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日,星期六。
天刚蒙蒙亮,北大荒的晨雾还裹着草叶的湿冷,师部食堂的烟囱就冒出了袅袅炊烟。
周秉昆和马帅就着咸菜喝了两碗热粥,啃了个白面馒头,便进了那辆红星面包车。
“美岭农场离师部一百五十多里地,折算成公里要八十出头。”马帅一边挂挡一边嘟囔,方向盘在手里晃了晃。
周秉昆坐在副驾驶,手不自觉攥紧了门把——他心里清楚,这年代的“公路”根本当不得真。
果不其然,车刚驶出师部范围,沥青路就断了头,换成了坑洼不平的土路,车轮碾过,车厢里的工具包“哐当”撞了下铁皮,扬起的尘土从车窗缝钻进来,呛得人直皱眉。
前世在高速上四十多分钟就能跑完的路,此刻却像没有尽头。
早上七点多出门,太阳都爬高了些,晨雾散得只剩天边一抹淡白,可目的地还遥遥无期。
马帅握着方向盘的手绷得发白,遇到坑洼也不减速,车身猛地一颠,周秉昆感觉五脏六腑都晃了位。他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指针,又瞥了眼车底传来的细微异响,忍不住摇了摇头:
“马哥,遇着大坑得减速,能绕就绕啊!你这么颠,这车的减震可扛不住——回头配件还没到,减震先废了。”
“秉昆,我以前学开车都在城里大平路,哪开过这种破路!”马帅梗着脖子不服气,可方向盘却不自觉稳了些。
周秉昆看他那牛哄哄又有点心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样,你给我指路,我来开。一来让你歇口气,二来我真怕你这么造,咱还没到地方,车先趴窝了。”
第177章 陈年旧事(求月票)
马帅对周秉昆的车技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这会儿听他这么说,也不逞强了,赶紧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路边。
周秉昆坐进主驾驶,手指熟稔地搭在换挡杆上。
打火,踩离合,一档轻抬,油门给得稳当,面包车缓缓动了起来,竟没有半点颠簸。
他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路面,遇到小坑就轻轻打方向绕开,大坑就点一脚刹车减速,档位从一档换到二档再到三档,动作行云流水。
时速稳稳定在四十公里,车身平稳得不像在土路上行驶,连车厢里的工具包都安静了下来。
平稳行驶了七八公里,终于又接上了沥青路。
周秉昆轻轻推上三档,车速提了不少,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些惬意。
马帅侧头看着他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分明却稳如磐石,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秉昆,你这车技真是神了!比师部那老司机还厉害!”
“车技”这两个字钻进耳朵,周秉昆心里忽然一恍惚。
穿越过来一年多,前世那些有梗的词汇早被他抛到了脑后,此刻被马帅提起,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前方路口突然窜出一辆马车,车夫挥着鞭子吆喝着,周秉昆猛地回神,轻踩刹车减速,等马车过去才笑着反问:
“马哥,按理说考驾照得先学修车,你怕不是一点修车的门道都没摸过吧?”他这话带着试探——相处这么久,他还没听过马帅提自己的过去。
马帅果然被戳中了,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没学过又咋样?我有驾照!倒是你,现在连驾照都没有吧?”
语气里带着点炫耀。
周秉昆点点头,坦然道:“拖拉机厂给我报了名,驾照还没下来。不过,我没驾照开农机不算违法,倒是你这驾照,估摸着是靠关系办的吧?”
“是,我爸的关系……”马帅侧头瞥了周秉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警惕,“你哥跟你说过我爸是谁了吧?”
周秉昆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
“不用我哥说,要不是我,你家老爷子现在可能已经没了。”
马帅的脸“唰”地沉了下来,睨着他满脸不信:“他是军队干部,你是个修理工,八竿子打不着,你咋会认识他?”
周秉昆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质疑,却没生气,只是缓缓道:
“你爸脑子里是不是有块抗联时候留下的弹片?去年冬天,他在光字片旁边的大众浴池洗澡,水温太高晕过去了,是我把他背到131军医院的——晚半个小时,医生说就悬了。
后来他为了谢我,请我去你家吃了顿饭。
你家客厅墙上挂着张全家福,你爸妈坐在前面,你站在他们身后,穿的还是军绿色的夹克,对吧?”
每一个细节都精准无误,马帅脸上的不屑彻底消失了,脸色变得阴沉:
“我家人让你来找我的?”
他攥紧了拳头——他最烦家人用这种方式“监视”他。
“你还真说对了。”
周秉昆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怒气,
“你爸妈知道我要来三师,特意让我去你家,给你带了一兜子东西。
本来我还觉得是长辈疼孩子,可一听你爸说,五年前他们硬生生棒打鸳鸯,把你女朋友调到四平去了,我就觉得这长辈当得太过分了!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他们那代人根本不懂啥叫爱情,就知道搞独裁!”
周秉昆越说越激动,他早算准了马帅的性子——这小子吃软不吃硬,跟他站在同一战线吐槽父母,比苦口婆心劝说管用百倍。
果然,马帅的脸色缓和了些,别过脸看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声音低了些:
“其实……他们也是为我好,就是方式太独裁,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
见他松了口,周秉昆语气也软了下来,余光瞥见马帅泛红的眼角,心里了然——再犟的孩子,也抵不住亲情。
“你爸身体好多了,不过医生说,脑子里的弹片就是颗定时炸弹,得格外注意。”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妈现在是东方服装厂的厂长,我对象郑娟就在那儿上班。”
“我妈……”马帅吞吞吐吐,喉结动了动,“她还好吧?”
“好着呢,就是总念叨你。”周秉昆趁热打铁,“你也二十四五了,总不能一直单着吧?我听你妈说,你以前那对象已经结婚生子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该往前看了。”
马帅抓了抓头发,一脸烦躁:“以后再说吧,我对搞对象没兴趣。”
“那是你没遇到对的。”周秉昆挑眉,故意激他。
马帅梗着脖子反驳,“我高中没毕业就处过对象,比你懂多了!”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抿着嘴不说话了。
周秉昆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放缓车速:“这地方没外人,跟我说说呗?”
马帅摸了摸鼻子,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神飘向远处的天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
“那年刚上高三,我放学走得晚,路过教导主任办公室,听见里面有女人呼救。我当时脑子一热,一脚就踹开了门——就看见教导主任把我语文老师林小红按在墙上,要亲她。那老东西知道我爸是谁,吓得手都软了,连屁都不敢放。林老师裹着衣服,哭着跑了出去。”
“第二天她找到我,说教导主任道歉了,为了名声不想追究。”
马帅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当时就觉得她特别弱小,说要保护她……就这样,过了半年。
就在我高中毕业前,我爸知道了这件事大发雷霆,把我大骂一顿,还把我关在军区办公室不让我出去。等我能出去了,她就被调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我气不过,一怒之下就报名来北大荒了,一转眼,都五年了。这五年,我爸托了很多关系,甚至亲自来过三师,我都置之不理。现在想想,其实我也有错的地方。”
桀骜不驯的马帅此刻语气也变得低沉。周秉昆心里五味杂陈——他能理解马守常的顾虑,可马帅受到的伤害也是真的。他拍了拍马帅的胳膊:
“她已经有新的生活了,你也该开始自己的。我倒认识个姑娘,人不错,你见见?”
“你让我回吉春?”马帅猛地摇头,像拨浪鼓似的,“我不回去!”
“谁让你回去了。”周秉昆笑了,“跟我一起来的老陶,以前是上海的干部,他女儿陶俊书在国强农场,学艺术的,长得好看。”他心里打着算盘——陶俊书有马帅护着,戴广利之流绝不敢动歪心思,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多大?”马帅挑眉。
“十八。”
马帅立刻摇头:“我喜欢成熟点的,小姑娘太娇气,留给你吧。”
“我有对象了,订过婚的。”周秉昆无奈,“你就当帮我个忙,见一面总行吧?老陶天天跟我念叨,怕他女儿被人骗了。”
马帅犹豫了一下,想到周秉昆救过他父亲,又佩服他的手艺,最终点了头:“行,见一面就见一面。不过,处对象不可能。至于保护她,冲你面子,我会的!”
这时,路边出现一个简陋的木头架子,上面用红漆写着“美岭农场”四个大字,字迹有些褪色,却格外醒目。
终于到了,两人相视一笑。
下午三点,在马帅的搭手下,周秉昆终于修好了拖拉机的离合器。
试机时,拖拉机“突突”地转着,离合器接合顺畅,农场的师傅拍着大腿直叫好。
两人没多停留,喝了碗农场递来的热水,就开车往回赶。
来时路不熟开得慢,回去时轻车熟路,周秉昆把车速提了不少,原本三小时的路程,两小时就跑完了。
不到五点,红星面包车就停在了国强农场女知青宿舍的必经之路旁。
两人下了车,马帅从怀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两根递过来:“秉昆,开这么久车,来一根提提神。”
周秉昆推了回去:“我不抽。”
马帅也不勉强,自己点了一根,烟雾袅袅升起,遮住了他眼底的复杂情绪。
周秉昆忽然想起什么,笑道:“曲厂长让我给你带的东西里,有四条长白山,都是你爱抽的。回招待所我给你拿,你全拿走吧,放我那儿万一丢了,你爸妈该以为我中饱私囊了。”
听到“四条长白山”,马帅眼睛亮了亮,猛吸了口烟:“行,回去我取走。”
他刚说完,就看见远处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一群女知青扛着锄头、铁锹走了过来。她们穿着统一的绿裤子蓝上衣,裤脚沾着泥土,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却依旧挡不住年轻的活力。
周秉昆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人群中的郝冬梅和陶俊书,两人正并肩走着,旁边还跟着个姑娘,眉眼和郝冬梅有几分相似。他没立刻招手——人太多,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往马帅身边凑了凑,低声道:
“那个穿蓝上衣、扎着马尾的就是陶俊书,旁边是我哥对象郝冬梅。”
第178章 醍醐灌顶
马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说话,只是又吸了口烟,烟雾慢慢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
看了陶俊书几眼,摇摇头,表现出不满意的样子,“不行,太小还太瘦。”
周秉昆见他油盐不进,轻叹一声,“就算不处对象,你也要照顾她,就当帮帮我忙了。”
马帅往车上靠了靠,“可以啊……我马帅在三师保护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这时,郝冬梅几人走到近前,没等周秉昆喊,陶俊书眼尖,一眼看到了他,三步并成两步冲了过来,一双大眼睛闪着亮光,“秉昆大哥,你来了。”
周秉昆微微点头,把手里的纸袋子递了过去,“我刚从美岭农场回来,给你和冬梅姐带些烧饼。”
美岭农场没有别的,中午吃饭,周秉昆觉得烧饼烙的特别好,农场送了一些,自己也买了一些。
陶俊书接了过来,甜甜一笑,“秉昆大哥,谢谢你。”
目光移到红星面包车,“秉昆哥,你现在都开车了?”
“小陶,我哪里有车。”说着,周秉昆看向身边的马帅,“他是师部设备科马帅科长,车是他开的。”
听到周秉昆提到自己,马帅扬了扬头,“你叫陶俊书?”
“是……”陶俊书应了一声。
马帅把手中的烟卷掐灭,在地上踩了两下,一脸傲气,“秉昆是我老弟,他跟我说,让我好好照顾你,我答应了。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就说是我妹子。”
听马帅这么说,陶俊书心头大喜。在农场,要是能在师部靠上关系,至少不会被故意刁难了。
就像郝冬梅,有周秉义在,虽然该干活也干活,可不会被特别针对,干不该干的活。
一脸堆笑道:“哥,太好了,那我以后就是你妹妹了。谢谢你!”
“马哥”变成了“哥”,那就真的是干哥了。
“别谢我啊……”说着,马帅看向周秉昆,“要谢,就谢周秉昆,要不是他求我,我才不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