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丽则一个人抱着孩子,上了二楼,去哄孩子睡觉了。
客厅里的壁炉火苗很旺,烧得红彤彤的,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几个人喝着热茶,寒暄了几句家常,气氛十分融洽。
就在这时,周秉昆忽然直了直上身,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神情变得格外郑重,他看向曲秀贞,一字一句地说:
“曲阿姨,我和郑娟,有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一直瞒着您和干爹,今天,我们特意过来,就是想向您如实交代,希望您和干爹,能够原谅我们。”
周秉昆的话音一落,坐在一旁的马帅就忍不住接过话茬,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也带着几分打趣,
“秉昆,什么事啊,这么严重?还上升到‘如实交代’‘请求原谅’的高度了?”
曲秀贞却显得格外淡定,她放下手里的茶杯,依旧是一脸严肃的神情,目光平静地看向周秉昆和郑娟,语气沉稳,“什么事?说吧,我听着。”
周秉昆和郑娟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坚定。接着,周秉昆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说出了那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曲阿姨,其实,港岛耀天商贸的陈孝东、叶晚夫妇,就是郑娟的亲生父母。前年,叶晚女士来吉春的时候,就已经和娟儿相认了。”
说完,他和郑娟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曲秀贞,等待着她的反应。
可曲秀贞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件事,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淡淡一笑,语气轻松,
“就这件事?”
曲秀贞的云淡风轻,让周秉昆和郑娟都愣住了。
倒是坐在她身边的马帅,一下子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妈,这可不是小事啊!海外关系,多敏感啊!这么大的事,您怎么还能坐得住?”
这个年代,一个人要是突然冒出海外关系,绝对是一件天大的事,轻则被人议论,重则可能影响工作和前途。更何况,还是和马家关系这么亲密的周秉昆和郑娟。
曲秀贞抬手,示意马帅坐下,这才缓缓放下水杯,微微抬头,目光温和地落在周秉昆和郑娟身上,语气从容,
“郑娟的身世,我和你干爹,早就派人查过了。
陈孝东先生是抗日名将,后来虽然去了港岛,一直都是爱国商人,这些年,为吉春做出了重大贡献,是最应该团结的力量
。郑娟是他的女儿,这是件大好事,有什么坐不住的?”
曲秀贞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周秉昆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他万万没有想到,马守常和曲秀贞,竟然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细想想,也觉得正常。
郑娟的身世,的确有很多漏洞,只要稍微用心去查,很快就能查出问题。
金月姬仅仅靠着户籍资料,就能看出不对劲,马守常手握重权,能调动的资源更多,想查清楚,根本就不难。
他们之所以一直没有说破,想来,也是为了保护他们,这样对大家都好。
“你们领完证,第一时间就来我家说这事,是不是还有什么决定,想跟我说?”
曲秀贞何等敏锐,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接着问道。
“曲厂长,是这样的。”
这一次,是郑娟开了口,她的语气格外恭敬,也格外坦诚,顿了顿,接着说:
“我妈很快就会把认亲的材料,递到外事办。相关部门应该很快就会找到厂子,核实我的情况。我和秉昆,不想让您觉得太突然,所以特意提前来跟您说一声。”
“还有,”
她的目光变得坚定,
“春节前,我妈应该会来吉春。春节后,我会跟着她去港岛,一方面是去生孩子,另一方面,也想陪陪我的亲生父母。我妈也说了,即便我去了港岛,耀天商贸和东方服装厂的订单,也绝对不会停,只会多,不会少。”
这件事,郑娟和母亲叶晚在通信中,早就说的清清楚楚。
只要耀天商贸的订单还在,还能为国家创造外汇,那么与郑娟相关的人,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可一旦订单停了,难免会有人借机来找麻烦。
听郑娟这么说,曲秀贞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郑娟,元旦前,省对外经贸局就传来了消息,耀天商贸已经与国家对外经贸部,签订了400万美元的订单。这些订单都是来样加工,并且指定要由东方服装厂作为代加工方。”
“虽然来样加工的利润只有1%,但折合人民币,也有100万。”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最重要的是,这笔订单是以美元结算的,能为国家拿到最急需的外汇。在这件事上,你父母已经为你离开,做好了最周全的铺垫。”
第338章 说到做到!
定单的事,郑娟的母亲叶晚在信里提过,所以郑娟并不意外。
有了这笔大订单,周秉昆就不会因为娶了一个前国军军官的女儿,而被列入调查的名单。
这个年代,斗争固然重要,但国家发展急需的外汇,显然更重要。
郑娟笑了笑,语气诚恳,
“曲厂长,我去港岛,主要是去生孩子。毕竟吉春的冬天太冷了,港岛那边气候暖和,更适合养胎和坐月子。等孩子断了奶,我就会立刻回吉春,这里有我的丈夫,有我的婆婆,有我的家人,这里才是我的家。”
“你要是能回来,我就立刻开个班子会,提议保留你的岗位。”
曲秀贞当即打了包票,语气十分干脆,
“你回来之后,想上班,随时都能回东方服装厂。”
“那就太好了!”
郑娟笑着说,
“就算我走了,我也永远是东方服装厂的人。在港岛那边,我要是能拿到更多的订单,一定会想办法,对接回吉春来,为厂里,也为吉春的经济,出一份力。”
“那可真是太好了!”
曲秀贞高兴地说,
“吉春的工业基础,在全国都是排得上号的。就算离港岛太远,运输成本会高一些,但如果不是太紧急的货物,用火车慢慢运,成本也是可以控制住的。”
说到这里,曲秀贞像是想起了什么,关切地问:
“郑娟,你去港岛,要不要带上你养母郑大娘,还有你弟弟郑光明?”
郑娟微微点头,眼里带着几分温情,
“我妈身体不好,这些年为了照顾我和光明,吃了不少苦,我一定要带她一起走,让她去港岛享享清福。我弟弟光明,当然也要跟着,港岛那边的教育条件,比国内要好,我想让他接受更好的教育。”
“那也好,都带过去,你在那边,也就没什么牵挂了。”
曲秀贞点点头,随即目光转向周秉昆,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秉昆,你方方面面都很好,我和你干爹,对你十分认可。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要提醒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郑娟走了,老婆不在身边看着,你可不能出了生活作风问题。你现在是松辽省劳动模范,是国家的技术骨干,千万不能因为作风问题,被人抓住把柄,让人议论,毁了自己的前途。”
周秉昆和曾珊的事,曲秀贞知道的并不清楚。
但周秉昆和陶俊书的事,因为马帅的缘故,她可是清清楚楚。
这个年代的干部,思想都很传统,曲秀贞不希望自己看好的年轻人,在这件事上栽跟头。
周秉昆当然知道曲秀贞指的是什么,他立刻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保证道:
“曲阿姨,您放心,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时时刻刻听郑娟同志的领导,严格要求自己,绝对不会出现任何作风问题!”
听周秉昆这么说,郑娟也连忙帮腔,对着曲秀贞说:
“曲厂长,您放心,秉昆一直都很听我的,他绝对不会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见两人都表现得十分坦荡,没有丝毫异样,曲秀贞这才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下来,
“那就好,希望你们说到做到。”
-----------------
正如周秉昆和郑娟预料的那样,几天后,省外事办的工作人员,果然找到了曲秀贞。
谈话是在东方服装厂的小会议室里进行的,气氛十分严肃。
外事办的干部,拿出了叶晚交给他们的,关于郑娟身世的所有相关证明,包括当年的出生证明、陈孝东和叶晚的结婚证明,还有陈琦、王宝国几位知情者的口供。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郑大娘的口供。
郑大娘如实交代了当年捡到郑娟的经过,为整个证据链,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环。
多方面的材料相互印证,证据链十分完整,足以证明,郑娟并非郑大娘1952年捡到的,而是在1949年春节前,在吉春城外的尼姑庵门口捡到的。
而这个被捡到的女婴,正是解放前吉春警备司令部副官陈孝东和妻子叶晚的亲生女儿。
面对这些铁证,曲秀贞的态度十分明确。
她向外事办的干部表态:
“郑娟在东方服装厂工作三年,一向兢兢业业,工作认真负责,表现非常优秀。并且,她还通过自己的关系,为厂里拿到了港岛的大额订单,为国家创造了宝贵的外汇。鉴于此,我认为,应该让他们母女相认,这件事,没有必要隐瞒。”
其实,外事办的工作人员,本意也是希望能让他们一家人团圆。陈孝东已经是重要统战对象,帮着他找到失散的女儿,意义很大。
现在有了曲秀贞的明确表态,他们便觉得,有必要找郑娟本人谈一谈。
曲秀贞自然没有反对。
外事办与郑娟的交谈,进行得十分顺利。
除了郑娟在提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时,忍不住开心地痛哭了一场,宣泄了多年来的思念之情,其他的问题,她都按照之前准备好的,一一作了回答。
到了谈话的最后,外事办的工作人员提议,让陈孝东和叶晚夫妇,来吉春与郑娟团圆,郑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连续两天的谈话,都是秘密进行的。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几天之后,“郑娟是港岛耀天商贸陈孝东、叶晚夫妇亲生女儿”的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东方服装厂。
这个年代,很多人连港岛在哪里都不知道,只知道那是一个特别有钱的地方。不然,耀天商贸也不会一年在东方服装厂,买那么多的衣服。
所以,当大家知道郑娟是港岛富豪的女儿时,倒也没有太过意外。
在他们看来,能和周秉昆这样的大人物结婚的女人,本身就不可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肯定是有些背景的。
只是,厂里的工人们,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担忧:
万一郑娟跟着父母去了港岛,不再回来了,那耀天商贸的服装订单,会不会也跟着没了?要是那样的话,吉春东方服装厂,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让人羡慕了。
一时间,厂里关于这件事的议论,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当然,也有一些极端的声音。
厂里有个思想比较僵化的老干部,竟然在整张报纸上,用毛笔写了“郑娟是间谍”“郑娟是资本家的女儿”之类的话,还闹到了厂部,要求厂子对郑娟严惩不贷。
面对这样的情况,厂子的政治部,只能采取“和稀泥”的办法。
嘴上说着“一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可实际上,却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只派了一位女同志,去找郑娟谈了谈心,跟她讲了讲相关的政策,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消息传播的速度很快,拖拉机厂一些消息灵通的人,也很快听到了这件事。
厂里的人,反应各不相同。
有一部分人觉得,这是“红颜祸水”,好好一个省劳动模范,竟然找了一个资本家的女儿做老婆,实在是太可惜了。甚至有一些原本打算参加他们婚礼的人,因为这件事,打起了退堂鼓,不想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