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浴池的时候,那两条长白山还规规矩矩地裹在布袋子里,这会儿唐向阳特意把烟拿了出来,红灿灿的烟盒露在外面,生怕周秉昆看不见。
“秉昆,你拿着。”唐向阳脸上堆着笑,把烟往他手里塞。
周秉昆眉头一皱,手一摆,语气严肃了几分:“唐向阳,我刚才说了,那件事,我不会去举报。你要是硬给我东西,我可真去厂部把事情说清楚了。”
这话可把唐向阳吓坏了,他连忙把烟揣回布袋子里,“行行,我、我收起来,你别当真。”
看着唐向阳慌慌张张的样子,周秉昆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这就对了……那我走了。”
“秉昆!”
唐向阳连忙叫住他,脸上带着几分真诚的恳切,
“我看了那个方案几十次,很多思路又新颖又实用,真的让我学到了不少。不过,有很多地方我又看不懂,我能不能找你问问?”
听着他这话,看着他这态度,周秉昆心里基本有了数——当初,身为副厂长的石晓光,或许真的跟他说过,方案是石晓光自己的成果。后来唐向阳拿着方案去搞技改,怕是因为看不懂,才改得乱七八糟。
这么一想,周秉昆对唐向阳的态度,倒是缓和了些许:
“唐向阳,我说了,这个技改方案我都快忘了。你要是想问,就来找我也行。”
他这话,没把话说死,也没给什么明确的答复。
唐向阳却像是得了天大的恩典,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语气里满是兴奋:“那、那好!我肯定会去找你的!”
周秉昆没再多说,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擦黑,郑娟已经回了里屋。周秉昆推门进去,就看见郑娟正站在炕边,对着一面镜子,比划着身上的衣服。
那个年代的衣裳,颜色不是蓝就是灰,款式也单调,可郑娟箱子里,却有很多好看的衣服——都是因为工作的缘故得来的。只是眼下这世道,穿得太扎眼不好,她只能在里头挑些最朴素的。
曲秀贞前些天跟她说,马帅婚礼的时候,让她打扮得漂亮些,郑娟这才翻出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试。
见周秉昆进来,郑娟连忙转过身,眼里带着几分雀跃,又有些不确定:
“秉昆,你帮我看看,明天马帅婚礼,我穿这件怎么样?”
周秉昆抬眼望去,郑娟身上穿着一件浅棕色的碎花裙子,料子柔软,花色也雅致,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他笑了笑:
“就这件吧,颜色喜气,又不张扬,正合适。”
郑娟又对着镜子照了照,轻轻嘟了嘟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意:
“不好看,显得人老气。”
周秉昆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
“是马帅和郭大夫结婚,又不是我们。这种日子,就得把风光留给新娘。”
郑娟心里的那点小纠结,被他这几句话说得烟消云散,她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笑意:
“你说的对,新婚这天,最漂亮的一定是新娘。那我就听你的,穿这件。”
她说着,转过身,看着周秉昆,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秉昆,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周秉昆轻叹一声,松开手,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在浴池碰到唐向阳了,跟我墨迹了半天……”
郑娟挨着他坐下,小手轻轻攥着他的胳膊:
“那个唐向阳,不是拿了你的技改方案去领赏的么?怎么来找你了?”
周秉昆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他姨夫调走了,没了靠山,担心我去厂里告他。在厂里不敢找我,听乔春燕说我常去那个浴池,就特意去那儿堵我了。”
“那,你要不要告他?”郑娟仰起脸,忽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轻声问道。
周秉昆摆了摆手,语气平静:
“没必要。我要是告他,厂里人都知道那个方案是我做的,十有八九要把我调到整车车间,那样就不自由了。现在这样多好,到点就能回家,不用天天搞政治学习,有时间还能琢磨琢磨技术,安心搞几个专利,不比当干部强?”
第209章 郑娟的升华(求月票)
要是在半年前,郑娟肯定听不懂他这些话。自从半年前,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亲生父母是港岛的富豪,眼界一下子就开阔了,想事情也比以前长远了许多。
周秉昆常跟她说,这几年要低调做人,安稳过日子,多交些有本事、有上进心的朋友,为将来做打算。没必要去争那些虚名,当干部看着风光,其实处处受约束,哪有当工人自在。
郑娟挽住他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软软的:
“秉昆,你说得对,现在这样挺好,到点就能回家,还能天天陪着我。”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
“不过,这个唐向阳拿你的成果去谋好处,心术不正,你可不能跟他走得太近了。”
周秉昆张开双臂,把她揽进怀里,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
“娟儿,唐向阳跟我说,当时是石晓光跟他说方案是石晓光的,他才敢拿去用的。
后来技改搞砸了,他也没再来找我,想来这话也有几分真。
虽说有点投机取巧,倒是挺爱钻研的,就是脑子笨了点,干活也算认真,没必要一棒子把人打死。”
郑娟抬起头,眼里闪着灵光:
“要是这样,倒是可以观察观察。你不是说,将来要是想造车建厂,需要很多人手么?有些人,现在就可以慢慢培养。”
周秉昆心里一动,忍不住双臂一用力,把郑娟抱到自己腿上,低头吻了吻她的嘴唇,声音里满是笑意:
“我的老婆,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郑娟脸颊一红,轻轻挣了挣,娇嗔道:
“明天还要穿这条裙子去马帅那儿呢,松开,别把裙子弄皱了。”
周秉昆的手伸到她后背,轻轻一拉拉链,裙子顺着光滑的肌肤滑落下来,他把裙子往旁边一放,一个翻身将郑娟压在身下,凑到她耳边,气息温热地低语:“
这样,就弄不皱了。”
说着,他伸手一拉灯线,“啪嗒”一声,屋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郑娟“嘤咛”一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两人的唇瓣轻轻贴在一起,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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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军营,马家别墅。
马帅的婚礼办得格外简单,门口连个大红喜字都没贴——马守常早就说了,不想让太多人来祝贺,更不想让人送礼,安安静静办了就好。
别墅的大厅里,摆着两张大大的圆桌,每张桌子能坐十五个人。
马守常和曲秀贞的老家都不在吉春,在本地没什么亲戚,外地的亲友也都没通知。除了郭丽的父母,周秉昆和郑娟,几乎都是马守常曲秀贞最亲近的人了。
其余来的宾客,不是马守常部队上出生入死的老战友,就是军事学院的主要领导。这二十几个人,个个都是大干部,级别高得很。
曲秀贞拉着周秉昆和郑娟,给众人介绍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掷地有声:“这是周秉昆,吉春拖拉机厂工人,是老马的救命恩人,也是老马的干儿子!”
马守常只有马帅一个儿子,这干儿子,可不就是跟亲儿子一样亲?这么一来,在座的人都没把周秉昆和郑娟当外人,看向他们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重视。
周秉昆心里当然知道,这份重视的意义。
楼上的小屋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郑娟和郭丽身上。
郑娟正细心地给郭丽打扮,描眉、涂脂,不多时,就把原本就清秀的郭丽打扮得越发温婉动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郭丽,满意地点点头,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递了过去:
“郭丽,这对耳钉,是我和秉昆的一点心意。”
郭丽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郑娟,爸妈说了,我们婚礼不收礼的。”
郑娟抿嘴一笑,握着她的手,语气真诚:
“那是对外人说的。你公公婆婆都认秉昆当成干儿子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的东西,哪能叫送礼?你收着,不收,就是瞧不起我们了。”
话说到这份上,郭丽不好再推辞,她接过首饰盒,轻轻打开,一对金镶玉的耳钉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玉质温润,金子耀眼,看得人眼前一亮。
“真好看!”郭丽抬起头,眼里满是欢喜,“郑娟,谢谢你。”
“一家人,客气什么。”郑娟见她收下,脸上也露出了真心的笑意。
郭丽拉着她的手,语气亲昵:“等你和秉昆结婚,我和马帅也送一份大礼!还有啊,以后家里要是有人看病,就直接去医院找我,咱们是一家人,千万别跟我客气。”
郑娟笑着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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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房间里,马帅和周秉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等着郭丽梳妆完毕。这个年代不兴伴郎伴娘的说法,郑娟帮着郭丽忙活,周秉昆就陪着马帅闲聊解闷。
窗台上摆着一盘喜糖,周秉昆拿起一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嚼着糖,随口问道:
“马哥,马叔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时候从建设兵团回吉春?”
马帅点着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圈淡淡的烟雾,声音低沉:
“你也不是外人,我跟你说实话。我爸说,要是现在就回吉春,我以后每一步升职,都会有人嚼舌根,说我靠关系。在建设兵团就不一样了,那边远,没人盯着,至少要熬到建设兵团部长这一级,才会想着把我往回调。”
马帅的话,跟周秉昆心里想的差不多。
父母在身边,儿子反而不好提拔,把人放远一点,才能避开那些闲言碎语,这道理,不管哪个年代都是一样的。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爽快:
“也行,家里这边有我呢,要是有什么事,你尽管吱声。”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还有一个星期你就回去了,可得抓紧把孩子要了。”
马帅闻言,下意识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个我懂……可要孩子这种事,也不是想就能要上的,顺其自然吧。”
周秉昆见状,竖起大拇指,哈哈一笑:
“这就对了!今天你也别喝酒,我跟着你,谁要是来敬酒,我替你挡着!”
“行!”
马帅点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郭丽也说了,要孩子不能抽烟喝酒,争取这个星期就能怀上。”
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
“秉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昨天晚上,陶俊书给我家打了个电话,让我跟你说一声,她爸腰肌拉伤过,不能干太重的活。”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轻松:
“这事我早就知道了。我们小组的活,重活都是我干,一般的活让曾刚干,不累的活分给老郝,老陶大多时候就打打下手,做点后勤的活儿。”
马帅挑了挑眉,促狭地看了他一眼:
“她这就是没话找话,不好意思直接说想你,只能拿她爸当由头。秉昆,要是陶俊书一直粘着你不放,你怎么办?”
周秉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很坚定:
“再有一年半,我就能跟郑娟结婚了。我一个有妇之夫,她就算粘着我,又能有什么用?”
马帅嗤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