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啊,有啥不行的!”郑娟走上前,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小辫,笑得眉眼弯弯,“婶子家有现成的干净毯子,你回家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就行。”
“嫂子,那我现在就回家取衣服!”
孙小宁的眼睛亮了亮,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我陪你一起去!”
周玥一把拉住她的手,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手拉着手出了门。
这时,周母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菜盘子,从灶房里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炕桌上,脸上堆着和蔼的笑:
“珊珊啊,你这觉睡得可真久,我们估摸着你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就没等你先吃了。现在饿了吧?我把菜又热了一遍,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曾珊的目光落在桌上——一盘酱炒鸡蛋,一盘辣椒炒肉,都是实打实的硬菜。她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从早上到现在,她就只在火车上啃了一个干硬的馒头,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起炕桌上的粗瓷大碗,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没多大功夫,一碗饭就见了底。郑娟连忙接过她的碗,又给她盛了半碗。
饿劲渐渐过去了,曾珊也不像刚才那样狼吞虎咽,开始细嚼慢咽起来,细细品味着饭菜的香。
正吃着,院门外又传来了推门声。周秉昆穿着洗得发白的大背心和大裤衩,手里拎着一个印着红五星的搪瓷脸盆,浑身带着澡堂子的水汽,大步走了进来。
看见曾珊正坐在炕沿吃饭,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珊珊,觉补足了?”
曾珊挑了挑眉,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了两下,俏皮地说:“还是没睡够,等吃完饭,我接着睡。”
“可不是嘛,一天一宿的火车,换谁都扛不住。”周秉昆笑着坐到炕沿上,“吃完饭接着睡,睡到明天中午,保管缓过来了。”
曾珊扒拉了两口饭,忽然想起正事,抬起头问:
“秉昆哥,我想早点见我爸,这事你什么时候能安排呀?”
周秉昆把脸盆放到墙角,挨着郑娟坐下,语气笃定地说:“后天,我和你爸要去东庄农场修拖拉机。你提前过去,到那儿就能见到他了。”
“东庄农场?那地方在哪儿啊?”
曾珊放下筷子,有些茫然地抓了抓头发。
周秉昆拿起炕桌上的搪瓷茶缸,掀开盖子,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水,抹了抹嘴角说:
“不远,在客运站坐去东庄村的班车,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到了那儿,你和你爸想唠多久,就唠多久!”
“那太好了!”曾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雀跃的光彩。
“珊珊,你爸跟我说,你被安排到档案局工作了,还说就在家里院子,有这事儿?”周秉昆放下茶缸,有些好奇地问道。
第213章 侨汇券(求月票)
曾珊也放下碗筷,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眉飞色舞地说:
“可不是嘛,真赶巧了!档案局招工,正好有个岗位,就是在我家借给档案局的那间房子里上班,每天整理送来的档案。
这样的工作可遇不可求,我妈托了关系,找了档案局的领导,把这个名额留给我。
八月一日就上班,还有二十多天。”
“珊珊,那可真是太好了,不出家门就能上班,多省心啊。”郑娟在一旁笑着附和。
“是啊,我就算睡到七点半,上班也不会迟到。”曾珊吐了吐舌头,话锋一转,带着点小遗憾,“就是工资有点低,一个月才十八块钱。”
周秉昆轻笑一声,不以为意地说:
“你家也不差那三瓜两枣的,上班总比在外面瞎跑强。”
曾珊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家是有点家底,可都是些房产、金银首饰和老物件,看着值钱,搁在现在,根本没人敢收。
家里的现金是越来越少,宾子每个月要开五十块的工资,日子可没你想的那么富裕。我这十八块钱,也是能解燃眉之急的。”
听她这么一说,周秉昆才算是明白了她家的难处。
确实,房产、金银和古董这些东西,看着金贵,可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想变现比登天还难。
曾刚进去快四年了,家里就靠着之前存款和曾珊母亲那点工资撑着,本就捉襟见肘。现在又多了个骆士宾,虽说能看家护院,可也平白多了一张嘴吃饭,还要付工资。就算是金山银山,也架不住坐吃山空啊。
周秉昆皱了皱眉,心里暗暗琢磨:看来,得想个办法,帮衬帮衬珊珊,让她们娘俩,曾刚才能安心。
想到这里,他挺直了上身,看着曾珊认真地说:
“珊珊,你说的这些东西里,也就金银还稍微好变现点。可供销社的收购价低得可怜,就算卖了,也换不了几个钱。有没有私下里敢收的人?”
曾珊无奈地摆了摆手,苦着脸说:
“这个年头,谁敢啊?那不是顶风作案嘛。现在家里的钱,顶多也就够维持到明年春节。过了春节,宾子的那份工资,怕是都掏不出来了……我这次来见我爸,就是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能搞到钱的法子。”
“那,那你先见了你爸再说,总能想出办法的。”
周秉昆一时也没什么好主意,只能先安慰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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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拖拉机厂维修车间,周秉昆刚把自行车停稳在车间门口的大杨树下,曾刚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声音都有些发颤:
“秉昆,珊珊到了?”
周秉昆微微点了点头,“老曾,珊珊到了,就在我家住着呢。”
“她,她怎么样?路上没受罪吧?”曾刚激动得说话都有些磕巴,一双眼睛里满是焦灼和关切。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
“挺好的。昨天跟我媳妇去澡堂子洗了个澡,回来就睡大觉,中间起来吃了顿饭,吃完又接着睡了。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呢,估摸着睡到今天中午,就能缓过劲儿来了。”
听周秉昆这么说,曾刚的眼神里瞬间涌上浓浓的心疼,长叹一声道:
“从京城到吉春,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车,跟我们当年从齐齐哈尔回吉春的路程差不多。珊珊这孩子,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这么小的年纪,一个人跑这么远的路,真是难为她了。”
周秉昆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笑着宽慰道:
“老曾,你也别太心疼了。我倒觉得,珊珊挺自立的。”
“自立?还不是被逼的。”曾刚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酸楚,“我都进来四年了,她不自立,又能怎么办呢?”顿了顿,他又急切地追问,
“对了,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想早点见你,我跟她说了,明天我们一起去东庄农场修拖拉机,到时候你们父女俩就能见面了。”
周秉昆顿了顿,把曾珊的难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还有,她跟我说,家里的现金快见底了,顶多撑到明年春节。现在多了个骆士宾,日子过得挺紧巴的。”
曾刚听完,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本来,我在银行里存了一万多块钱。就算我进来了,有那一万块钱,她们娘俩也能舒舒服服过好几年。
可后来被小人举报,说那笔钱涉嫌贪污,直接被封存了。
家里除了那些房子,其他都是金银首饰和老物件,可这些东西,在现在这个时候,怎么变现啊……”
说到这里,他紧紧握住周秉昆的手,眼神里满是恳切:
“秉昆,你是个有主意、有办法的人,能不能帮珊珊想想办法,搞点钱?等我出去了,一定连本带利还你。要是不行,家里的那些金银、古董,只要能变现,给多少钱都行!”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着摇了摇头:
“老曾,你看我是那种乘人之危的人吗?
给珊珊拿点钱周转周转,不是什么大事,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不过,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咱们总得给她想个长久的来钱道才行。不然,就靠她那每个月十八块钱的工资,别说骆士宾的工资了,连她自己的吃喝都顾不上。”
“你说的这个理,我懂。”
曾刚愁眉苦脸地说,
“可这个年头,干啥都要受管制,啥营生都不能随便做,想挣钱,难啊!”
周秉昆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沉声道:“老曾,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你听听行不行。”
“什么办法?”曾刚的眼睛一亮,连忙追问。
“你的前妻,不是在国外吗?”
周秉昆顿了顿,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
“现在国家正缺外汇,要是能让她从国外汇点美元回来,不仅能兑换成侨汇券,买到那些普通人家买不到的紧俏商品,国家还有额外的奖励政策!”
这个办法,是周秉昆昨天晚上琢磨了半宿才想出来的。
他也是前两天听曲秀贞说,东方服装厂为国家创汇有多重要,这才灵光一闪,想到了这个主意。
这个年代,虽然处处都讲“以斗争为纲”,可国家的外汇储备实在是太紧缺了,急需要外汇来补充物资。
那些海外的华侨、华人给国内亲属汇钱,国家不仅不会打压,反而还会采取鼓励和保护的政策。
只要海外亲属把钱汇到国内,银行就会按照当天的官方汇率兑换成人民币,同时还会开具侨汇券。有了侨汇券,就能在专门的商店里买到粮食、布匹、白糖这些稀罕东西。
这个主意一说出来,曾刚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激动地一拍大腿:
“秉昆,还是你有办法!我怎么把她给忘了!珊珊她妈那儿,有她的联系方式。”
“你先别高兴太早。”周秉昆泼了盆冷水,笑着提醒道,“那还是你前妻,万一人家不愿意帮忙,那也是白搭。”
曾刚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地说:
“不会的。她是旧军官的后代,是因为不相信咱们的政策,解放后才执意要走的,虽然不高兴我再娶,可这么多年,她始终一个人。我给珊珊她妈写一封信,让她转寄过去就行。不过……”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有些犹豫地说,
“这种海外邮寄的信件,都是要经过审核的。我在信里直接说让她汇款,她还是旧军官的后人,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啊?”
在里面待了四年,曾刚对外面的政治环境已经有些生疏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再惹出什么麻烦。
周秉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老曾,我刚才不是说了嘛,现在国家正缺外汇,尤其是美元。只要不是搞什么破坏活动,能有美元汇进来,国家高兴还来不及呢,不会有问题的。”
听周秉昆这么一说,曾刚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连忙点头,喜笑颜开:
“行,那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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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4日,曾珊来吉春的第三天。
东庄农场距离吉春市区大约十公里,从客运站坐班车,晃晃悠悠一个小时就能到。
天刚蒙蒙亮,曾珊就起了床。
想到马上就能见到父亲,她的心格外紧张,怦怦直跳。
昨天晚上,周秉昆下班回家特意嘱咐她,让她今天一早去东庄村,还帮她打听好了,去东庄村的班车一天有四趟,最早的一班是上午九点。
为了能让父亲看到自己长大的样子,曾珊特意翻出了压在箱底的连衣裙,浅蓝色的布料上印着小小的碎花。她又换上了皮凉鞋,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仔仔细细地打扮了一番,这才挎着个小布包,兴冲冲地出了门。
客运站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扛着行李的旅客。
曾珊顺利买到了最早一班车的票,因为是始发站,车上还有空座位。她挑了个靠窗的单人座坐下,把布包放在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