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去年活都干不完的热闹景象,今年的生产计划直接少了三分之一,这意味着,曾经在吉春福利数一数二的拖拉机厂,如今的福利几乎被砍得聊胜于无。
要不是新上任的薛厂长是从省里下来的,多少有些关系,估计计划量得减一半,厂子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第278章 大哥的来信
周秉昆站在人群里看完了放鞭炮,心里五味杂陈,既为厂子的现状担忧,也暗自憋着一股劲。
他带着小组的几个人回到了整车车间为他们第三技术组准备的技术室。其实正月十五之前,周秉昆就已经来这里报过到了,今天算是正式上班。
和之前维修厂四处漏风、破破烂烂的环境比起来,整车车间的办公室简直是天壤之别。
屋里装着暖气,暖暖和和的,让人一进来就混身舒坦。周秉昆的办公桌是横着放的,其他四张办公桌两两对放,五张桌子拼在一起,组成了一个长方形,看着整齐又规整。
周秉昆示意大家都坐下,自己则站在桌子旁,目光扫过眼前的老郝、老曾、老陶和唐向阳,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老郝、老曾、老陶还有向阳,今天是我们整车车间第三技术组正式报到的第一天。
拖拉机厂的领导对我们这个技术组十分重视,专门找我谈了好几次话,核心意思就是希望我们能通过技术改造,提升产品的出厂良品率。
这几天,我也和整车车间的主任还有各个班组长交流了不少,他们反映最多的问题,就是拖拉机挂挡费劲、变速箱异响,这和我们之前在维修厂修车时遇到的问题一模一样。”
从决定调到整车车间开始,到今天正式报到,这几天周秉昆的脑子里就没闲着,一直在想怎么依靠现有的生产资料提升生产力。
他心里清楚,对于拖拉机厂这样靠技术立足的产业,生产设备和零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可短时间内更新设备或是更换零配件根本不现实,只能在现有基础上想办法提升产品质量。
从初八到十五,一个星期的车间调研,再结合之前一年修车积累的实践经验,周秉昆觉得,解决“挂挡费劲、变速箱异响”这两个问题,就是对症下药,而且能迅速取得成果。
想到这里,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曾刚听了,立刻竖起大拇指,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同:
“别说,我们在维修厂修了一年车,十辆拖拉机里有八辆都是这个问题,真是头疼得很。”
“老曾说得没错,”
陶成也跟着附和,想起之前修车的经历,忍不住皱了皱眉,
“修的那些拖拉机,不是挂挡跟掰钢筋似的费劲,就是跑起来变速箱‘哗啦哗啦’响,既增加了维修成本,还耽误公社使用,每个农场都怨声载道的。”
周秉昆点了点头,转身把一张图纸挂在了墙上的黑板上,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指着图纸说道:
“同志们,结合这一年修拖拉机的经验,我觉得问题不在零件和生产流程上,关键就在三个装配细节上。只要把这三个细节解决好,产品的良品率就能大大提升。所以,我把‘挂挡费劲、变速箱异响’作为我们技术三组要攻克的第一个难题。”
唐向阳看着图纸,眉头微微皱起,率先提出了疑问:
“组长,这个问题我也发现了,可想要让三根分离杠杆高低一致,得有刻度仪才行啊。刻度仪国内没有生产厂家,只能靠国外进口,这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他说的是实情,这个年代很多精密仪器都依赖进口,想短时间内弄到根本不现实。
“如果没有工具,单凭经验的确不好控制精度。”
郝似冰一边点头,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心里也觉得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周秉昆直了直上身,双手背到身后,语气沉稳地说:
“老郝说得没错,没有仪器,单凭经验确实很难达到精准度。向阳说的也有道理,刻度仪只能依赖进口,国内目前还生产不了。
不过,有句话说得好,‘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我们之前在修车的时候,就用废铁丝弯过量规,按照图纸上的尺寸标注重量,把三根杠杆卡成同一高度,效果非常好,这么长时间了,修过的拖拉机没有一台再出这个问题。
我觉得,咱们可以把这个经验推广到整车车间,既不增加成本,又能达到预期效果。”
“用铁丝?”
唐向阳皱起眉,第一个提出质疑。
他一直搞技术,凡事都讲究规程和精准度,觉得周秉昆的这个方案太过天马行空,实在不靠谱,连忙追问道:
“铁丝那么软,量的时候会不会有误差?万一调平了还是分离不彻底,那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曾刚也跟着点头,心里有些犹豫:
“向阳这话有道理,以前装离合器都是凭老工人的手感,从来没有用量规的说法,这么做会不会画蛇添足啊?”
周秉昆早有准备,他拿起桌上一根废弃的铁丝,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弯折处,语气笃定地说:
“老曾,去年在北大荒,我和老郝、老陶一起修过一辆拖拉机,挂三挡的时候直接卡死了,拆下来一看,三根分离杠杆差了快两毫米,高的那根顶得离合器片没法完全分离,齿轮硬蹭着,自然挂挡费劲。当时也没有量规,我们就是用铁丝弯了个简易的量规,把杠杆调平,装回去之后立马就好了。”
陶成摩挲着下巴,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说:
“我信秉昆的,修那辆旧拖拉机的时候我也在,确实挺神的。不过还有个问题,就算杠杆调平了,挂挡还是费劲咋办?”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个细节。”
周秉昆手里的小棍指向图纸上拨叉滑轨的示意图,继续说道,
“拨叉和滑轨上的毛刺没有清理干净。装配的时候,零件之间磕磕碰碰会产生一些小毛刺,看着不起眼,可却会卡住拨叉滑动,挂挡的时候自然就得使劲掰,时间长了还会磨坏零件,导致齿轮啮合不准,进而引发异响。
咱们只要用细砂纸把这些毛刺打磨干净,再抹上一点废机油润滑,既能解决挂挡费劲的问题,还能减少零件的磨损。”
听到这里,唐向阳总算明白了一些。
他这个人爱钻研,执行力也强,就是性子稍微慢一点,需要慢慢领悟。一旦把事情想透了,就会废寝忘食地去做。
站起身,走到周秉昆身边,指着图纸上的拨叉问道:
“组长,毛刺清理不是装配后的常规步骤吗?工人们都在做,难道还清理得不够彻底?而且用废机油润滑,会不会影响齿轮的咬合精度啊?”
周秉昆摆了摆手,耐心解释道:
“常规清理只擦了表面,滑轨缝隙里的小毛刺根本没清理到,还有拨叉根部那些死角,藏着的毛刺更要命。我在二道河农场拆过一台变速箱,拨叉侧面磨出了一道深沟,就是毛刺长期刮擦的结果。
拖拉机挂挡就算挂上了,也有‘吱呀’的摩擦声,后来我们把毛刺打磨掉,涂了点机油,挂挡的力道省了一半,声音也消失了。”
这么一说,唐向阳还是有些似懂非懂。
和其他人在修车一线干了一年不同,他一直待在车间里,没有太多一线实操经验,一时之间很难完全理解。
郝似冰一边听一边记录,等周秉昆说完,他抬起头提议道:
“组长,要不这样,咱们定个标准,铁丝量规按照图纸尺寸精确弯制,毛刺打磨要做到用手摸上去没有凸起,润滑也只涂在滑轨上,尽可能量化这些要求,这样既能规避误差,也能验证这个办法到底行不行。”
周秉昆连连点头:
“对!一定要指标量化,这样执行起来才有依据。
除了上面说的两个问题,还有第三个关键,就是传动轴的同轴度。现在工人们装传动轴都图快,没对准中心线就拧螺母,传动轴歪着转,万向节受力不均,带动齿轮也歪着咬合,自然就会产生异响。装的时候,先把传动轴抬平,用手转一圈,感觉顺滑无阻力了,再对角拧紧螺母,这样就能保证同轴度。”
这次唐向阳没有立刻反驳,但脸上还是带着几分将信将疑的神色:
“用手转着试,是不是太主观了?万一肉眼看不出来偏差,装上去之后还是响咋办?有没有更精准的法子?”
“咱们现在没有精密量具,只能靠手感和经验。我这一年修了几十台拖拉机,对这个技术已经摸透了。”
周秉昆语气诚恳,想起去年一年的修车经历,又补充了几句,
“春节前,我们修过一台转运化肥的拖拉机,变速箱异响得厉害,一开始以为是齿轮坏了,拆下来一看,齿轮好好的,就是传动轴装歪了,万向节转起来晃得厉害,带动齿轮咬合不正,才发出‘哗啦’的响声。我反复抬平调整,用手转着试,直到转动时毫无卡顿、不发飘,再拧紧螺母,异响立马就消失了。咱们组几个人可以轮流试,一个人的手感不准,其他人再复核,总能把偏差降到最小。”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几个人都盯着墙上的图纸,琢磨着周秉昆说的这几个办法。
窗外的寒风还在呼啸,屋里几个人格外专注。
郝似冰把记录的要点整理了一下,开口说道:
“这三个办法都不用添置新配件,也不用改动生产流程,全是细节上的优化,就算试错也不耽误正常生产。咱们作为技术组,就得把这些‘土办法’验证清楚,给车间一个准信。”
曾刚一拍桌子,语气坚定地说:
“行,就按秉昆说的来!咱们先在办公室里把量规的尺寸算准,打磨、校正的标准定好,明天就去车间里试一把。”
这会儿,唐向阳也终于想明白了,他点了点头说:
“好,我听大家的,不过试的时候我多盯着点,有什么问题咱们及时调整。”
接下来的半个月,技术三组的五个人几乎天天泡在办公室里。
每天下班,办公室的灯都亮到很晚,图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个人的笔记本都记了厚厚的一大摞。
直到今天下班前,他们终于把整个技改材料梳理清楚了,总算能正常时间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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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节来得早,虽然已经出了正月,可公历还没到三月,天气依旧寒冷。
学生们还没开学,街上随处能看到玩耍的孩子,有些工厂也还没完全进入正轨,依旧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状态。
自从搬进少儿图书馆的房子,东方服装厂和吉春拖拉机厂正好在房子的两个方向,周秉昆和郑娟上班再也不顺路了。加上进了整车车间之后,每天下班时间都很晚,他也没办法再去接郑娟下班了。
好在王宝国安排了一男一女两个保镖跟着郑娟,安全方面倒是不用太担心,周秉昆心里稍微踏实了许多。
住了一段时间,周母已经彻底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除了偶尔回光字片喂喂家里剩下的鸡,她基本不怎么出门。
和这个年代绝大多数家庭需要自己生炉子取暖不同,少儿图书馆的房子是集中供暖,白天有专人烧锅炉,晚上周秉昆找了王宝国,安排他小弟过来烧,所以屋里一整晚都暖暖和和的,再也不用像在光字片那样,晚上睡觉还得裹紧被子。
周秉昆回到家的时候,郑娟已经回来了,正和周母、郑大娘一起在厨房里忙活晚饭。
厨房里飘出阵阵饭菜的香味,混合着暖气的气息,让人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周秉昆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走到客厅坐下,看着周玥和孙小宁在茶几上兴致勃勃地下跳棋。
这时,郑娟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过来,把一封信递给周秉昆,轻声说道:
“是你大哥来的信,信封上写着让你亲拆。”
“我亲拆?”
周秉昆有些意外地接过信,心里犯起了嘀咕。
一直以来,大哥周秉义寄来的信,都是谁拆都行,家里人谁先看到就谁先拆,从来没有特意注明让他亲拆的情况,难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那我看看。”
周秉昆拿着信坐到沙发上,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拆开。信纸展开,大哥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秉昆,见信如面。沈阳军区谢副司令员对我能力很看好,调我前往沈阳军区报到,从报到之日起,即由知青干部转为正式军人,听候军区的工作安排。只是有个要求,需社会关系纯洁,而冬梅的父母恰在‘有问题’之列。
秉昆,你做事很有条理,看怎么办……”
看到开头这几句,周秉昆心头一紧。
第279章 周秉义的两条路
周秉昆心里清楚,这一世的自己,已经不再是前世那个处处需要别人照顾的毛头小子,而是成了身边所有人都能依靠的顶梁柱,自己的想法,甚至能左右其他人的决定,就算是有头脑、有担当的大哥,也愿意来征求他的意见。
现在情况,和前世的情况大同小异。
对于大哥的前途来说,现在有两条路可选:
一条是去军队,有谢首长的赏识和提拔,大哥要是能做他的机要秘书,将来的前途必然一片光明;
另一条是回地方,等到78年高考恢复,大哥考上大学毕业后进省厅,凭着郝似冰、金月姬的关系,在地方工作,一样能飞黄腾达。
前世,大哥当机立断选择了第二条路,当时郝冬梅的父母还没有解放,他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可见对郝冬梅的感情深厚。
周秉昆把信从头到尾看完,心里清楚,大哥周秉义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之所以征求自己的意见,更多是确定一下正确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