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维修班的班长,平时外出修理设备,都是我开车去。您说,我要是不会开,能当这个班长吗?”
他说得坦然,心里却有底——穿越前读研究生的时候,为了更好了解汽车发展史,各个年代的车都开过,红星面包车这种也开过几次,熟得很。
周秉昆的话,合情合理。
马帅心里嘀咕着,只觉得一个维修班班长会开车也说得过去。
犹豫了一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手里扬了扬,下巴朝车子的方向一点:
“你要是真行,就你来开。丑话说在前面,这辆车出过一次大事故,大修之后也没完全修利落,你可得小心点开,别坏在半道上,到时候有你受的。”
他故意说出问题,想再试探试探周秉昆。
第165章 老司机(求月票)
周秉昆一把接过钥匙,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马科长放心,别忘了,我是修理工,就算真坏了,我也能给修好!”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周秉义、蔡晓光他们扬了扬手里的钥匙,声音洪亮:
“哥,晓光,都别站着了,咱们上车!”
果然不出周秉昆所料,拉开红星面包车的侧门,中间一排座椅早已被拆卸一空,露出光秃秃的金属底盘,只留下前排驾驶位、副驾驶位和最后一排座椅。
晚风从车门缝隙钻进来,带着郊外泥土的潮气,吹得后排座椅上的灰尘轻轻打了个旋。
周秉昆弯腰钻进驾驶座,老旧的座椅海绵塌陷着,坐下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马帅显然对眼前这个年轻修理工的技术存着十二分的疑虑,抱着胳膊紧随其后坐上副驾驶,屁股刚沾到座位就直起身子,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仪表盘和方向盘,手指还不自觉地攥紧了车门上的扶手。
郝似冰、曾刚和陶成拎着行李挤到后排,三人互相靠着坐稳,陶成还不忘把工具箱往脚边挪了挪,生怕行车颠簸磕坏了零件。
周秉义和蔡晓光则把帆布行李袋垫在身下,靠着车厢壁坐下。
周秉义一脸狐疑,他想不出弟弟秉昆什么时候修车的。
蔡晓光却十分放松。去二道两次看周蓉,车都是周秉昆开的,技术比他爸司机都好。
他开车,不会出问题。
见蔡晓光一脸轻松,周秉义也不像刚上车那么紧张了。
周秉昆指尖捏着钥匙,钥匙插进锁孔,他手腕轻轻一拧,发动机瞬间发出“突突突”的剧烈轰鸣,整个车身都跟着微微震颤。
他试着把操作杆往倒车挡推去,“咔嗒”一声闷响,齿轮像是卡进了铁锈里,愣是没推到底。
就这两下,周秉昆心里已然有了数。
他指尖摩挲着换挡杆上的包浆,暗自判断:发动机异响是活塞环磨损严重,离合器卡滞怕是分离轴承早该换了,这车浑身上下就没一处利索的地方。
马帅说的果然不假,这趟夜路要是不小心开,真有可能坏在荒郊野岭。
他没有急着再试倒车挡,而是缓了缓劲,把换挡杆往一档推去。
这次倒还算顺利,“咔”的一声轻响,档位精准挂入。
左脚缓缓抬起离合器,右脚轻踩油门,动作很慢。
发动机的轰鸣渐渐平稳下来,面包车带着一阵轻微的顿挫,终于缓缓向前挪动,车轮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倒车档有毛病,周秉昆索性不费那劲,打了把方向盘让车子向前开去。
车灯昏黄的光线刺破夜色,在地面投出两道模糊的光影,他靠着这微弱的光亮,稳稳地绕开站前广场的几个水坑,驶向通往大路。车身刚驶上柏油路,他侧头瞥了眼身旁紧绷着脸的马帅,语气平静地问:
“马科长,往哪走?”
马帅还在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指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不自然地摆摆手,转头朝后座喊:
“周科长,路我不熟,你来指路!”
此刻看着周秉昆握着方向盘的沉稳模样,竟莫名有了叹服,说话也客气了。
周秉义立刻直起身子,脑袋从主副驾驶中间的缝隙探过来。
此时已是晚上八点,沿途的路灯稀稀拉拉,光线昏暗得聊胜于无,好在这个年代公路本就不多,岔路极少,再加上周秉义来时特意留心记了路,他盯着前方夜色,果断指向左侧:
“秉昆,往左拐,顺着这条路直走,过了三道桥就是兵团地界。”
“好嘞!”
周秉昆应了一声,打方向盘的动作干脆利落。
他小心翼翼地从一档挂到二挡,再到三挡,每一次换挡都把离合器踩得到底,动作轻缓却精准,尽量减少齿轮咬合时的顿挫感。
红星面包车不再暴躁温顺起来,稳稳地行驶在夜色里。
这年代的公路哪有什么平整可言,路面坑坑洼洼,还布满了碎石子,车灯又暗得可怜,稍不留神就可能把车轮陷进坑里。
周秉昆的眼睛像夜视仪似的,总能提前看到路面的坑洼,要么轻轻打方向绕开,实在绕不开的,就提前减速,让车轮缓缓碾过,发现车身虽然偶尔颠簸,却从没有过剧烈的摇晃,连带着行李都没怎么晃动。
“秉昆,你什么时候学的车,开得真好!”周秉义忍不住赞叹,语气里满是自豪。
他来时坐的是马帅开的车,同样的路,还是白天,马帅开得磕磕绊绊,好几次都差点陷进坑里,哪有弟弟这般稳当。
这话戳了马帅一下,他脸上有些挂不住,撇了撇嘴,不屑地嘟囔:
“好什么好,开得磨磨蹭蹭。”嘴上这么说,他攥着扶手的手却悄悄松了些。
周秉昆听出了他话里的不服气,却没反驳,
“马科长,这车是破了点,但精细点开,还是能开得稳当。等忙过这阵,我把变速箱和离合器拆下来,换套新轴承,再给发动机清清积碳,保准让它焕新颜。”
“你不是修拖拉机的?还会修汽车?”
马帅的语气里依旧带着质疑,但那股子傲慢劲儿明显弱了不少。
他开了这么多年车,见过不少修理工,修拖拉机的还真没几个会修汽车的。
周秉昆斜睨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点自信的笑意:
“修拖拉机的,就不能修汽车了?都是四个轮子一个发动机,原理相通着呢。跟你说吧,除了钣金那种纯力气活我没干过,变速箱、发动机、离合器这些核心部件,全拆了都能再装回去。”
看着周秉昆笃定的样子,马帅心里的怀疑渐渐松动了。
他开车快十年,最头疼的就是车子出故障,自己却一点修理的门道都不懂,每次都得求着修理厂的人,看尽脸色。
要是眼前这年轻人真有这本事,那就太好了。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不自觉地放软:
“小周,我十几岁就跟着老司机学开车,开了这么多年,可修车是一点儿不会,你要是真有这手艺,我跟你学学?”
这话让周秉昆心下一喜,差点笑出声来。
这一路他都在琢磨怎么跟马帅拉近关系,没想到对方竟主动递来了橄榄枝,而且恰好戳中了自己最擅长的领域。
这时,面包车碾过一段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身微微震动。
周秉昆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手腕连抖都没抖一下,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清路面。
等车子驶过碎石路,他才侧头看向马帅,语气放缓:
“马科长,你看这方向盘,看着轻,实则得稳着劲。
”说着,他手腕轻轻一转,面包车稳稳绕过前方一个半尺深的土坑,
“这红星面包没装转向助力,全靠臂力硬撑,但它车身短,转弯半径小,只要提前预判好路况,过弯比小轿车还灵活。”
马帅顺着他的动作看去,果然见方向盘转动的幅度不大,车身却精准地避开了坑洼,他下意识地学着周秉昆的样子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同:
“别说,你换挡是真顺溜,比我开的时候稳多了。”他自己换挡时,总免不了“咔嗒”一声巨响,车身还会顿挫一下,哪像周秉昆这样丝滑。
见马帅听进去了,周秉昆知道该拿出真本事了。
他脚下轻轻点了点油门,发动机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不像之前那般嘈杂,车速缓缓提了上来。
“你听这声儿,四缸发动机就是平顺,不像单缸拖拉机那样‘突突突’地跳。现在是二挡,转速上来了就得换三挡——看好了啊。”
话音刚落,他左脚迅速踩下离合器,右手手腕一翻,换挡杆“咔嗒”一声脆响,精准推入三挡。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闪电,车身却几乎没有丝毫顿挫,只有轻微的推背感传来。
马帅看得眼睛都亮了,之前的不屑早已烟消云散,情不自禁地低呼一声:
“真牛!”
周秉昆笑了笑,指了指仪表盘上的转速表:
“换挡得瞅准时机,转速不够硬挂,齿轮早晚得打坏。你看这指针,到两千转左右换三挡,动力足还省油。挂挡就讲究三个字——‘快、准、稳’,火候拿捏好了,自然就丝滑了。”
说完,他脚下稍一用力,发动机轰鸣着发力,面包车稳稳地爬上一道缓坡,车顶掠过路边白杨树的枝桠,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两人的头发微微晃动。
马帅看着周秉昆从容不迫的侧脸,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泰山,换挡、刹车、打方向的动作行云流水,哪怕是大黑天,路面的坑洼、路边的障碍都能提前预判到,心里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他开车这么多年,一直觉得开车就是踩油门、打方向那么简单,今天才知道,这里头竟藏着这么多学问。
“我以前真以为开车就是傻开,没想到这里头的门道这么深。”马帅的声音里满是感慨,之前的傲慢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真诚的佩服。
第166章 接风酒
周秉昆轻轻转动方向盘,让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路中央,语气诚恳:
“马科长,其实开车跟做人一个道理,得专心、得稳重,还得懂规矩。车子就像有脾气的朋友,你摸清了它的性子,好好伺候它,它就听你的;你要是糊弄它,猛踩油门硬换挡,它保准给你撂挑子。
做到人车合一,才能把车开好。”
“你说得对!”马帅重重地点头,这一次的赞美简短却无比真诚。
他看向周秉昆的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惺惺相惜。
周秉昆见好就收,没有再继续炫技,他强压着心里的雀跃,目光重新投向漆黑的前方,沉声道:
“等到了兵团,安顿下来,咱们再慢慢研究这车的毛病,我教你些基础的修理技巧。”
“好!”
马帅响亮地应了一声,主动探身帮周秉昆调亮了车内的小灯,
“前面过了桥有个岔路,我提醒你。”
夜色里,红星面包车稳稳地驶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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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生产建设兵团三师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起来。
围墙是夯土混着碎石砌的,墙头拉着稀疏的铁丝网,几盏挂在门岗旁的马灯,将“师部”两个红漆大字照得忽明忽暗。
将近十点,周秉昆驾驶的红星面包车稳稳开进师部大门,车轮碾过门口的铁链,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惊醒了墙根下打盹的老黄狗,吠叫了两声便又耷拉下脑袋。
周秉义领着周秉昆几人穿过条铺着碎石的甬道,尽头便是师部招待所。说是招待所,实际就是军营宿舍,没有服务员,只有一个看门的。
进到招待所,右转第二个房间。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煤烟味与旧被褥气息的扑面而来——
屋里砌着两铺大通炕,炕面黝黑发亮。今天晚上天冷的缘故,还烧了点火,有些温乎气。
中间留着一米宽的过道,靠墙摆着一个架子,桌上放着个搪瓷脸盆和一块裂了缝的肥皂。
周秉义伸手接过郝似冰手里的行李卷,轻轻放在靠里的炕头。