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曲秀贞的引荐,叶晚终于能大大方方地看向郑娟,目光里的柔情再也藏不住,她缓缓伸出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郑娟,你的照片拍得很好,真人,比照片里还要漂亮。”
见叶晚伸出手,郑娟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迎了上去,两双手紧紧相握的那一刻,温热的触感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席卷了两人的心头。血脉相连的牵绊,让彼此都感受到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亲近,恨不得立刻相拥而泣,庆祝这场迟来二十年的相聚。
郑娟用力压下心头的激动,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脸上漾着浅浅的笑,语气从容又得体:
“叶总,我们东方服装厂是松辽省规模最大的服装厂,除了之前发往港岛的款式,厂里还设计了许多新款,样式新颖,做工也一流,质量绝对有保障。”
“哦?那我可要好好看一看。”
一声生疏的“叶总”,让沉浸在情绪里的叶晚瞬间回过神,她敛去眼底的情绪,笑着应了一句,指尖却依旧舍不得松开郑娟的手。
这时,随行的工业局孙局长接过话头,对着曲秀贞吩咐道:
“曲厂长,你带着叶总先去参观生产车间和设计工作室吧,让叶总好好了解一下厂里的情况。”
“好的,孙局长。”曲秀贞应下,转头看向叶晚,语气恭敬,
“叶总,我们先去车间看看?”
“好。”叶晚沉声应道,指尖终于缓缓松开郑娟的手。
这条参观的路线,是曲秀贞前几日反复走了好几遍,精心制定的。
原本的安排,是由负责生产的副厂长孙大国讲解车间的情况,负责设计的副厂长王冬梅介绍设计工作部。
可自始至终,叶晚但凡有问题,都只问郑娟一人,旁人想插话,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一路走下来,唯有她们两人的交谈。
若是换做旁人,面对港商的接连提问,郑娟或许会紧张,会局促。
可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她心里只有全然的亲近,没有半分生疏,叶晚问什么,她便答什么,条理清晰,从容不迫,整个人都透着放松的状态。
半个小时的时间,一行人走遍了厂里的几个核心生产车间,随后来到了设计工作室。
从设计组的手稿,到打板组的样衣,再到样品室的成品,叶晚拉着郑娟,细细询问了每一个设计环节,又仔仔细细打听了从设计定稿到批量生产的全流程,眼里满是认真。
站在样品室旁的试衣间门口,叶晚看着琳琅满目的样衣,笑着看向郑娟,轻声问道:
“小郑,我想问问,若是我们港岛那边提供设计款式和图样,你们东方服装厂,能不能精准地做出对应的成品?”
郑娟浅浅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俏皮的坦诚:
“叶总,您这个问题,可把我问住了。”
说着,她侧身看向身旁的生产厂长孙大国,语气谦和:
“孙厂长,叶总问的这个问题,我答不出,还是您来给叶总说说吧。”
孙大国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笃定的笑,对着叶晚朗声说道:
“叶总,您放心,只要有详细的设计图样和样品,我们厂里的师傅手艺扎实,定能做出一模一样的成品。”
“那便好。”
叶晚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笑,语气认真,
“若是你们能承接来样加工的业务,那我们今年的合作金额,保守估计能突破两百万美元。”
两百万美元!
这话一出,曲秀贞的心头猛地一震,脸上的喜色再也藏不住。
整个吉春城,各行各业加起来,一年的创汇总额也不过八百多万美元,若是东方服装厂能拿下这两百万的订单,对松辽省而言,都是天大的喜事。
她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激动又恳切:
“叶总,孙厂长已经说了,只要有样品和图样,我们定能保质保量完成生产!”
叶晚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坦诚,缓缓道出其中的难处:
“按常理来说,来料加工该由港岛这边发原材料过来,可这般一来,运输成本太高,服装生意本就利润微薄,实在难以维系。所以我的想法是,我们发来样品和工艺要求,你们在吉春本地寻找合适的原材料,做出成品后,经我们验收合格,再进行采购。这对你们来说,无疑是一场不小的挑战。”
曲秀贞闻言,爽朗地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干劲和底气:
“叶总,我们厂里的工人,都是能打硬仗的性子。老话讲,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这点挑战,不算什么。”
“好!那我一回港岛,立刻让人把样品和工艺标准发过来。”
叶晚满意地点头。
话音落,恰好看到郑娟从试衣间旁的货架上拿起一件样衣,叶晚目光再次落在郑娟身上,随即转向曲秀贞,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提议:
“曲厂长,之前我曾通过信函跟厂里提过,你们用来拍照的相机像素太低,拍出来的样品照效果不好,影响宣传。
这次来吉春,我让黄助理特意带了一部最新款的柯达相机过来,想着多拍些高质量的照片,带回港岛做成宣传海报。今天是七月二十九日,我八月一日就要动身回上海,还能在吉春待上两三天。厂里这边安排一下,这几天,我们要借用你们这两个模特,多拍些照片。”
第229章 母女间的分歧(求月票)
这个与郑娟独处的理由,是叶晚在飞往巴黎的途中才突然想到的。
她心里清楚,无论这次能否说服女儿跟自己回港岛能和女儿独处片刻,好好促膝长谈一场,是必须要做的。
可她们一个是港商,一个是厂里的职工,她虽是座上宾,却终究是外宾,身边总会有保卫人员跟着,想找个独处的机会,并不容易。直到临行前,她翻到早前给厂里提的更换相机的建议,才瞬间有了主意,特意让黄婷婷带上了最新款的相机。
如今恰逢这场考察,提出这个要求,既合情合理,又半点不突兀。
曲秀贞下意识地看向负责安保的郭处长,郭处长微微颔首,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在所有人眼里,叶晚许下的两百万美元订单,分量太重,不过是拍几张照片,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见安保部门没有异议,曲秀贞立刻点头应下,脸上带着笑意:
“叶总,您半年前就提过换相机的事,只是厂里缺外汇,实在没能力购置进口相机。如今您带了相机过来,倒是一举两得。那就从明天开始,安排人配合你们拍照。”
“我的私事已经处理妥当了,眼下没别的事。不用等明天,就从今天下午开始吧。”
叶晚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持。
“这样也好!那就这么定了,下午我让厂里的两位试装员过来配合你们,做拍照的模特。”曲秀贞爽快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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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服装厂,试衣间。
中午,一行人在厂里的食堂吃了顿简单的便饭,叶晚和黄婷婷在休息室稍作休整后,便径直来到了设计工作室的试衣间。
试衣间里摆着几张木凳,墙角放着一个小小的洗手池,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面的瓷砖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叶晚指了指试衣间里隔出来的小摄影间,对着黄婷婷低声吩咐:
“婷婷,等会儿郑娟和另一个姑娘过来,你带着那个姑娘进小摄影间拍照,我和郑娟在外面,单独说说话。”
“保卫处要是有人跟进来怎么办?”黄婷婷问。
叶晚笑了笑,“我观察了一下,保卫处来了四个人都是男的,这是更衣室,只会在门口保护,不会跟进来的。”
黄婷婷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柯达相机,轻轻点头,语气了然:
“晚姐,那就好。”
叶晚淡淡一笑,眼底掠过几分期许,轻声呢喃:
“没想到这次来吉春,一切都这么顺利。等会儿跟诗诗好好聊聊,若是她能心甘情愿跟我回港岛,那就再好不过了。”
黄婷婷抿了抿嘴唇,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轻声说道:
“晚姐,我瞧着诗诗的模样,气色红润,眉眼舒展,一点都不像是在这边受了苦的样子,反倒像是被人疼着宠着,过得很舒心。”
叶晚轻轻点头,目光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你说得没错,她眼里有光,那是被幸福滋养出来的光彩,骗不了人。可光字片的生活条件,跟港岛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只要我好好跟她说说,她总会想明白的。”
“希望如此吧。”
黄婷婷轻声应了一句,眼底依旧带着几分担忧。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郑娟和于虹并肩走了进来。
郑娟看向叶晚,脸上漾着温婉的笑,眉眼弯弯,语气柔和:“叶总,我和于虹来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好。”
叶晚抬手指了指里面的小摄影间,语气平和地安排:
“那间小屋的拍摄条件虽然简陋了些,但也够用,我们就在那里拍。中午我和黄助理已经挑好了要拍的样衣,都放进摄影间了。”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于虹身上,
“你先进去拍吧,拍完了,郑娟再进去。”
于虹连忙点头应下,语气恭敬:
“好,好。”
说完,她便跟着黄婷婷,转身走进了里间的摄影室。
随着摄影室的门被关上,偌大的试衣间里,只剩下叶晚和郑娟两个人。
郑娟快步走到试衣间的门口,抬手轻轻插上了门闩,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她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脚步急切地冲向叶晚,积攒了二十年的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滚烫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哽咽着,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地重复:
“妈,妈,我是你的孩子,我是你的孩子啊!”
叶晚再也撑不住平日里的从容和淡定,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她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郑娟紧紧拥在怀里,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疼惜和思念,一遍遍地唤着:
“诗诗,我的诗诗,妈妈找了你二十年,找了你整整二十年啊!”
母女二人紧紧相拥,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衫。
外面随时可能有人敲门,于虹还在隔壁的摄影室里,她们纵有千言万语,纵有万般情绪,也只能把哭声咽在喉咙里,不敢发出多大声响。
可这份跨越二十年的母女情分,终究在这一刻具象化,彼此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是自己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那一部分。
几分钟后,郑娟率先从情绪里回过神,她轻轻松开抱着叶晚的手臂,微微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母亲,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叮嘱:
“妈,我们哭成这样,有人进来看到,就麻烦了。旁边有洗手盆,我们去洗把脸,好好说说话。”
叶晚抬手,指尖轻柔地摩挲着郑娟柔软的长发,眼底满是疼惜和执拗,语气坚定:
“诗诗,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就算被人看到又如何?大不了,妈现在就认你,直接带你回港岛。妈妈在港岛给你准备了大别墅,有数不清的钱,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妈,我在吉春,名字叫郑娟,暂时你叫我这个名字。至于回不回港岛的事,那是以后的事,我们慢慢来,先不说这个。”郑娟拉着母亲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不容置喙。
“好,妈听你的。”
叶晚终究是拗不过女儿,任由她拉着自己,走到墙角的洗手池边。
水龙头被拧开,清凉的水流哗哗淌出,叶晚掬起清水,仔仔细细地洗着脸,试图洗去脸上的泪痕和心底的酸涩。郑娟递过一条干净的毛巾,自己也掬起清水,洗去脸上的泪痕。
两人擦干脸,并肩坐在试衣间的木凳上,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却让这场谈话,多了几分郑重。
“妈,我现在在吉春过得很好,有疼我爱我的人,有安稳顺心的工作,我不想跟你回港岛。”郑娟坐定后,没有半分迟疑,直接将心底最想说的话,坦诚地说了出来,语气无比坚定。
她的直截了当,让叶晚先前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瞬间噎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握紧了郑娟的手,眼底带着几分不解和急切,轻声问道:“诗诗,那个周秉昆,他到底有什么好,能让你这般死心塌地?”
郑娟重重地点头,眼底满是笃定和幸福,语气无比认真:
“妈,我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秉昆给我的。他是我的天,是我的依靠,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他。”
“你生得这么好看,人都给了他,占便宜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