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一来,我们娘俩的日子,就真没法过了。”
说到这儿,她的眼圈红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
听了这话,周秉昆的同情心一下涌了上来。
好不容易才找到郑娟,她又这么好,要是真去了下乡,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郑大娘,您看这样行不行?要是街道逼得紧,就让娟姐先去我家躲躲。到时候,你就说过年走亲戚不在家。
等风头过了,我再找找人,看看能不能帮她找个工作。”
“那……那多不好,可不能给你家添麻烦。”
郑大娘连忙摆手,眼里满是犹豫。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呵呵一笑:
“不麻烦。春节之后我就要找工作上班了,白天家里只有我妈一个人,娟姐去了,还能陪我妈说说话。
要是晚上街道查得严,我家地方大,有三间屋,也能住得下。”
这话一出,郑大娘的眼睛一下亮了,连忙看向郑娟:
“娟儿,你觉得呢?这倒是个好主意。”
郑娟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眼神里满是感激:“秉昆,要是真能去你家躲躲,那就太好了。我会干家务,白天去你家,你家的活我都包了,绝不会给你妈添麻烦。”
听她这么说,周秉昆心里一下乐了——
不光是因为能有更多机会见到郑娟,更因为从她的话里,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信任。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要,正是他一直期待的。
“好啊!”他笑得眼睛都眯了,“我回家就跟我妈说,她肯定同意。”
……
正月十五,周家。
光字片的正月十五,天刚擦黑,巷子里就零星响起了鞭炮声,偶有孩童的嬉闹声飘过来,衬得周家院子里格外安静。
今天是该团团圆圆的日子,可周家的饭桌前,只坐了周秉昆和母亲李素华两个人。桌上摆着两盘菜——
一盘肉炒白菜,一碗炖豆腐,还有几个白面馒头,是李素华特意蒸的,说是过节得吃点好的,可她手里的筷子却没怎么动,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透着股落寞。
每逢佳节倍思亲,丈夫周志刚远在西南,大儿子秉义、女儿周蓉又都去了下乡,家里原本热热闹闹的五口人,如今只剩娘俩,这团圆饭,怎么吃都觉得寡淡。
周秉昆看在眼里,放下手里的馒头,轻声问:
“妈,是不是想我爸、我哥和我姐了?”
李素华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声音里带着点沙哑:
“能不想么?以前,咱家五口人……现在倒好,家里就剩咱娘俩了。”
周秉昆往前凑了凑,“妈,等晓光哥正月十五之后回吉春,我就找他帮忙安排工作。等我上了班,白天家里就真剩您一个人了,到时候您可别又念叨冷清。”
“念叨也没用啊。”
李素华慢声慢语地说,眼神软了下来,
“你爸要上班挣钱,你哥你姐要响应号召下乡,你也不能总在家待着。一个人就一个人,慢慢也就习惯了。”
周秉昆听着,知道铺垫得差不多了,身子微微前倾,看向母亲,语气认真起来:
“妈,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商量。”
第19章 蔡晓光回吉春了
李素华见儿子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放下了筷子,眼里多了几分好奇:
“什么事?你说。”
“妈,我……我看好一个姑娘了。”
周秉昆话说到一半,故意顿了顿,偷偷观察着母亲的反应——他知道这话一出口,母亲准会上心。
果然,李素华眼睛一下亮了,刚才的落寞劲儿扫了大半,连忙追问:
“姑娘?哪个姑娘啊?是不是春燕?”
周秉昆连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笃定:
“您可别提春燕了,我说的这姑娘,比我姐都好看。”
“哎呦,这可不敢信。”李素华连连摇头,笑着说,“你姐可是咱光字片公认最俊的姑娘,比她还好看,那不成天仙了?”
对女儿周蓉的相貌,李素华还是很有信心的。
要是女儿没有蔡晓光这个对象,家里提亲不知道能有多少。
“各人眼里出西施嘛,反正我觉得她比我姐好看。”
周秉昆梗了梗脖子,语气里满是认真——在他心里,郑娟的模样和气质,确实比姐姐更有女人味。
见儿子这般坚持,李素华也来了兴致,用手背托着下巴,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你跟妈说说,这姑娘是哪儿的?叫啥名?啥时候能带回家来,让妈也看看?”
周秉昆深吸一口气,慢慢说:
“她叫郑娟,家在太平胡同,还有个弟弟。她爸不在了,就靠她妈带着俩孩子过日子。”
说到这儿,他停住了话头——郑娟的身世复杂,不能一下全说出来,得等母亲先对郑娟有了好感,再慢慢提,免得母亲一开始就有顾虑。
李素华听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呦……这么说,那孩子命挺苦的。”
“是啊,是够苦的。”周秉昆连忙接话,语气里带着点维护,“不过妈,郑娟人特别好,又懂事又勤快,等我把她带来让您看看,您肯定也会喜欢她的。”
“行,那你就带回来让妈瞧瞧。”李素华脸上重新有了笑,眼里满是期待,“我倒要看看,能让我家秉昆这么上心的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好模样。”
周秉昆见母亲没反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要多香有多香。
……
正月十八,周家。
正月十八的光字片,风比前几日软了些,院墙上的冰棱开始融化。
周家的院门虚掩着,李素华正坐在屋里晾衣裳,忽然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探头一看,是刚从北戴河回来的蔡晓光。
蔡晓光刚下火车,没去工作单位,也没回家,径直来了周家。跟李素华寒暄了几句,进屋,拉着周秉昆坐到外屋。
“秉昆,给你带了个东西。”
蔡晓光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块锃亮的机械表——表盘是白色的,表带是黑色的皮子,表盘上印着“海鸥”的标志。
脸上带着笑,把表递过去,“我去京城拉练的时候,用工业券在王府井买的,送你。”
周秉昆瞄了两眼,连忙摆手:
“晓光哥,这大海鸥表多金贵啊,你自己留着用,我不用。”
蔡晓光却不由分说,把表硬生生塞进他手里,语气带着点认真:
“秉昆,你别跟我客气。要是没有你,你姐当初说不定就真去贵州找冯化成了。她去了贵州,我这辈子说不定都不会找别人,那我蔡家可就绝后了。
你是我蔡家的大恩人,别说一块表,就是我有一间房子,也愿意给你。”
周秉昆看着他一脸真诚,不像是客套,便不再推辞,把表小心地揣进兜里:
“行,那我就收下了。对了晓光哥,我姐已经去二道河农场下乡了,春节前我跟你说的,帮她找个轻快点的活,这事有着落了吗?”
蔡晓光直了直上身,往灶膛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我离开北戴河之前,就跟我爸提了这事。我爸说,二道河农场的粮食大半都供应给吉春,他跟农场的大队长认识。电话里说,他后天要去农场视察,到时候就跟负责人说这事。
听我爸的口气,应该没啥大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次去北戴河学习,厂里给我放了几天假,到时候我跟我爸一起去农场,也能看看你姐。”
“真的?那太好了!”
周秉昆一下子兴奋起来,声音都提高了些,
“我跟我妈本来还想过去看看她,可打听了一下,农场有规定,下乡的人头半年,家属不能探亲。你能去,正好能帮我们带个好,再看看她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虽然没去过二道河,可无论是前世看剧,还是今生对这个年代的了解,他都知道下乡的地方条件有多苦。
姐姐周蓉从小在城里长大,没吃过多少苦,周秉昆一直担心她扛不住。
蔡晓光能在这个时候帮上忙,不仅是给姐姐雪中送炭,两人的感情说不定能升温——
这一世,姐姐和蔡晓光就能早点走到一起,不用像前世那样,绕了那么多弯路,直到四十多岁后才在一起。
想到这儿,周秉昆打心眼儿里替姐姐高兴。
“对了秉昆,我还有件事,想让你帮我拿拿主意。”蔡晓光忽然收起了笑容,眉头皱了起来,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啥事啊?怎么突然这么严肃?”周秉昆愣了一下,问道。
蔡晓光双臂抱在胸前,起身来回踱了两步,语气有些犹豫:
“我去北戴河之前,你姐还跟我提过,说想去贵州找冯化成,让我帮她想办法。现在她去了二道河,等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肯定还会问起这事,你说我该怎么跟她说啊?”
周秉昆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还不好办?现在有明文规定,下乡的子弟两年内不得返城,就是有这心,也得等两年,这个理由足够搪塞她了。对了,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冯化成应该还在京城,没去贵州。”
“啊?他不是说好了在贵州等你姐吗?”蔡晓光心里一乱,连忙追问。
周秉昆摆了摆手,解释道:
“送我爸和我姐去下乡的那天,我姐给冯化成寄了一封信。我记得很清楚,那封信的地址是京城,不是贵州。”
蔡晓光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忙问:
“你的意思是,冯化成要等你姐确定去贵州了,他才会启程?”
周秉昆点了点头:
“我觉得有可能。所以,你这次去看我姐,还是要多上点心。我姐去贵州心不死,总是个事。”
“行,我记住了。”蔡晓光用力点了点头。
第20章 水自流和骆士宾
送走蔡晓光,周秉昆没在家多待,从厨房的竹篮里捡了四个刚下的鸡蛋,用布包好揣在怀里,就往太平胡同去。
穿街过巷走出光字片,再拐两条窄巷就是太平胡同。
巷子口风大,周秉昆正缩着脖子往前走,迎面忽然走来两个男人。
一个穿件洗得发白的黄棉袄,头发留得老长,遮住了半张脸;
另一个穿件不合身的呢大衣,身形消瘦,低着头看不清相貌。
两人眼神游移,脚步拖沓,一看就不是正经上班或下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