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低下头,拿起钢笔,假模假式地继续做记录。
第304章 忍无可忍
没人提出异议,张工程师依旧在台上滔滔不绝地讲解着,讲完发动机,由开始讲故障:
“各位同学,拖拉机发动机的冷却系统也是生产中常见的故障之一,尤其是在夏季,气温较高,拖拉机长时间作业,冷却系统很容易出现问题。
我国的拖拉机,大多在农田作业,环境恶劣,灰尘多,泥土多,冷却系统的散热器很容易被灰尘、泥土堵塞,导致发动机散热不良,温度过高,严重的甚至会烧毁缸垫,造成发动机报废,不仅影响生产,还会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
解决这个问题,咱们必须定期更换冷却液,而且要使用原厂配置的冷却液,不能使用普通的自来水,自来水里面有杂质、有矿物质,容易产生水垢,堵塞冷却管路和散热器,长期使用,还会腐蚀发动机的气缸体,缩短发动机的使用寿命。”
听到这里,周秉昆的心又沉了一下,眉头皱成了麻花。
在一线工作两年,周秉昆深知,张工程师的这个说法,同样不符合当下的生产实际,甚至比刚才的说法,问题更为严重。
这个年代,国内的工业生产水平有限,化工行业发展滞后,原厂配置的冷却液,产量极低,价格也很高,而且供应紧张,只有特大型国营厂家才能偶尔买到,对于像吉春拖拉机厂这样的基层拖拉机厂来说,根本无法普及,甚至很多厂家的技术工人,都从未见过原厂冷却液,不知道原厂冷却液是什么样子。
为了解决发动机冷却问题,一直以来,周秉昆使用的都是普通的自来水,根本不会考虑什么冷却液。
虽然自来水确实容易产生水垢,堵塞冷却管路和散热器,但周秉昆有他的解决办法——
定期清洗冷却管路和散热器,用白醋或者稀盐酸浸泡,浸泡一段时间后,再用清水冲洗干净,就能有效去除水垢,避免管路堵塞,既节省成本,又能保证冷却系统正常工作。
而且这种方法,简单易行,不需要专业的设备,普通修理工都能操作。周秉昆在吉春拖拉机厂时,就经常用这种方法清洗冷却系统,效果很好,从未出现过因为水垢堵塞导致发动机过热的情况。
当然,北方的冬天很冷,零度以下一定要用冷却液。可到了零度以下,基本无法耕地,拖拉机使用场景少了许多,少量的冷却液就能过冬,花不了多钱。
周秉昆正想着,张工程师讲解一直没停,
“若是没有原厂冷却液,宁愿停机,也不能使用自来水,否则会对发动机造成严重的损坏,得不偿失。咱们不能为了一时的生产,而损坏了宝贵的生产设备,发动机是拖拉机的核心,一台发动机的价格,相当于十几名技术工人一年的工资,一旦损坏,很难修复,会给厂里带来巨大的损失。”
这番话,更让周秉昆泛起不满,甚至有一丝忿怒。
他很清楚,张工程师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保护发动机,延长发动机的使用寿命,珍惜国家的生产设备,但他脱离了基层生产的实际,忽略了当下的生产能力和条件,忽略了基层厂家的难处,忽略了农民们对拖拉机的迫切需求。
对于基层厂家来说,拖拉机是农业生产的核心设备,是农民们的“救命稻草”,尤其是在农忙时节,农田耕作迫在眉睫,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拖拉机一旦停机,就会影响农田耕作,错过农时,影响粮食产量,甚至会影响农民的生计,让农民们一年的辛苦付诸东流。
因为没有原厂冷却液,就不让拖拉机工作,显然是不现实的,也是不符合实际需求的,基层厂家和农民们,根本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做法。
张工程师作为行业权威,讲的内容,会被台下的每一位学员记在心里,回去之后,应用到生产一线,甚至会传达给厂里的其他技术工人。若是大家都按照张工程师的说法去做,找不到原厂冷却液,就停机不工作,或者盲目更换昂贵的原厂配件,只会影响生产效率,让本来就紧张的农业生产,雪上加霜。
周秉昆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手中的钢笔,心里的犹豫和纠结,渐渐被不满和焦虑取代。
他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学员,大每个学员都在认真记录,脸上带着信服的神情,身边的唐向阳还在笔记本上标注“禁止使用自来水”“必须更换原厂冷却液”等字样,显然是认同了张工程师的说法。
当然,也不都是傻子。
周秉昆还看到身后几位来自一线的技术员,他们脸上的疑惑更重,甚至露出了为难的神情,显然他们心里清楚,张工程师的说法,在基层根本无法落实,可他们也没有勇气反驳,只能被动地继续记录。
周秉昆的心里,开始了激烈的挣扎,两种想法在他脑海里激烈交锋,让他坐立不安。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得过且过,没必要较真,反正这次培训,他只是来混个结业证书,和曾珊好好相聚才是最重要的,就算他提出了不同的想法,也改变不了什么,反而可能给自己惹来麻烦,影响自己的心情,影响和曾珊的相处。
可另一方面,他又想起了自己在吉春拖拉机厂的经历,想起了基层技术工人的不易,他们起早贪黑,辛勤工作,拿着微薄的工资,却依旧坚守在生产一线,只为了让拖拉机能够正常工作,助力农业生产;想起了那些因为缺乏实用技术、盲目更换配件而造成的浪费,厂里本来就资金紧张,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可因为一些错误的技术指导,很多宝贵的资金都浪费在了更换不必要的配件上。
前世,他是顶尖的汽车工程师,这辈子,又投身于拖拉机、汽车生产行业,心里一直怀揣着造领先于全球的中国汽车、提升国内工业生产水平的梦想。
他深知,技术的价值,在于贴合实际,在于解决生产中的实际问题,而不是脱离实际的空谈,不是纸上谈兵。
张工程师讲的内容,看似专业、严谨,符合理论要求,实则是夸夸其谈,不符合当下的生产能力,不符合基层的实际需求,若是任由这种错误的观点传播下去,影响的不仅仅是台下的二百名学员,更会影响到全国各地的拖拉机汽车生产厂家,这是他无法容忍的。
“不能这样!”
周秉昆心里有了决定,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脸上的犹豫和纠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和执着,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底的情绪,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讲台,眼神里没有了丝毫的畏惧,只有坚定和执着,手指松开了钢笔,放在桌面上,等着张工程师讲完,与同学交流时候举手发言。
十多分钟后,张工程师讲解完冷却系统故障,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沙哑的喉咙,没有像之前那样,与学员交流。
又开始讲解发动机缸垫烧毁的维修方法,这是发动机最严重的故障之一,维修难度较大,也是基层厂家经常遇到的难题。
“发动机缸垫烧毁,是严重的故障,一旦发生,发动机就无法正常工作,而且维修起来比较复杂,需要拆卸发动机的很多部件,耗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
标准的维修方法,就是直接更换原厂缸垫,更换之后,必须进行打压测试,确保没有渗漏,才能启动发动机,打压测试的压力,必须控制在80-100公斤/平方厘米,不能过高,也不能过低。而且,更换缸垫时,必须使用原厂专用的螺栓,不能使用普通螺栓,普通螺栓的强度不够,材质不好,拧紧之后,会导致缸垫受力不均,再次烧毁,甚至会损坏发动机的气缸盖,造成更大的损失。”
这番话听完,彻底坚定了周秉昆的决心,让他再也无法压抑心底的想法。
张工程师的这个说法,依旧出在脱离基层实际、忽视当下生产能力上。
当下,原厂缸垫和原厂专用螺栓,同样需要进口。国家外汇十分紧缺,不应该用在这种国产可替代的部件上。更换缸垫,只要选用规格相同、强度达标、材质合格的普通螺栓,拧紧时按照标准力矩,均匀拧紧,就能保证缸垫受力均匀,不会出现再次烧毁的情况。
在吉春拖拉机厂,周秉昆就曾经多次用普通螺栓,更换过发动机缸垫,而且都进行了打压测试,使用效果很好,从未出现过缸垫再次烧毁、气缸盖损坏的情况,既节省了成本,又解决了实际问题。
张工程师讲解完缸垫烧毁的维修方法后,又开始提问台下的学员,检验学员的听课效果。
他目光扫过台下,目光缓缓移动,看到周秉昆举起手,语气平淡地说:
“那位穿白衬衫的同志,有什么问题,你来说说?”
话音落下,教室里所有学员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周秉昆身上。
有好奇,有期待,想不明他为什么会主动举手。
第305章 据理力争
也有一些不易察觉的轻视——很多学员都认出,周秉昆是来自普通省重点企业,不是全国重点,小厂子来的。甚至有人已经做好了嘲笑他的准备,觉得他一个年轻技工,竟然敢跟专家主动交流,简直是自不量力。
周秉昆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眼神坚定,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工程师,语气沉稳地说道:“张工程师,我认为,国家外汇这么紧张,明明能用国产替代,还强调用国产,简直是卖国,其心可诛!”
周秉昆深知,自己是基层技术员,人微言轻。
先把大帽子给他扣上,气势上先把他压倒。
这句话一出,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所有学员的目光,都变得惊讶起来,纷纷看向周秉昆,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还有一些学员,脸上露出了嘲笑的神情,低声议论起来。
“这小伙子是谁啊?竟敢反驳张工程师?”
“太张扬了吧,张工程师是权威,怎么可能说错?”
“一个基层来的年轻技工,懂什么?肯定是不懂装懂,故意出风头。”
当然,另一种声音也传了过来:
“明明国产的能用,总让用进口的,不是卖国贼还是什么?”
“是啊是啊,冷却水一直用自来水,从没有过问题,干嘛用冷却水,那不是脱裤子放屁么?”
“要查一查这个张工程师问题!”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周秉昆的耳朵里,也传到了张工程师的耳朵里。
正如周秉昆想的那样,一句“卖国贼”,顿时把张工程师说没电了。
要是再坚持用原厂的材料,这个帽子扣下来,想摘都摘不下去。
可这么让一个年轻人斥责一顿,无论如何都不能算了。
张工程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满是威严和不满,他推了推脸上的老花镜,语气严厉地说道:
“这位同志,你说什么?你竟敢质疑我的说法?我从事拖拉机发动机技术工作三十余年,参与过东方红系列拖拉机的研发,处理过无数次喷油泵故障,我说的方法,是经过无数次实践验证的,是最科学、最有效的方法,怎么可能有错?你一个基层来的年轻技工,有多少一线经验?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质疑专家?”
面对张工程师的严厉反驳笑,周秉昆没有丝毫的退缩,依旧身姿挺拔,眼神坚定,语气沉稳:
“张工程师,你知不知道国家现在都缺外汇?我们吉春东方服装厂,拿到了300万美金的外贸定单,整个城市都为服装厂开绿灯,要什么给什么,就是为了来自不易的外汇!
我没有质疑您的权威,也没有胡言乱语,我只是结合基层的生产实际,说说我自己的看法和实践经验。
当下,你说的原厂生产柱塞偶件、缸垫、螺栓都需要进口,不仅要动用外汇,进口的配件还价格昂贵,很多基层厂家,尤其是偏远地区的厂家,根本很难买到原厂配件,就算能买到,也承担不起高昂的价格。
而且,基层厂家的资金都很紧张,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若是每次喷油泵压力不足,都更换原厂柱塞偶件,会造成巨大的资金浪费,很多厂家根本承受不起。
你就是脱离实际,说了一堆没有用的话。我们当地人说的粗话,你就是在放屁!你这人要是没问题,我周秉昆三个字倒着写。”
重生两年多,周秉昆深知这个年代的生存之道。
说话就要说绝,该骂就骂,骂的不行,就上台扇他两个耳光。
一双眼睛狠狠盯向张工程师,要把他吃了一样。
果然,张工程师被周秉昆骂怂了,微微弓了弓身,一脸陪笑:
“这位同学,你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没有原厂的配件,万不得已也可以用国内产的。不过,发动机技术要求很高,标准操作才是根本,除非你有比标准更好的办法,否则,也是在空喊口号。”
张工程师,将了周秉昆一车。
周秉昆知道,不拿点儿真本事出来,还真搞不定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周秉昆看向身边的同学,沉声道:“你们给我让一下地方,我要上讲台。”
站到讲台重要,高出一头的周秉昆气势明显压了张时代一头,朗声道:
“各位朋友,我在吉春拖拉机厂常年和拖拉机打交道,处理过无数次喷油泵压力不足的故障,根据我的实践经验,很多时候,喷油泵压力不足,只是柱塞偶件磨损轻微,或者是出油阀密封不严,并不是柱塞偶件完全损坏,这时候,不需要更换柱塞偶件,只要对柱塞偶件进行研磨修复,用细砂纸轻轻研磨柱塞和柱塞套的配合面,去除表面的磨损痕迹,再调整出油阀的间隙,确保密封良好,就能恢复喷油泵的标准压力,达到150公斤/平方厘米。”
周秉昆这么一说,在厂里有实操经验的,顿时切切私语起来,都觉得有道理。
一些没下过一线的,就像听天书一样,听不明白。
不过,与开始言语嘲讽不同,周秉昆的气势太足,即便听不懂,也不敢说什么了。
周秉昆继续说道:
“这种方法,既节省成本,一套原厂柱塞偶件的价格,相当于基层技术工人半个月的工资,而研磨修复,几乎不需要花费什么成本,只要有细砂纸和研磨膏就行;又能快速解决问题,研磨修复一套柱塞偶件,只需要一两个小时,而更换原厂柱塞偶件,不仅需要等待配件到货,还要拆卸、安装,耗费大量的时间,耽误拖拉机的生产作业。
而且,我用这种方法,修复过很多次喷油泵的柱塞偶件,修复后的喷油泵,使用寿命甚至不比更换原厂配件的短,完全能满足基层的生产需求。”
说到这里,又睨了张时代一眼,
“还有,你刚才讲到的冷却系统故障,说不能使用自来水作为冷却液,必须使用原厂冷却液,否则会损坏发动机,我也有不同的看法。
你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保护发动机,但同样脱离了基层实际。当下,原厂冷却液产量极低,价格昂贵,基层厂家根本无法普及,很多厂家的技术工人,甚至从未见过原厂冷却液。
在基层,尤其是农村地区,水资源充足,而且不需要成本,使用自来水作为冷却液,是最实用、最便捷的选择,也是基层厂家和农民们唯一的选择。”
“那你有没有想过,自来水的水垢会堵塞发动机散热器?发动机要是坏了,可不是冷凝水的损失了!”张时代总算找了反驳的利用,怒视周秉昆。
这个问题,周秉昆早就有了答案,一脸正色:
“您说,自来水容易产生水垢,堵塞冷却管路和散热器,这一点,我认同。
但基层的技术工人,都有自己的解决办法——
定期清洗冷却管路和散热器,用白醋或者稀盐酸浸泡一段时间,再用清水冲洗干净,就能有效去除水垢,避免管路堵塞,而且这种方法,简单易行,不需要专业的设备,基层工人都能操作。
我们吉春拖拉机厂的所有拖拉机,除了隆冬天气,其他时候,都是使用自来水作为冷却液,只要定期清洗,从未出现过因为水垢堵塞导致发动机过热、烧毁缸垫的情况,既节省了成本,又保证了拖拉机的正常工作,不耽误农业生产。”
这个话一说完,大教室响起了掌声,从稀稀拉拉到掌声雷动。
周秉昆双掌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掌声停息,目光看向张时代:
“张工程师,还有你讲到的发动机缸垫烧毁,必须更换原厂缸垫和原厂专用螺栓,我也认为,不符合基层实际。”
周秉昆继续说道,
“原厂缸垫和原厂专用螺栓,同样供不应求,大多需要进口,浪费国家外汇。
实际上,只要选用规格相同、强度达标、材质合格的普通螺栓,拧紧时按照标准力矩,均匀拧紧,再更换普通的合格缸垫,更换后进行打压测试,确保没有渗漏,就能正常使用,完全能满足基层的生产需求,而且不会出现缸垫再次烧毁、气缸盖损坏的情况。”
周秉昆的话,条理清晰,逻辑严谨,每一句话,每一个观点,都有基层实践经验作为支撑,没有丝毫的空谈,也没有丝毫的夸大。
他一边说着理论知识,一边结合自己在吉春拖拉机厂的具体实例,讲解研磨修复柱塞偶件、清洗冷却管路的具体操作方法,讲解如何选用普通螺栓更换缸垫,如何控制打压测试的压力,讲解得细致入微,通俗易懂,让很多学员,都停下了嘲笑,陷入了思考,眼神里的疑惑,之前的嘲讽,渐渐被认同取代。
张工程师的脸色,依旧有些阴沉,眉头依旧紧紧皱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周秉昆,手指轻轻敲击着讲台,心里泛起了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