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现在是一夫一妻制,你怎么能这样做,郑娟怎么能容忍?”周蓉满脸不解,无法理解。
周秉昆淡淡一笑:“我也没有娶几房老婆,并不违法。”
“话是这么说……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郑娟为什么会纵容你,换成是我,绝对不可能接受!”周蓉语气坚定。
“那是因为蔡晓光心里只有你,事事顺着你。可如果是冯化成,你也没办法。当年他写信勾引你的那几年,在外面女人不断,你要是真跟他结了婚,他在外面乱来,你一样管不住。
我不一样,我会提前跟郑娟说清楚,她不反对,我才会做。”
周秉昆缓缓解释。
“那她要是反对呢?”周蓉反问。
“不会!”
周秉昆语气自信,斩钉截铁。
周秉昆这份笃定的态度,让周蓉瞬间明白了。
只要是周秉昆下定决心的事,郑娟从来不会反对,也正是因为这份包容,他才有底气四处留情。
想起当年与冯化成书信来往的日子,蔡晓光依旧对她言听计从,周蓉心里渐渐释然,轻声问道:
“秉昆,我是想问,将来怎么办?小书一直不生孩子吗?”
“姐,我会找到最合适的办法。”周秉昆点到为止,没有再多说。
“那就好。”周蓉轻轻应了一声。
……
蔡家坟地,青烟袅袅,气氛肃穆。
上午九点多,周秉昆开着面包车,载着周蓉和蔡晓光一家人,抵达吉春郊区的蔡家坟地。
蔡父火化之后,骨灰当天就入土安葬。
当时有亲友建议偷偷土葬,蔡晓光最终还是听了周秉昆的话,选择火葬,将骨灰安葬在坟地。
因为这个决定,有些思想保守的亲属很不理解,可蔡晓光在大是大非面前向来有主见,即便没有周秉昆劝说,他也会选择火葬,这是大势所趋,由不得个人意愿。
祭拜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最后环节,全家人一起跪拜。周蓉默默在蔡晓光身边跪了下来,蔡晓光觉得不妥,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臂:“周蓉,你不是蔡家人,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周蓉没有起身,反而紧紧握了握蔡晓光的手,语气坚定:“晓光,春节我去你家,你爸已经认了我这个儿媳妇。你要是不让我跪,就是对你父亲的不孝。”
周蓉这番话,让蔡晓光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他心里当然渴望周蓉成为自己的妻子,可深入骨髓的自卑,让他不敢再对周蓉有任何非分之想。如今周蓉主动表明心意,他既欣喜又慌乱,一时间愣在原地。
站在一旁的周秉昆知道,该自己出面递话了,他看向蔡母,认真说道:
“阿姨,您得劝劝晓光,我姐一片真心待他,他却总是推三阻四,该不会是在外面有别人了吧?”
周秉昆这话一出,蔡母立刻急了,连忙对着蔡晓光说道:
“晓光,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爸活着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周蓉就是咱们家认定的儿媳妇!你爸尸骨未寒,你就不听他的话了?”
“就是,晓光,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别不知好歹!”蔡晓光的大姐也在一旁嘟囔着。
在蔡家人眼里,周蓉无疑是最完美的儿媳妇。
长相漂亮,学识出众,更重要的是,如今的周家早已今非昔比。
以前周家只是普通工人家庭,而蔡家是干部家庭,自然高出一等;可现在蔡家当家人过世,风光不再,周家却因为周秉昆的能力,地位节节攀升。
此消彼长之下,两家的条件早已调转,而周蓉非但没有嫌弃蔡晓光家道中落,反而主动表明要嫁给他,这样的儿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蔡晓光见家里人都在劝说,心里的防线渐渐崩塌,低着头连连说道:
“周蓉,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周蓉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蔡晓光的脸颊,语气温柔:“晓光,我没有怪你。时辰差不多了,该磕头了。”
“好好。”蔡晓光连忙应声。
在司仪的吆喝声中,众人一起恭敬地磕了三个头,祭拜仪式正式结束。
周秉昆上前,轻轻拍了拍蔡晓光的肩膀:“晓光,一会儿把家里人送回去,你来我家一趟。”
“我……”蔡晓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我过去。”
周秉昆笑了笑:“中午,我把老郝和金阿姨他们都叫上,一起喝一杯,热闹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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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儿图书馆二楼,周家客厅。
今天是周日,拖拉机厂全厂放假,借着蔡晓光为父亲烧百日的由头,周秉昆把郝似冰、金月姬夫妇,曾刚、陶成都请到家里,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充满了欢声笑语。
屋外众人谈笑风生,屋内的小房间里,周蓉和蔡晓光却相对而坐,气氛格外严肃凝重。
周蓉坐在床边,蔡晓光则低着头,坐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一言不发。
“晓光,我现在要跟你进行一次非常严肃的对话!”周蓉板起脸,一脸正色。
蔡晓光微微低着头,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满是自卑:
“周蓉,现在早就不是以前了,我配不上你,要是跟你结婚,就是我高攀了你。”
“高攀又怎么样?我是不跟你过日子,还是不给你生孩子,你有什么可委屈的?”
周蓉把话挑明,问得直接干脆。
“正因为你这样好,我才觉得对不起你!周蓉,你是我的女王,我心甘情愿做你的奴仆,可我现在的条件,做你的丈夫,我觉得是对你的侮辱。”
蔡晓光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
周蓉脸色依旧平静,眼神却愈发锐利:
“晓光,那我现在就去找冯化成,跟他结婚,给他生孩子,然后再跟他离婚。到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就觉得和我般配了!”
“不,不,他配不上你,他根本配不上你!”
蔡晓光眼神瞬间慌乱,连声反驳。
“你的意思是不是,你配不上我,别人也配不上我,我就要一辈子一个人过?”周蓉目光如炬,步步紧逼。
周蓉这番话,一下子戳破了蔡晓光藏在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他的确觉得自己配不上周蓉,可更无法忍受周蓉嫁给别的男人。心事被当众点破,他的头埋得更深,满脸羞愧。
“我,我,我错了。”蔡晓光声音微弱。
“错了就完了?你要想明白一件事,我爱上你,从来不是因为你是高干子弟,而是因为你对我真心好,为人上进。这段时间,我对你特别失望。我也要好好想一想,要不要跟你结束这段感情,重新开始我的生活。”
周蓉脸色愈发严肃,语气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周蓉,不要,不要离开我!我想明白了,我彻底想明白了,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蔡晓光被周蓉这番话彻底点醒,一想到周蓉会离开自己、投向别人的怀抱,一想到她和别的男人亲密的画面,揪心的疼痛便瞬间涌遍全身。
看着蔡晓光终于恢复了往日对自己百般珍视的模样,周蓉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昨天晚上,她还在和周秉昆商量,如何才能让蔡晓光走出自卑的阴影,陶俊书出了一个主意——主动提出分手,并且表明要另寻他人,只有让他感受到切肤之痛,才会懂得珍惜。
果然,这个办法立竿见影,蔡晓光瞬间清醒过来。
周蓉知道,不能让他这么轻易过关,不然用不了多久,他又会变回老样子。
她继续板着脸,语气严肃:
“想让我不离开你,就拿出实际行动好好表现。从现在开始,我给你半年时间重新追求我,要是表现得好,我会给你机会。”
“我,我一定好好表现!绝不会让你失望!”蔡晓光立刻抬起头,一脸郑重地保证。
客厅里,众人围坐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这些人里,其他人经常见面走动,只有金月姬平日里来得少。周秉昆特意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金月姬身旁,轻声问道:“金阿姨,您现在到街道工作,日常忙不忙?”
金月姬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和:
“我现在就是基层办事员,忙是肯定忙的,不过没有以前的权力压力,不用担大责任,这么一想,反倒觉得轻松了。”
“金阿姨,按理说,您的问题早就查清楚了,为什么不直接官复原职,反而要在基层耗着呢?”
对于这个年代的人事规则,周秉昆虽然已有了解,可这件事依旧有些想不明白。
金月姬微微一笑,眼底透着通透:
“官复原职,也要有合适的位置才行。我和老郝的问题确实都查清了,可原来的职位早就有人顶替,越级任用我们也不同意,只能先这样安排。老郝在拖拉机厂做工人,我在街道做办事员,权当休息调养。”
周秉昆一点就透,立刻明白了其中原由,笑着说:
“金阿姨,以我的判断,最多两三年,您和郝叔就会有重新起用的机会,不用着急。”
“我不急!老郝也不急。我们为国家工作了一辈子,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歇一歇,把身体调养好,将来才能为国家做更大的贡献。”
金月姬目光坚定,一脸真诚。
说到这里,金月姬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微微压低,凑近周秉昆轻声说道:“秉昆,我现在是街道办事员,这一片的户籍档案我都能查到。说心里话,郑娟当年被郑大娘捡到,街道记录的口供,其实是有瑕疵的……”
话说到这里,金月姬刻意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下说。
金月姬能看出破绽,周秉昆一点都不意外。
金月姬是什么人?前世是潜伏在城防司令部的地下党,一份档案记录是真是假,她只看一眼就能识破。
周秉昆神色讳莫如深,轻轻点头:
“金阿姨,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懂!”
金月姬脸上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这个眼神,只有周秉昆能读懂其中深意。
这顿饭从正午一直吃到下午两三点钟,桌上的菜凉了又热,茶水添了一遍又一遍,屋子里始终飘着饭菜的热气与淡淡的烟火气。
周秉昆、蔡晓光、郝似冰、曾刚、陶成都喝了不少酒,脸颊都泛着浅浅的红晕,气氛松弛又温暖。
平时在厂子,跟蔡晓光走得最近的,就是周秉昆这一组。老同志们看人一向准,打心底里都觉得蔡晓光人品端正、重情重义,谁也不忍心看他就这么消沉下去。
于是你一言我一语,每个人都凑到他身边,说几句贴心话。
没有大道理,没有空安慰,全是体谅与鼓励。
这些朴素又真诚的话语,像一股股暖流,让他头一次在丧父又失意的日子里,感受到了真切的温暖。
刚被周蓉狠狠骂醒,此刻又跟这群老哥们敞开心扉聊了一场,蔡晓光心里堵了许久的郁结终于慢慢散开,想明白了许多事。再开口说话时,他眼神亮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患得患失、畏首畏尾,整个人都松快起来。
周秉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在他对未来的规划里,蔡晓光是他事业蓝图中至关重要的一个角色。除了对姐姐周蓉太过在意、偶尔显得有些英雄气短之外,蔡晓光无论能力、眼界还是为人,都格外出色,绝对是他事业上最得力的辅助者。更重要的是,只要他跟姐姐周蓉成了婚,那就是真正的一家人,对姐姐实心实意,更是亲上加亲。
如今蔡晓光终于走出心里的阴影,对周秉昆而言,比什么都重要。他是发自心底地为蔡晓光高兴,而这份喜悦,除了他之外,姐姐周蓉体会得更深。
对于蔡晓光,周蓉早已在心里做了最明确的决定——
嫁给他,做他的妻子,与他相濡以沫,相伴一生。
此刻看着蔡晓光重新恢复了往日模样,用不了多久,两人就能重新平等相待、心意相通,到那时,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可现实的难处依旧横在眼前:
春节之后,下乡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