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稳稳地拧动车把,三轮车顺着院门的缺口开了进去,车轮压过院门口的碎石子,发出“咔嚓”的轻响。
一进门,一辆“吉春”牌中型拖拉机就映入周秉昆眼帘,银灰色的机身沾着不少泥点。
作为吉春拖拉机厂的拳头产品,整个北大荒农场几乎都在用这个牌子,前段时间厂里大干特干抢生产任务,主攻的就是这种车型。
三轮车刚停在拖拉机旁边,大队部那间砖房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皮肤黝黑的汉子快步走了出来。周秉义一眼就认出了他,是生产大队的副大队长孙海清。
没等周秉义开口,孙海清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实打实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周科长,可把你们盼来了!这辆拖拉机趴窝一个礼拜了,地里的活都快耽误了!”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点急切,眼神里满是期盼。
周秉义从车斗上跳下来,走上前拍了拍孙海清的手臂,语气诚恳:
“孙队长,这位是吉春厂的郝师傅和陶师傅,这次厂里特意派他们来支援,其他地方都没去,第一个就来你这了。”
“是么……那可太感谢了!”
孙海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伸出双手,挨个跟郝似冰、陶成握了握,最后又紧紧握住周秉昆的手,
“这位小同志也是厂里的?看着真精神!”
周秉昆松开手,顺手从车斗里拎出装工具的帆布包,包带勒得他的肩膀微微发沉,却笑得爽朗:
“孙队长,我们这就开始修。工具我们都带齐了,就是还需要个取水的地方,清洗零件得用。”
“哦……来之前周科长跟我们说了这事!”
孙海清一拍脑门,连忙指向拖拉机前面那间矮矮的小屋,
“取水的地方就在里面,我们备了个大水缸,两个女同志已经把缸里的水打满了,都是干净的井水。”
听他说有两个女同志帮忙取水,周秉昆心里一动——这两个姑娘十有八九就是郝冬梅和陶俊书。
想到这里,他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笑着说: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你们忙你们的,有事我们再喊你们。”
“好,好!”
孙海清连连点头,又跟周秉义打了声招呼,
“周科长,那我先去地里看看,有啥情况随时喊我!”
说完,他快步走出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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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海清刚一走,那间小屋的门就轻轻推开了。
周秉昆抬眼望去,最先走出来的是一个高个子姑娘,梳着一条乌黑的大辫子,辫子垂到腰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是郝冬梅。
她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纤细的姑娘,即便穿着宽大的劳动布衣服,也难掩单薄的身形,显得弱不禁风。姑娘的脸很白净,在北大荒这种风大日晒的地方,这样的肤色实属少见,即便穿着不合身的衣服,那种艺术女生的独特气质还是呼之欲出。
不用想,这一定是陶成的女儿陶俊书。
之前陶成师傅跟他们闲聊时,总说自己的闺女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以前在家连碗都很少洗。
现在亲眼看到,周秉昆心想——这么瘦弱的姑娘,确实干不了农场里的重活,也难怪老陶一直惦记着。
看到父亲,郝冬梅还能勉强克制住情绪,只是眼睛微微发红,站在原地没动。
可陶俊书却完全克制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哗哗往下流,她往前跑了两步,一头扑进陶成的怀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爸,你真的是我爸!”
那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思念,听得周秉昆心里都跟着发酸。
在小屋里的时候,郝冬梅已经跟陶俊书说了她父亲来北大荒的经过,还反复叮嘱她一定要克制情绪,万一被农场里的人看到父女俩这样亲近,传出去会有麻烦。
陶俊书当时答应得好好的,也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坚强,可真当看到父亲熟悉的身影时,所有的克制都土崩瓦解了——从去年十一月到北大荒,整整半年,开荒的辛苦、想家的煎熬、旁人的冷眼,一双纤细的手,也起了茧子,所有的委屈都在见到亲人的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周秉昆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他们身前,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语气严肃:
“老陶,你和你闺女马上进小屋,这边的活,我和老郝先干。”
农场里人多眼杂,陶成是厂里派来的维修人员,陶俊书是插队知青,两人在院子里这样哭闹,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看到,指不定会生出什么是非。
陶成也知道事情的轻重,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声音带着点沙哑:
“秉昆,我知道。”
说完,他推开怀里的陶俊书,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柔声道:
“小书,我们进屋里慢慢说,爸听你讲。”
陶俊书抹了抹红肿的眼睛,抽噎着点了点头:
“爸,我听你的。”
她攥着父亲的衣角,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陶成进了小屋。
周秉昆回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郝冬梅,心里泛起一阵亲切感。他挠了挠头,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冬梅姐,好久没见了,有三年多了吧?”
对于郝冬梅来说,周秉昆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四年前那个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屁孩——
那时候他个子不高,说话还带着点怯生生的样子,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放哨,守着她和周秉义、周蓉、蔡晓光在屋里聊天。
那时候,她不能再住俄罗斯军营的家,在周家待了两三个月,日子虽然清苦,却格外温馨。一转眼,三年多过去了,当年的小屁孩居然长这么高了,眉眼间还透着成熟的稳重。
这时,一旁的郝似冰开了口。他的声音裹着沉甸甸的感激:
“冬梅,他是周秉昆。这一年在厂里,我全靠他照顾,你要好好谢谢他。”
第173章 灌鸡汤(求月票)
郝冬梅心里一动。
在她印象中,父亲性子十分内敛,平时连句重话都少说,此刻却把“全靠他照顾”说得这般恳切,可见周秉昆对他的帮助太重要了。
她目光掠过周秉昆额角细密的汗珠,语气里满是真诚:“秉昆,谢谢你照顾我爸。”
“冬梅姐,都是一家人,有啥好谢的。”
周秉昆呵呵一笑,拎起磨得发亮的工具包走向拖拉机,铁皮包边的包身撞在车身上,发出轻响,“我和你爸还要干活,咱们边干边聊。”
“嗯!”
郝冬梅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跟上去。
周秉义也走了过来,军绿色的上衣衬得他身姿挺拔。
站在拖拉机旁,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郝冬梅身上。他们是恋人,这样并肩站着看修车,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寻常的陪伴,只有他们知道,这短暂的相守里,有多少的话要讲。
周秉昆和郝似冰早已形成了默契,一个弯腰拆喷油嘴,扳手转得干脆利落;一个蹲在工具箱旁找零件,手指在排列整齐的零件间一挑就准。阳光透过白杨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没一会儿,毛病就找到了——
又是油嘴堵了,铜制的油嘴顶端积着黑褐色的杂质,像结了层硬壳。
周秉昆心里并不意外,这段时间修拖拉机,十辆里有五辆都是这个毛病。北大荒的燃油杂质多,加上拖拉机常在田间跑,封闭不好就容易进灰,堵油嘴成了家常便饭。
两人驾轻就熟分工合作,周秉昆拿着扳手拆卸零件,郝似冰则端来盛着汽油的铁盆清洗零件,指尖捏着细棉线反复擦拭,动作一丝不苟。阳光渐渐西下,他们的影子越来越长,院角小屋的门却始终紧闭,里头传来的哭声像被掐住的弦,断断续续,这会儿竟哭得岔了气,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
小屋里头,陶俊书坐在缺了条腿的凳子上,凳子下垫着块破布才勉强平稳。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后背绷得像张紧了的弓,陶成坐在她旁边,只能耐心地听着。
“爸,我想回家,一分钟都不想在这待着了。”
陶俊书猛地抬起头,眼睛哭得像泡在水里的核桃,红肿得几乎睁不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说话就簌簌往下掉。她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爸,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去地里开荒,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破了之后沾到汗水,疼得钻心……晚上躺在大通铺里,翻身都得小心翼翼,旁边的人打呼磨牙,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陶成的心像被针扎着似的疼,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不再油亮的头发——
在家时这头发总被打理得柔顺亮泽,如今却沾着草屑和尘土。
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女儿在这儿受了苦,可如今自身难保,连自救都费力,哪还有力气拉女儿一把?只能任由女儿把委屈倒出来,自己却连句“我帮你”都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带着一身油味的周秉昆拎着个搪瓷水盆走了进来。
他看了眼垂着头的陶成,声音不高却透着干脆:“老陶,你和你闺女不能总在屋里待着,让农场里人看到不好。出去,一边修车一边说话。”
没等陶成开口,陶俊书积压的委屈突然找到了发泄口。她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倔强:
“你是谁啊……这么说话!我和我爸一年没见面了,说说话怎么了,还用你管!”
“不用我管?这可是你说的!”周秉昆一边往盆里舀水,搪瓷勺碰撞盆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以后在这受欺负,干最重的活,别人故意找茬,让老色鬼盯上,我可不帮忙了。”
这话像盆冷水,浇灭了陶俊书的火气。她抹了抹眼泪,指尖蹭到眼角的红肿处,疼得轻轻吸了口气。她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
“你,你真能帮我?”
陶成连忙开口,语气里满是感激:
“小书,你看爸这气色,在吉春过得舒坦,全亏了秉昆。别看他年龄小,可有本事了。”
听到父亲的话,陶俊书的眼睛亮了亮,像蒙尘的星星突然被擦亮。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秉昆大哥,我,我说错话了……”
周秉昆提起水桶,膝盖轻轻一顶就推开了门,阳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陶,你和你闺女出来,我们在外面聊。”
“好好。”陶成连忙应着,起身时还不忘扶了女儿一把。
父女俩刚走出小屋,周秉义和郝冬梅就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跟郝似冰点了点头,一起走进了小屋。
在国强农场,干部们都知道郝冬梅的对象是师部宣传科的副科长,周秉义跟着进去说说话再正常不过,谁也不会多想。
周秉昆把水桶放在拖拉机旁边,陶成蹲下身,熟练地拿起零件往汽油里浸。
周秉昆捏着细铁丝通油嘴,铁丝穿过油嘴的声音细微却清晰,他头也不抬地说:
“小陶,我要在三师帮你找个靠山,这样就没人敢故意给你派重活,也没人敢找茬欺负你。但我得跟你说清楚,在这儿没有娇滴滴的大小姐,大家都是劳动者,不能任性。好好干,等你爸解放了,你就能回城了。”
“那,那要等什么时候?”陶俊书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希冀,又藏着点不安。
周秉昆把通好的油嘴放进汽油里,油面泛起细小的涟漪。他直了直上身,揉了揉发酸的腰,沉默了片刻才说:“三五年吧……”
“三五年,还要三五年……”
陶俊书的肩膀垮了下来,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她刚才还抱着挺大的希望,觉得父亲口中有本事的人肯定能有好办法,没想到要等这么久。
周秉昆冷哼一声,手里的铁丝在阳光下闪了闪:
“陶俊书,我知道你从小学钢琴,3岁就坐在琴凳上,7岁就能上台独奏莫扎特,心里装着音乐梦。可你不能因为这个梦就逃避劳动,总以保护双手为由偷懒。你以为这样能保住手?错了,这样只会蒙住你的心。”
他顿了顿,看了眼陶俊书错愕的表情,继续说道:
“你别忘了,莫扎特也是从苦难里熬出来的。他演出的时候,为了省钱,住的是最便宜的小旅馆,房间狭小潮湿,苦不堪言。很多时候一天就靠一块面包、一壶水过活。因为这样,他得了严重的猩红热,差点没挺过来;还感染过天花,脸上留了一辈子的疤。”
周秉昆拿起油嘴在阳光下照了照,油嘴锃亮如新:
“可他怎么做?凭着韧劲和天赋,在苦难里硬生生开出了花,成了古典音乐史上的一座山。你要是真想当钢琴家,光学他的曲子没用,得学他那股不畏难的坚持。”
这番话像惊雷似的炸在陶俊书耳边,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周秉昆。
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沾着汽油和油污,看起来憨憨厚厚的,怎么会对莫扎特的往事知道得这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