不犹豫地直接否决了。
第353章 新的一年
病退不行,便想着走家庭困难返城的路子,可周家如今的境况,周秉昆事业有成,家里日子过得殷实,无论怎么看,都算不上极度困难的家庭,这条道,也只能无奈放弃。
剩下的,便是通过升学、招工的方式“光荣返城”,虽说名额同样稀缺,却是最体面、最能让周蓉接受的方式,也是眼下惟一可行的路。
只是招工、升学的名额实在太少,去年一整年,整个吉春市,拿到这类名额的知青,也不过十几个,想要抢到一个,难如登天。除了名额少,基本都是一线技术工种,周蓉基本不符合。
周秉昆不愿放弃,四处奔走,特意找到吉春大学,打听有没有推荐录取的名额。
周蓉是高中毕业,学历完全达标,可彼时的吉春大学,生源全部由军队推荐,周蓉根本不符合录取条件,升学这条路,也彻底走不通。兜兜转转,最后只剩下招工返城这一条路可走。
1972年,国家经济渐渐有了好转的迹象,各行各业慢慢恢复生产,不少企业开始短缺专业技术人才,尤其是英语翻译,更是奇缺无比。
这本是个好机会,可周蓉高中时学的是俄语,虽说后来凭着一股韧劲自学英语,可没有专业老师指导,也没有良好的语言环境,单凭自己摸索,想要学好一门外语难如登天,更没办法验证学习成果,也没法凭借英语技能获得招工机会。
为了这事,周秉昆急得四处托人,甚至特意找到了马守常。
马守常素来赏识周蓉的才学,又看在周秉昆的情分上,有心帮忙,可相熟的单位,没有招工名额,终究是有心无力,帮不上忙。
事情就此陷入僵局,周蓉的关系迟迟办不回城,她和蔡晓光的婚事,也只能一拖再拖。
两人如今心心相印,爱意浓烈,却偏偏没办法像周秉昆和郑娟那样,风风光光领证结婚,只能默默等待时机,这份无奈与煎熬,只有两人自己清楚。
周蓉轻轻靠在蔡晓光的肩头,望着窗外零星的灯火,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期盼:
“晓光,秉昆都结婚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结啊?”
蔡晓光抬手,温柔地揉了揉她耳畔的发丝,指尖带着暖意,语气温柔又坚定:
“蓉儿,秉昆能做到的,我们也不会太晚。我妈已经同意了,我们结婚后,就住在你家,这样你就能一直陪着爸妈,不用分开了。”
蔡晓光的大姐夫三年前病逝,大姐独自带着两个孩子生活,父亲去世后,大姐便带着孩子搬到了母亲家,一家人住久了,老太太早已习惯了身边有女儿照料,不愿意再回空荡荡的老房子。
可大姐家只有二十平米,空间狭小,蔡晓光跟母亲商量后,决定让大姐一家都搬到蔡家的三室房子里,原本留给他结婚的婚房,一下子住满了人,大姐一家也没法再轻易搬走。
周蓉得知后,体贴地跟蔡晓光提议,结婚后就住在周家,蔡家的房子留给大姐和母亲居住,本来只是随口一提,蔡晓光却当真跟母亲说了,没想到母亲一口答应,没有丝毫异议。
蔡大姐得知后,更是满心欢喜,一直以来,她都担心弟弟结婚后,自己一家会被赶出去,如今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对周蓉也越发感激。
蔡晓光的母亲觉得,女儿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晚年也有依靠,心里十分宽慰;
蔡晓光的二姐也没有意见,大姐在母亲身边照料,自己就能少分担一些压力,反倒轻松不少。
本该被人议论“倒插门”的事,反倒得到了蔡家所有人的支持,皆大欢喜。
蔡家没意见,周家更是满心欢喜。
蔡晓光八年前就开始追求周蓉,五年前正式成为她的男朋友,这么多年痴心不改,李素华和周志刚早就对这个准女婿满意至极。
此前李素华唯一的顾虑,便是蔡晓光的父亲曾是大干部,担心蔡家门第高,看不起自家是普通工人家庭的女儿,如今蔡父过世,周家凭借周秉昆的打拼,在吉春的社会地位早已今非昔比,这份顾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得知蔡晓光结婚后要住在周家,李素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就盼着两人早日完婚。
对周秉昆来说,姐姐和蔡晓光住在家里,更是再好不过的事。大哥周秉义娶了郝冬梅,郝家父母官复原职是早晚的事,周秉义日后搬去郝家居住,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自己和父亲周志刚的关系一向不算亲近,日后曾珊、陶俊书也会时常来家里住,一大家子挤在一起,难免多有不便。有姐姐和蔡晓光留在家里,再加上周玥、孙小宁两个小姑娘,家里依旧热热闹闹,既不会冷清,也能避免诸多尴尬。
原本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盼,偏偏卡在周蓉无法回城这件事上,好好的喜事,硬生生添了几分扫兴,让所有人都心里堵得慌。蔡晓光手臂轻轻环在周蓉的腰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蓉儿,我恨不得现在就拉着你去领证,可农场不给开介绍信,我们就不算合法夫妻,只能再等等,看看有没有单位招工,一有消息,我立马去争取。”
周蓉嘟了嘟红润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失落,轻声说道:
“秉昆已经动用了所有关系,还是没找到办法,估计一时半会解决不了。我们俩啊,每次快要熬到结婚的时候,总会出点岔子,怎么就这么难。”
“好事多磨,咱们的缘分深,早晚都会在一起。”
蔡晓光紧了紧抱着周蓉的手臂,眼神坚定地看着她,给她打气,
“蓉儿,你相信我,今年你一定能回城,我们一定能结婚。”
周蓉微微点头,靠在他怀里,轻声呢喃,带着一丝忐忑的期盼:
“但愿吧。”
1972年的除夕之夜,就在这场难得的大团圆中,慢慢落下帷幕。
当窗外的鞭炮声接连响起,绚烂的烟火划破夜空,新的一年,正式开启。
可团圆的热闹还未褪去,接踵而至的,便是一场又一场的别离。
最先要离开的,是曾珊,初五这天,她就要启程回京城。
离开的前一晚,郑娟看着曾珊收拾行李,心里满是不舍,特意跟周秉昆说,让他去陪曾珊一晚,算是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